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揚州城,斷壁殘垣,哀鴻遍野。
林府內外,絡繹不絕,門庭若市,車馬盈門。
揚州官員、富商巨賈聞訊紛紛登門,皆因林家此役大功,料想林如海聖眷更隆,意欲攀附交好,圖謀日後便利。
更有衆多驚魂未定、家園被毀的流民百姓,視林府爲唯一庇護之所,扶老攜幼湧至門前,哀思收容。
黛玉深知戰後安撫乃朝廷急務,遂以“代父撫民,仰體聖心”爲名,率先開林家倉廩,廣設粥棚施濟流民。
更讓父親副官與揚州府衙合力,出面邀集揚州城內未遭大難的富戶與官府合力賑災。
此舉既解燃眉之急,又顯林家忠君體國擔當,不顯張揚跋扈,反博得深明大義,顧全大局之譽,盡顯其政治智慧。
見林府小姐以朝廷大義爲旗幟,接濟災民,又不忘宣揚煌煌聖德。
揚州達官顯貴不由暗自詫異,沒想到林鹽政那個獨生女居然如此聰明,既能安置家業,又能替父揚名。
許多人不由起了接納之心,希望能與林府更加親近。
當然這還是他們不具體清楚此戰指揮細節,若是知道許多部署都和黛玉有關,這些人心中驚訝,恐怕堪比驚濤駭浪。
黛玉是女眷,這些宦海官員不好親自前來,便讓他們夫人小姐以探慰之名前往林府拜會。
不過黛玉卻推脫身體未愈,只讓管家夫妻應付內宅女眷,讓父親副官徐文豐應付外客接洽。
自己則暗暗帶着紫鵑五兒,並讓黃虛師徒駕車,在揚州城內微服察看民情。
一路只見焦土處處,瓦礫成堆,餓殍橫臥。
近處老嫗枯手掘食樹根,遠處炊煙斷續幾家存。
古詩中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於今可謂字字錐心。
黛玉越看越覺心酸,正暗暗憂煎,隨即看到幾個正在泥水中爭搶半塊餿餅的垂髫小兒。
她眼眶泛紅,讓五兒送上自己出門就備好的米糕和小串銅錢。
“咳咳咳!”
見黛玉心緒激盪,紫鵑忙給她披上鬥篷,又心疼低聲道:
“姑娘,身子要緊,外面風大寒氣重,還是早些回府歇息罷。”
黛玉搖頭嘆道:“眼見生靈塗炭,我哪敢安坐高堂?雖然不過杯水車薪,但也是盡些心意罷了。”
紫鵑苦笑道:“姑娘常年深居閨閣,其實天底下這等慘狀,這樣逃荒要飯的,可謂多了去了。
我生來命好,長在府裏,倒是過了幾天舒心日子。
但我那些姨舅姑伯,長在外,或在郊外田莊,哪個不是面朝黃土背朝天,風吹日曬雨淋,今天擔心租稅太重,明天憂慮年景不好。
尤其這幾年,不是掉冰雹,就是颳大風,水旱蝗潦,不知餓死多少。
且東西南北,四處打仗不停,朝廷徵糧派餉,又斷斷少不了。
所以天底下窮苦人日子,艱難困苦也多,總歸是今日不知明日食,明日難保此身安罷了。”
紫鵑這話讓黛玉低頭不語,她沉思良久,又對紫鵑道:
“前日我跟那個女賊王紅娘子論道,你覺得我說話如何?”
紫鵑不知黛玉何意,忙笑道:
“姑娘自然字字珠璣,句句在理,那女賊王聽到姑娘剖析她所爲不過以暴易暴,便啞了喉,說不出話來,最後還答應換人退兵。”
“可見姑娘才氣,我若是那個女賊王,想必也是內心撼動,只能乖乖退走了。”
黛玉聽見,卻沒有得意,只是嘆笑道:
“你把我誇的太過,我沒有如此本事,無非只是情勢所迫,要當場殺她氣焰而已。”
“其實我事後還在想,他們嘯聚山林,劫掠州府,傷及無辜,固然罪在不赦。
但天生黎庶,誰又是生下來就想爲匪作亂?
或許有一二奸賊,腦懷反骨,想要趁亂取利,但多數人不過是窮途末路,總歸是官府逼迫,民不得不反,逼得他們鋌而走險罷。
那個女賊王,雖然桀驁,我看也不像是天性兇殘之人,或許也是遭逢鉅變,走投無路,才落草爲寇。”
黛玉又道:“當然賊王那些人,濫殺無辜,我深爲厭惡,此絕非天道。
但如若不正本清源,天底下如他們這班人,卻又是絡繹不絕,生生不息了。
今日是入寇揚州,明日或許打殺金陵,再後連神京九門,都不能安生。
紫鵑聽黛玉越說越深,覺得再想下去,會有無窮煩惱,忙低聲道:
“姑娘,這是朝廷大事,我們議論如此多來,又能如何,自有那些大官來論,姑娘日後若是入門,幫扶瑞大爺便多了,也不必太自尋煩惱。’
黛玉還未說話,卻又透過車簾,看到那些衣衫襤褸孩童,正圍着五兒,忽而團團下跪,不知說些什麼。
五兒有些慌急,黛玉亦是一驚,帶着紫鵑下車。
黃虛師徒緊緊在後護衛,不讓他人有可乘之機。
原來是那些孩童,其中二男三女,看到五兒給他們銅板食物,歡呼雀躍,居然纏着五兒,想讓他收留。
其中這些孩童最大者,是個十二三歲少年,似乎是個頭子,用揚州土話道:
“好心的奶奶、姑娘行行好!我們都是沒了爹孃的孩子,親戚也死絕了,實在沒活路,求奶奶開恩,賞口飯喫,做牛做馬都使得!”
原來他們都是一院的孩子,還彼此都有姑表之親,卻因揚州匪亂,父母喪亡,此時孤苦伶仃,已然沒了依靠。
領頭少年自稱姓馬,父母取個諢名叫做寶兒,卻看出五兒及背後主人不是凡人,想抓住這個機會,得到收養。
說罷,馬寶兒帶着他幾個弟妹,磕頭下跪,三個女孩還都哭出聲來,甚爲可憐,令人同情。
黛玉看到這些少年面黃肌瘦,心中一軟,低聲對黃虛道:
“黃先生,這些孩子瞧着可憐,我想男孩交給你和張壯士帶着,教他功夫拳腳,我知道賈家大哥請了先生,還能教他們讀書寫字。
“女孩子就放在我府上,我親自教養,再讓人傳她們紡織女工,你看是否可行?”
黃虛笑道:“姑娘宅心仁厚,又有方略,倒是好主意,那就如此吧,這些小娃娃交給我,我會盡力讓他們成才。
不過姑娘也就這一次罷,天下有難的人多得很,光揚州就遍地都是,你若是這個也救,那個也救,卻未必救的過來。”
黛玉知道黃虛深意,搖頭道:“我豈不知力薄難濟衆?然既入我眼,結緣法,焉能袖手?一人是一人罷了。”
“姑娘慈悲。”
黃虛卻話鋒一轉,說起天下大勢,黎民苦楚道:“欲解此千古困局,非一人一地之能,需有經天緯地之才,行開天闢地之事,姑娘所思所慮,或有一人可解此惑。”
黛玉何等明白,知道黃虛所指之人爲誰,心中驚訝,看來黃虛跟賈瑞關係,比自己想象中還要關切。
那他們是否已然在計劃做件大事?救萬民的大事?那又該如何救?
黛玉心中對賈瑞愈發好奇,知道瑞大哥或許還有許多事瞞着自己,但她也不做多想,只微微頷首。
這幾個小孩就此跟着黛玉回林府,男女各有安排。
黛玉回到房中後,又接來消息,說鹽商孟家太太來了,想要見她,還送上了她女兒及暫住他家夏家小姐禮物。
黛玉知道孟家便是要和林文墨聯姻的大鹽商,夏家小姐就是神京有名的桂花夏家,這位小姐,也是充男孩教養,飽讀詩書,性格爽利。
他人就不見了,但這番林文墨立下大功,黛玉不願冷淡堂兄,讓他在嶽家多了風言風語,隨即就見了孟家太太。
只見這位太太如今還穿金戴銀,隨行丫鬟便有五六人,又是送厚禮,又是滿口奉承。
她還刻意親熱,語言浮誇無比,說得黛玉是女中諸葛,再世觀音,幾乎捧成天上仙子。
說到最後,她又感謝黛玉這番讓人提前通知匪寇入城之事。
因爲孟家早得消息,緊閉門戶,方得與其它富戶同守,多備器械,保住一家老小無虞。
黛玉見孟家太太一副暴發戶氣象,心中不甚喜歡,但又不好回絕,只曲意回應,最後笑道:
“孟太太過譽了,我不過是盡本分傳個訊,哪敢爭這份光兒。
倒是我那本家哥哥,性子最是忠厚,又知禮明義,今兒立下首報賊情的大功,日後前程遠大,太太和孟家叔叔,卻是有福。
文墨哥哥能得孟家小姐爲妻,也是他的福氣。”
孟太太忙順杆爬,又喋喋不休說起自家女兒如何優秀得體,德容言功如何不俗。
黛玉愈發不耐,若是一年前,她早就不理會這等人物。
今朝當家理事,自然不好一味孤高心性,但黛玉聽得久了,又實在不喜這等喧囂媚俗,正輕抓帕子,想要找個由頭送客,忽見五兒滿臉驚慌,跑來報:
“姑娘,晴雯姐姐情況愈發不好了,不停說起胡話,如今稍微好轉,但也氣若游絲。
說有件心尖事兒要告訴姑娘,否則走了也不安心!”
這話一說,黛玉臉色白如紙,連茶杯都脫手,差點跌落在地。
紫鵑更是哎呦一聲,忙跺腳道:
“昨兒還好好的,今日兒怎就這般兇險了?究竟是哪個大夫看的?”
隨即她忙對孟太太道:“這晴雯是我家姑娘自幼一處長大的貼身丫鬟,情同姐妹一般。
如若她真有個三長兩短,我家姑娘斷斷是要肝腸寸斷。”
孟家夫人見晴雯如此緊要,哪敢再留,忙說林姑娘快請自便。
黛玉說了聲失陪,讓紫鵑送孟家夫人出去,忙跟五兒疾步往後院去。
晴雯閨房在後院僻靜處,但往日幾步便到的長廊,今日卻顯得格外漫長。
黛玉心上如走馬燈般,閃過晴雯從榮國府來到自己身邊做丫鬟,到前日爲護自己許多故事,如電光火石在心頭掠過。
本以爲只是皮肉之傷,修養幾日就可痊癒,怎麼卻病勢洶洶?
她一時忍不住,攥緊帕子掩口,含露目中水光瀲灩,淚光瑩然,只差滾落下來。
但??
等黛玉急掀開門簾,想撲到牀前,突聽到一陣清脆笑聲:
“你們是沒瞧見,當時那個賊子撲過來,我抄起剪子......”
“哎呦,那點子本事,也敢來闖林府?”
只見晴雯正半倚在牀頭,頭上纏着乾淨的白紗布,腿上蓋着錦被,雙手卻比劃着,正眉飛色舞跟幾個服侍自己小丫鬟說起前日殺賊故事。
她背對着黛玉,不知來人,最後還做個鬼臉笑道:
“姑娘在榮國府時,可是最怕這些打打殺殺的,”晴雯說着還做了個捂心口嬌怯動作,又得意道:
“如今卻是調度千軍萬馬,像個女諸葛。”
“晴雯!”
黛玉又是氣,又是笑,三步並作兩步到晴雯面前,輕輕擰着她的腿,嗔道:
“我還以爲你真不好了,怎地現如今倒在這裏編排起我來了。
你這是作死的蹄子。”
“哎呦,我的好姑娘,你怎麼來了。”
晴雯見黛玉來了,忙要掙扎起身,那幾個小丫鬟也連忙搬椅子,拿靠枕,還有人扶着晴雯坐好,晴雯這才安分些,嬉皮笑臉道:
“我是聽五兒說了,有個什麼要太太,她看出姑娘嫌她聒噪俗氣,又不好直接攆人。
我給她出個主意,就說我病危要見姑娘最後一面,姑娘重情,必然要立刻過來。
到時候不就解了圍?”
說罷,晴雯咯咯笑了起來,如銀鈴輕搖,又如春花綻放,眉眼彎彎,神采飛揚。
雖說身上帶傷,卻彷彿春日枝頭最鮮亮的那朵花兒,生機勃勃,惹得黛玉又氣又笑又愛,她忍不住舉起手,好像要再擰她一下。
但最終卻輕輕放下,只是在她額頭上虛點一拍,嘆道:
“你能說能笑,精神頭足就行,若是你真有個好歹,日後回神京,我卻不知該如何見你家人。”
晴雯眼中也閃過一絲感動,最後輕吐舌頭,俏皮道:
“姑娘放心,我要活到,姑娘一百歲,我要一百二十歲,等姑娘抱了重孫子,我還要送姑娘重孫子中狀元,我再閉眼。”
黛玉將晴雯柔按在牀上,打量着眼前這個鬼靈精又忠心耿耿的姐妹,用帕子輕抹眼中將落未落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