擷芳榭飛檐挑着春陽,臨水雕欄外,芍藥正盛,濃豔如血,卻攔不住此時亭中瀰漫的肅殺寒意。
郡主這話一問,寶釵和探春皆是驚訝莫名.
尤其是探春,忙側身看了寶釵一眼,杏眸圓睜,櫻脣微張,心中驚駭猶如六月驟遇飛雪.
探春之前聽說寶姐姐要被賜婚,但她以爲是旁人??沒想到,居然是那位雙方多次書信來往,指點她,關心她,鼓勵她騎射泛讀的瑞大哥。
但探春隨即警醒過來,她猛咬嘴脣,將心中這點綺念壓了下去。
此時不是想這事的時候,先要讓郡主息怒解疑,爲寶姐姐說話纔是。
而端華當然不知道探春心中所想,她只是目光掃過寶釵,帶着審視,如同在掂量待價而沽的器物,冷道:
“薛姑娘,此事你可知曉?我與那賈天祥,也有幾番交情,他的文才武功我是欽佩的。
所以今天倒是想看看,他那未來“賢妻”,究竟是何等樣人。
是真具蘭心蕙質,配得上他的文韜武略,還是徒有其表,不過是靠着玲瓏手段,曲意逢迎,爲兄脫罪,終歸一商賈之流,錙銖營營,想以色侍人罷了。”
這話說起來大膽之極,也無禮之極,還有幾分捨我其誰的霸氣。
當世女子,深受禮教束縛,除了深受皇帝寵愛,行爲類似漢唐人物的郡主外。
恐怕別的女子,還不敢如此袒露胸懷,與別的女子爲一男人爭衡鬥法。
探春聽罷,心中憤懣,本想答話,但考慮禮法尊卑,又噎了回去,只緊張看着寶釵。
寶釵卻不動聲色,低眉垂目,沉默不語,好似泥塑木雕。
郡主見狀又冷笑道:“怎麼,我這話問中了你的心事,你如今被我一語道破,就不敢置喙了?
果然商賈根性,縱使世代皇商,也不過市儈之流,難以登堂入室,一遇真章,就原形畢露了。”
“郡主娘娘,我……………”
探春實在忍不住,想上前辯駁,爲寶釵仗義執言。
寶釵此時卻倏然一笑,右手輕輕一抬,攔住了探春前趨之勢,再從容抬首,儀態端方笑道:
“郡主娘娘金口垂詢,小女婚事微末,只是聖上天心高遠,有所裁斷。
也無小女子置喙之地,我不敢妄加揣測,更不敢攀附妄言,無非一心盡忠王事,爲聖明分憂罷了。
只是小女心想,郡主娘娘乃金枝玉葉,尊貴無匹,卻爲小女蓬門陋質之事而紆尊降貴,又言辭切切,還親執鋒刃。
若是聖上與皇後孃娘知道,必然憂心忡忡,此對郡主令名,固然有損,若是傳於坊間市井閭巷,更是徒惹非議。
小女竊爲娘娘思量,娘娘鳳儀天成,玉潔冰清,若是因小女之故沾染塵埃,豈不是明珠投暗。
我本就是商賈蓬門陋質,家兄又是待罪之身,名聲有瑕,清譽不在,也就罷了。
但郡主娘娘璧玉無瑕,若是名聲稍有玷辱,便是萬金之損,宮中幾位聖人知曉,恐怕也是蹙眉不悅,傳爲宮闈笑談。”
這話端的厲害,沒有一個髒字,卻陰陽怪氣把郡主損了遍。
端華郡主卻從始至終沒打斷寶釵,只是臉色陰沉如墨,雙眸似刃,打量着眼前這位薛氏女。
“大膽!區區一個商門之女,竟然巧舌如簧,暗藏機鋒,你以爲這裏是你可以放肆妄言的地方嗎?”
端華郡主好武事,身邊幾個侍女都是忠心耿耿,又身配長劍,此時見寶釵出言不遜,紛紛向前一步,長劍出鞘半寸,寒光?冽。
“啊!”
不等她們動手,端華郡主鳳目含煞,竟猛地從離她最近的一個侍女腰間,嗆啷一聲將長劍整個拔出。
她手腕一抖,那長劍在空中劃出弧光,帶着破空之聲,下一刻,冰涼的劍刃已穩穩地架在了寶釵纖秀的頸側之上,
探春大驚之下,忙叫道:“寶姐姐!”便要撲上前去。
然而,旁邊兩名侍女反應極快,如鬼魅般閃身,一左一右架住了探春的胳膊,令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那寒刃緊貼寶釵肌膚。
寶釵身軀在劍刃及頸的剎那,亦是微微一抖,臉色瞬間褪去血色,顯出幾分蒼白。
然而,那驚懼之色只如浮光掠影,轉瞬即逝。
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迎着那懾人的劍鋒,緩緩抬起了下頜,目光沉靜如水,直視着盛怒的端華郡主。
“郡主息怒。
小女並非大膽妄言,只是據實以告,昔日家兄蒙難,身陷囹圄,小女奔走於權貴門庭,求告於衙門公堂,世態炎涼,人心鬼蜮,早已歷遍。
雖不敢自詡巾幗,但自信這副弱質身軀內,尚存幾分微末膽氣,郡主持劍,嚇得住旁人,未必嚇得住我。”
“其二,小女如今身負聖命,協理北疆糧秣轉運,漠北馬匹交易諸事,此乃陛下親授皇差,關乎邊陲安穩、將士溫飽。
郡主娘娘心繫家國,爲君分憂,神京內外誰人不知,小女斗膽揣測,娘娘今日召見,亦是關心實務,欲察小女是否堪當此任。
若果真如此,娘娘此刻以利劍加頸,豈非與您素日明理恤下,護國佑民之聲名有悖?
小女性命微賤,死不足惜,然娘娘千金之軀,何必因小女之故,自污令譽,徒惹聖心不悅,朝野非議?還請娘娘三思。”
端華郡主緊盯着寶釵那雙澄澈如深潭的眸子,緊繃的臉色競緩緩鬆動了些許。
她手腕一沉,長劍便如靈蛇般倏然撤回,反手精準地插回了旁邊侍女腰間的劍鞘中,發出鏘的一聲清越迴響。
她目光復雜地在寶釵臉上逡巡,冷笑道:
“本郡主劍鋒加頸,你居然面不改色,對答如流,還句句在理,這等膽色心性,女子中實屬罕見,怪不得皇後孃娘如此欣賞你。”
郡主揮退左右挾持探春的侍女,探春立刻撲到寶釵身邊,緊緊攥住她的胳膊,猶自心有餘悸。
端華又踱回石桌旁,端起那早已涼透的茶,卻不飲,只摩挲着杯沿,語氣放緩道:
“本郡主方纔氣急,失於分寸了,你爲兄長奔走,押糧換馬諸事,我亦有耳聞。
此言不虛。只是......”
她話鋒一轉,眼神又銳利起來道:
“你方纔那番令名有損、宮闈笑談之說,未免太過!”
寶釵輕輕拍了拍探春的手以示安撫,聞言脣角微彎,又笑道:
“郡主娘娘明鑑。所謂過與不過,猶如鏡花水月,觀者自明。
娘娘行事光明磊落,胸懷坦蕩,自然不畏人言。
小女方纔,不過是效顰先賢,以市井俚語作比,提醒娘娘高處風寒,人言可畏罷了。
若論言辭機鋒之過,小女這點微末伎倆,在娘娘錙銖營營、以色侍人的金玉良言面前,不過是螢火之於皓月,慚愧之至,焉敢稱過?”
這番話引經據典,綿裏藏針,將郡主的指責輕輕巧巧地反彈了回去,還坐實了郡主先前言語刻薄之“過”。
旁邊幾個侍女聽得臉色發青,按捺不住就要呵斥。
端華郡主卻猛地一抬手,制止了她們。
她非但沒有暴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情,盯着寶釵,忽然笑道:
“好一張利嘴,字字珠璣,句句藏鋒,寸步不讓。
你這口齒功夫,刁鑽厲害得緊,倒真是......倒真是和那人相配了。”
“只是,薛姑娘,”郡主話鋒一轉,笑意裏帶上了審視的銳利,“你這般伶牙俐齒,句句佔理,可想過......鋒芒太露,未必是福?”
“我聽人說今日一早,你家凝芳閣遭人砸毀,卻是一片狼藉,不知何等膽大包天的匪類敢在天子腳下行此惡事。
這或許便是你素日過於精幹,又不知收斂鋒芒,而有的招惹怨懟。
此等禍事臨門,又恰在你風頭正盛之時,你該作何解釋?”
寶釵聞言,淡淡一輕笑,正要答話,探春卻一步搶上前,忙道:
“娘娘此言差矣!我是榮府三姑娘,與寶姐姐乃姨表姊妹,本不該僭越失禮.
只是見郡主這般考較姐姐,心中實在不平,就忍不住想替姐姐分辯幾句。
寶姐姐之事,憑的是自己一身真本事,凝芳閣的香料方子,是她親手調配,從選材、研磨到熬製火候,哪一步假過旁人之手?
當鋪的賬目,是她熬着夜一頁頁理清,夥計算錯分毫都瞞不過她的眼。
這一切,與攀附二字何幹?砸店是無妄之災,姐姐已報官追查,郡主又何必用惹怨二字苛責?
我雖見識淺薄,比不過寶姐姐胸有丘壑,但古人雲路見不平,當鳴則鳴。
若是明知姐姐受屈,縱使郡主娘娘是金枝玉葉,我也要據理力爭一二,不敢畏首畏尾。”
探春這話清脆響亮,又有一股子倔強,比寶釵還多了幾分少女的傲氣勇敢。
郡主目光終於從寶釵身上移開,第一次認真看着探春,眉梢微挑,突然道:
“榮府三姑娘?我知道你,你家姐姐(元春)曾經爲宮中女史,侍奉老太妃極爲用心,她飽讀經史,性情溫淑,我與她交情不差。
她說過有你這麼個妹妹,你還有個哥哥(寶玉),之前是帶着玉出生的。
只是沒想到一樣米,養百樣人,你姐姐是那般端方持重的性格,你卻是敢作敢爲的性格。
不過你不知道宮闈規矩嗎?宮闈問話自有法度,我問你姐姐話,你卻貿然言,這豈不是失了體統,沒有上下尊卑?
你榮國府世代詩禮傳家,還不懂這最基本的規矩?”
郡主最後說這話時,臉色一冷,帶着不容置疑的氣場。
寶釵心中擔心,正要開口,探春卻又搶道:
“我只知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慼慼,郡主娘娘天潢貴胄,無比光明磊落,我只是心直口快,不過一片赤誠罷了。
郡主娘娘是明察秋毫,虛懷若谷的貴人,一定能體諒我這個不懂事的丫頭。
若不是體諒,那就是我眼拙看錯了人,讓人笑話郡主娘娘小氣了。”探春說完,還俏皮眨了眨眼。
“呸!這大的刁鑽,小的也是滑頭!她們真是姐妹倆一個鼻孔出氣,娘娘,我都看不過去了。”
郡主一個親近侍女看到探春也是伶牙俐齒,拿君子坦蕩蕩、虛懷若谷給郡主戴高帽子,忍不住啐了一口,替郡主抱不平。
但郡主此時卻看着比自己小上幾歲的探春,嘴角微揚,露出笑意道:
“她這話說的倒也沒錯,我若是計較,跟她一個十三四的小姑娘鬥嘴皮子,也是惹別人笑話我氣量小。
你們這對姐妹果真有趣,我素日見過不少閨秀名媛,還沒人像你們這麼膽大又伶俐。
她們一聽說皇家威儀,就嚇得戰戰兢兢,不敢喘口大氣。”
探春此時亦笑道:“其實我也怕得要命,只是看着郡主娘娘面善,心中就覺得親近,所以便忘了害怕,胡言亂語了。
我只是仗着年紀小,說幾句小人之見罷了,其實我這人笨得很,在家裏都有姐姐照顧,在外面也需要娘娘護持,希望娘娘多疼我。
郡主斜倪探春一眼,嘿的一聲笑道:“好個三姑娘,你這話一說,我說你也不是,不說你也不是,你比你這個姐姐還狡猾難纏。
下次我遇到你家親姐姐,要跟她好好說下你這個妹妹。”
“罷了,跟你們光說不練也乏味,”
郡主忽然揚聲,方纔的劍拔弩張彷彿從未發生道:
“來人,上茶,上好茶!用我那套官窯粉彩的杯子!”
她目光掃過寶釵,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道:
“上次賈天祥來,我便是拿這茶待他的。”
寶釵卻面色不變,只是微微一笑,說道:“瑞大爺有福氣,能得郡主娘娘賜茶。”
看寶釵如此,郡主啊的一聲,沒再說話,此時宮女悄無聲息地奉上茶盞,這是官窯粉彩制的杯子,細膩光潔,杯沿描着一線燦金。
溫熱的龍井在杯中舒展,甜香氤氳,稍稍沖淡了劍拔弩張的氣氛。
寶鋼接過茶盞,輕輕轉動,她心中大致已經猜出這次郡主邀她過來,並脫口質問的原因。
大概也是爲那賜婚之事,爲那賈瑞賈天祥...看來郡主和他也是.....
但寶釵卻沒有害怕畏懼氣餒,或者陰奉陰違,她反而生出了一種傲氣。
不是她的,她不會貪求,但該是她的,她也不會輕易放棄。
即使是皇室之尊,寶釵敬你奉你,但也不等於奴顏媚骨,屈膝逢迎。
她本身就是個差點一無所有的女子,最壞結果,無非還是一無所有罷了。
畢竟自從數年前她父親去世,家道中落以後,她不是一直就這麼過來的嗎?
而探春此時卻悄悄打量着寶釵,見姐姐氣定神閒,眼波沉靜,好似胸有成竹。
她心中那點因郡主退步的喜悅,突然又消散了。
寶釵姐姐如此端麗不凡,跟族兄瑞大哥的確很配。
但不知爲什麼,探春卻沒那麼高興,只感覺心裏空落落的,像春日裏驟然飄過的一片薄雲,在心中劃過若有若無的微末痕跡。
“我倒還有句話,像問你薛姑娘,商賈重利,本是天性。”
郡主突然把茶杯放置一邊,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談,問道:
“賈天祥如今在江南,身負陛下重任,炙手可熱,你與他相交,莫非是圖他能護你薛家生意周全?
這陷阱鋪得刁鑽,否認顯得虛僞,承認便是攀附,橫豎都是錯。
郡主雖然語氣隨意,但目光卻緊鎖寶釵。
她還是想壓一壓寶釵的氣勢,看她是否會失態或狡辯,哪怕再試探一下。
寶釵聞言放下茶盞,略作思考,目光坦蕩道:
“左傳有雲:民生在勤,勤則不同,薛家雖忝爲皇商,卻從不敢有絲毫懈怠。
前番北疆兵糧告急,軍中缺糧,人馬嗷嗷待哺,是我調動薛家遍佈南北的商棧人手,自糧倉星夜啓程,過驛站,穿險隘,押解至前線,解了燃眉之急。
若只圖依附權勢,薛家何必費此心力,擔那糧道被劫,血本無歸的風險?
自古亦有弦高犒師、陶朱濟世,爲朝廷紓解危難的故事。
寶釵雖爲閨閣女流,無非裙釵弱質,不敢與古人比肩,但拳拳之心,亦是效此微忱。
不敢妄言功勞,只想憑己所能,盡一份心力,無愧本心,郡主娘娘若是深明此義,亦可明鑑。”
寶釵飽讀經史,乃閨閣士大夫,本就好引經據典,此時總算有了學以致用的機會。
郡主聞言,沉默不語,只是繼續打量着寶釵。
寶釵語聲未停,清亮依舊道:
“我與賈千戶相交,雖說男女有別,非尋常閨閣該有之行止,但家中蒙難(薛蟠入獄),事急從權,亦是不得已之舉,也顧不得他人非議了。
我敬他懂實務恤民生之志,也敬他雪中送炭之情。
薛家雖爲商賈,家門也出過不成器敗類,但幾十年皇商之職,並非屍位素餐,薛家先祖,也是忠勤王事之人。
我家家風,以信義爲本,以勤勉爲根基,寶釵雖爲閨閣女流,也不敢忘祖訓家教,也因此略知實務,一心爲朝廷分憂解難。
此乃寶釵心中本分,郡主既然垂詢,我便據實以告。
而我與賈千戶,也是知己相惜,互援互助之情,並非權勢相趨,更非一方依附另一方。
若是聖明隆恩賜婚,我自當感激承命;若是無緣,我無非恪守己心,也不敢忘朝廷大事罷了。”
寶釵說到最後,一向貞靜自守的她,也忍不住眼中光芒閃動,如同在陳述件再自然不過卻又頂頂重要的事。
她喜歡賈瑞,但並非愛的沒有自我,而是更喜歡因爲有賈瑞的支持協助,而能施展抱負,護持家族的自己。
這或許也是薛寶釵這個文學人物,在紅樓評價中極其兩極分化的原因之一,愛情需要點感性和純粹,人更容易接受沒有保留的愛。
寶釵這番話讓探春亦是心有慼慼焉,她輕輕握住寶釵的手,沒有說話。
而郡主沉默良久,打量着寶釵,不再質疑,只是突然又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