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妙玉已走,黛玉自然知道賈瑞方纔與她辯駁,所爲爲何,輕笑一聲,不再揪着此事不放。
她只笑嘆道:
“瑞大哥,怕我們今日,終究是有些過了。
她這人孤高自許,眼高於頂,哪裏受得了這般直白辯駁?
畢竟我們今日可是借了人家的地方,倒把主人家的人給氣走了,若是傳揚出去,倒顯得咱們不知禮數,這也是我的罪過。”
賈瑞聞言笑道:
“可是你先跟那妙玉辯論的,瞧她那般輕狂言語擠兌你,我才忍不住上前替你說上幾句。
妹妹素來溫柔,最是寬和,旁人若是平白欺負你,我便忍不住要上前理論,這就是士爲知己的道理。”
黛玉這次卻只是垂着水眸含笑看着他,似有千言萬語湧到脣邊,卻又嚥了回去。
最終只是搖了搖頭,眉眼間皆是柔情。
一旁紫鵑邊收拾杯盤果碟,邊抿着嘴偷笑,晴雯更是“哎喲”一聲,拍手起鬨道:
“姑娘和瑞大爺這一來一往的,倒比那戲文裏唱的還要熨帖!”
倒是湘雲本來笑容洋溢,此時見賈瑞黛玉二人你儂我儂,脈脈含情,突然斂了笑容,心中微微一動,沒來由地生出惆悵。
她亦是自幼父母雙亡,跟着叔父嬸母度日,雖說秉性爽朗豁達,不以悲春傷秋爲念。
但如今見着親近之人如此情投意合,心中歡喜之餘,也生出幾分顧影自憐之念。
自己總歸是孤身一人,無個知心可託終身的人。
但此番念頭雖說來得突然,她卻又極快按捺下去,心裏忙暗道:
“天老爺,我可不能這般沒出息,平白生出這些兒女情態,否則就是學那小家子氣的酸樣子了。”
湘雲忙定了定神,收斂心緒,忽然站起身來,笑道:
“我可不敢打擾林姐姐和瑞大哥,你們定有許多話要說。
我想去瞧瞧寶姐姐,我們姐妹兩個也是許久沒見了。
晴雯,你這促狹鬼,也跟我走一趟,你纔不是嚷着要去照顧寶姐姐嗎?”
湘雲知道晴雯這人嘴尖舌快,把她放在這裏,保不齊又要說出什麼打趣的話來,反倒擾了瑞黛二人的清淨。
於是便想把她也叫走。
但晴雯方纔只是說笑,她哪真想去照顧寶釵,此時滿心都是想看姑娘和瑞大爺這般甜蜜溫存的模樣。
她聞言,連連擺手,嘟着嘴道:
“雲姑娘可饒了我吧!我一個笨手笨腳的,去了寶姑娘那裏,又能做什麼?
那寶姑娘素來端莊持重,想來是不大喜歡我這等咋咋呼呼的性子,看到我,少不得要皺眉頭,臉腫如敗落的桃子。
只怕傷勢還要重上幾分呢!”
晴雯素來對寶釵存着幾分芥蒂,說話間暗暗帶了些諷刺,只盼着逗得黛玉發笑。
黛玉這次卻蹙眉不語,倒是湘雲笑道:
“晴雯,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寶姐姐最是寬厚待人的,你別多心,想來你們之間,不過是有些誤會罷了。”
“你只管跟我去,你若怕她嫌棄,我便替你周全,快走罷!”
“晴雯,剛剛是你的不對了。
黛玉還正色道:
“寶姐姐與我乃是通家之好,情同姐妹,晴雯你再敢胡說,我可真要惱了。’
“姑娘,我是......”
晴雯還想分辯。
“休要胡說了,做你的正經事要緊。
你就陪着史姑娘走一趟,寶姐姐那裏但凡有什麼需要,你該盡心處,便盡心。
還有一樣東西,你替我送去。
我房間裏臺上第二個綠錦盒中,有一家中祖傳的金瘡藥膏,對跌打損傷頗有奇效。
你替我送給寶姐姐,就說多謝她上次在揚州贈予我的那支簪子。
待會我也會親自去探望。”
黛玉不疾不徐,把該交代的,該叮囑的,都一一分咐清楚,不讓他人說自己不知禮數。
而賈瑞一邊旁觀,見黛玉對晴雯親暱處親暱,嚴肅時嚴肅,也暗暗頷首,心中認可。
晴雯最服黛玉,見她發話,不敢不依,忙點頭道:
“姑娘這麼說了,那我就去了。”
她最後又看了眼黛玉,依依不捨,繼而又附在黛玉耳邊說上什麼,黛玉俏臉一熱,將她推開,晴雯方纔去了。
紫鵑識趣繼續收拾碗碟,隨後還走出涼亭,一時間,涼亭又只剩下二人。
八月十五,桂香飄逸,明月當空,人間安寧。
賈瑞笑問黛玉道:”剛剛那小炮仗,小辣椒又說什麼,惹得你臉頰飛紅,這般不好意思。”
“說讓我好好注意,可別讓......某人欺負了去。”
黛玉橫了賈瑞一眼,抿着脣嗔道:
“她是知道你的,知道你嘴皮子厲害,最是愛捉弄人,對別人倒是一本正經,遇到我,最是沒個正形,說欺負就欺負,說打趣就打趣。”
賈瑞笑道:
“若是我所行所爲,有些欺負,有些打趣,那也是妹妹心甘情願,心中歡喜,我方纔敢這般放肆。”
“若是妹妹不喜,覺得我太過胡鬧,你就瞪我一眼,我便立刻收斂,再也不敢造次。”
“油嘴滑舌,明明自己愛胡鬧,又說成我的不是,這般會狡辯,真真該打,羞也不差。”
黛玉睨了一眼賈瑞,但手中卻拿起個金黃橘子,將橘皮細細剝開,露出瓣瓣飽滿果肉。
賈瑞見狀一笑,正想接過,結果黛玉又把它攥在手中,往後縮了縮手,似是故意逗他。
見黛玉不給,賈瑞卻也不爭搶,只端坐在石凳上,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
黛玉撲哧一笑,嗔道:
“拿你沒法子,非要我遞到嘴邊,喏,喫罷。”
說着她便捻起一瓣橘子,輕輕遞到賈瑞脣邊。
賈瑞順勢張口含住,齒間酸甜漫開,他故意咂咂嘴,又笑道:
“橘子雖甜,但最甜之處,便是妹妹主動喂到我嘴裏的,這份心意,我可是記在心裏了。
“你方纔還說我溫柔和順,那我此時不得溫柔和順一些?”
黛玉眼波流轉,帶着促狹笑意看向賈瑞,指尖又捻起一瓣橘肉:
“只是瑞大哥也會哄人,我哪裏是什麼溫柔和順的人兒?心裏最是明白不過,自個兒既不溫柔,也不和順,其實最是小性尖刻、愛惱人的一個。”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見賈瑞欲開口,忙將橘瓣又遞到他脣邊,止住他的話頭,續道:
“可你既這般說了,我今日便偏要做個溫柔和順的樣兒給你瞧瞧,如何?”
賈瑞就着她的手喫了橘子,眉眼俱是笑意,故意逗她嘆道:
“哎,原來妹妹心裏都明白,那便是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了?善莫大焉,善莫大焉。”
黛玉聞言,輕啐一口,伸指虛點了他一下:
“我不過隨口一說,你倒拿着雞毛當令箭,順杆爬得倒快。
怪不得人說君子可以其方,原來說的就是你這般得了便宜還賣乖的。
拿着聖賢話兒來堵我的嘴,可見是個最刁鑽不過的人。”
賈瑞哈哈大笑,順勢捉住她點過來纖指,輕輕握在掌心:
“能得妹妹這般溫柔相待,肯爲我一改素日的小性兒,我便是個君子可欺,那也是心甘情願,甘之如飴。
“又混說!”黛玉想抽回手,卻被他握得緊,只得由他,臉上紅暈更盛,嗔道:
“才說你刁鑽,越發蹬鼻子上臉,也不怕忌諱。”
說着,另一隻手將剝好的橘子整個兒塞進賈瑞手裏。
“喏,大哥自己喫罷,可別指望着我再餵了,沒得縱得你越發沒規矩。”
賈瑞見她雖嗔怪,眼角眉梢卻盡是嬌羞甜意,知她並非真惱,心中更是愛極,依言接過橘子,剝了一瓣放入口中,
只是喫得極認真,彷彿在品什麼珍饈美味,看得黛玉忍不住又抿脣笑了,眼波如水,映着溶溶月色,瀲灩生輝。
二人甜蜜無比,紫鵑更是心中暗笑,但面上低眉順眼,只把桌上殘碟收拾乾淨,便悄悄退到亭外候着。
一時間亭中靜悄悄的,桂香襲人,只聽花鳥啾啾鳴啼,月色如水。黛玉雙手託頜,腮紅帶赤,只看着階下桂樹,突又道:
“你看她們,一個個鬼精鬼精的,除了我的紫鵑外,都把我撇下了,也不知安的什麼心。”
“她們不是鬼精,是善解人意,知道我與妹妹還有樁花好月圓的大事需得細細商議,自然要給我們騰地方。”
“什麼大事小事,神神叨叨,盡說些沒正經的話來唬人。”
“一會讓人哭,一會讓人笑,都是你的鬼把戲??莫非在金鑾殿上,見了聖上,你也是這般沒上沒下,他可不是我這種好性兒的,一句話說得不對,卻是掉腦袋的罪過。”
賈瑞猜黛玉還是擔心後續之事,安慰笑道:
“聖上也是人,並非洪水猛獸,何況我對他還有幾分用處,又素來行事謹慎,斷不會胡言亂語。”
這倒是賈瑞真心話,他並無對皇權崇拜,知道自己無非還能被皇帝利用,用後世的話講,那便是有利用價值。
但黛玉聽到此語,卻並不十分放心,坐直了身子,輕聲叮囑:
“話雖如此,聖心終究難測,干係重大,只祝大哥謹慎小心便好。
我回去後,也自當設法......設法與父親陳情。”
說到與父親陳情幾字,她聲音低了下去,臉頰微紅,顯是想到閨閣女子主動向父親提及自身婚事,實在不合禮數,有違閨訓,心中掙扎。
然而她很快抬起頭,眼神變得堅定,望着賈瑞:
“瑞大哥待我以誠,事事先爲我考量,甚至不惜抗旨,我也不能只躲在你的羽翼之下,坐享其成。
此事關乎你我終身,縱然於禮不合,我也要盡力一試。
父親那裏,我會尋個妥當的時機,婉轉說明我的心意。
總不能讓你一人前行,而我袖手旁觀。大哥既說我們是一體,那自然風雨同擔。”
這話說得愈發坦蕩大氣,與前方嬌羞小女兒情態,似乎判若兩人,但細細想想,兩者合??一方是完整的黛玉。
她既是不過年近及笄之年,傷春懷情的少女。
也是心性早熟,十歲不到,便通讀四書的探花郎女兒,風骨與自尊,才情與堅韌,是她與生俱來的品質。
賈瑞不再故作勇氣,只伸手覆住她微涼手背,笑道:
“妹妹心意,我豈能不知?
只是此事終究是我身爲男兒的責任,讓你去面對林大人,我於心何忍?”
黛玉笑道:“大哥此言差矣,你處理你的,我亦盡我之心。正如大哥所言,盡人事,聽天命。我們各自努力,總好過你一人獨撐,況且……………
她忽又頓了頓,眼波流轉,俏皮說:
“你方纔不是還讚我溫柔和順麼?我雖知自己不溫柔,也不和順,其實最是執拗不過的性子。
但我想試着改一改,爲了你,也爲了我自己,學着更勇敢些,更周全些。”
她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坦蕩勇敢。
月光微微,賈瑞凝視着她清麗絕俗的容顏,在月下彷彿粲然生輝。
還有.....
此時黛玉的小手,已然輕輕握住他的手,還在他手心上劃着什麼。
他停頓片刻,方知是一個安心的安字。
賈瑞一笑,隨即抓住黛玉如若無骨柔荑,也輕輕寫了個字。
黛玉微怔,隨後含羞一笑,低聲道:
“你又作怪了......我讓你安心,你卻說這個。”
原來賈瑞寫了個歡喜的喜字。
賈瑞笑道:
“我不過出於本心罷了,妹妹如今不僅溫柔和順,更添了十分的勇氣擔當。
我焉能不喜,甚至覺得只恨筆墨太少,不能把我這滿心歡喜,給盡情抒寫。
黛玉卻沒不好意思,只笑而不語,眸光流轉,只盈盈看着他。
恰好一陣風吹過,帶着涼意,她不由輕顫了一下。
賈瑞立時察覺,毫不猶豫解下自己外袍,動作自然披在她肩頭。
“風大了,仔細着涼。”
黛玉沒有推拒,只是找了找帶着他體溫袍子,低低道了聲:“多謝大哥。”
身子也下意識地,往他身邊輕輕靠了靠。
此時月色溶溶,桂影婆娑,已是良夜靜好。
玄墓山上,古寺鐘歇,遠山如黛,明月如盤。
夜風拂過樹梢,送來清芬。
紫鵑遙遙遠去,只剩下兩人靜靜依偎着,共賞這中秋圓月。
桂影婆娑,暗香浮動,明月清輝遍灑,人間天上共嬋娟。
過了片刻,黛玉望着天上那輪皎潔玉盤,忽然輕聲問道:
“寶姐姐她的傷勢,可要緊麼?”
“現在我想想聽聽你們之間的故事,大哥可願說給我聽。’
“妹妹前番怎麼不聽我說呢?”賈瑞笑着問了句。
“那時......我太歡喜了......想一個人靜靜回味那份心意。”
黛玉煩畔飛霞,聲如蚊蚋,倚賈瑞肩頭,輕聲道:
“若是哥哥心有顧慮,我也不強求。”
“她已無大礙了,這事也沒什麼不可對人言,如何不說給妹妹聽?”
賈瑞知道黛玉心思,並不隱瞞,將寶釵如何爲他擋刀受傷,且前二人之事,揀其精髓,說與黛玉聽。
黛玉聽罷,沉默了片刻,幽幽一嘆。
“寶姐姐對大哥,也是有情意的,這次卻是傷了她。”
賈瑞對人情世故極其敏感,自然知道寶釵暗中心思,但不做回應,只笑道:
“我卻不知,妹妹比我看的還透。”
“因爲我也是女子,自然......知道她的心事了。”
黛玉既不酸澀,也不介懷,只是雙手交疊於膝,看着天上皓月,又低聲道:
“其實何止寶姐姐,便是雲兒......”
她微微側頭,看了賈瑞一眼,露出古怪笑意????還有些寵溺道:
“我曾無意間瞧見過,雲丫頭悄悄在繡一個荷包,上面繡着大哥的名字,只是不知何故,繡了一半便擱下了。
她們都是極好的女孩兒呢,我也理解她們心意,既見君子,雲胡不喜,想我是如此,她們也難免例外。”
賈瑞心中微動,寶釵心意他知道。
但湘雲心意,他暫且不是十分清楚,只覺得那姑孃親近自己,不過也多是開玩笑,沒想到卻還有這等事。
但賈瑞既不故作遮掩,也不小心解釋,只是笑着悠然道:
“如此看來,我之魅力,倒是不小,只是......”
“誰叫妹妹又是這般靈秀,又是如此知心,讓其她同樣出衆的女子,在我心中,不說黯然失色,卻也是難及萬一。
這可怪不得我心窄,只能怪林妹妹太惹人傾心了。”
“你這話若是被你那幾位好妹妹聽到,可要惱得跺腳了。”
黛玉又喜又羞,輕輕嗔了他一眼,柔聲道:
“若是旁人這般說,我定要笑他自賣自誇。
可這話從大哥嘴裏說出來......”
她頓了頓,眸中笑意更深,帶着真誠的欣賞道:
“我倒覺得她們的心意,也並非全無來由。”
賈瑞見黛玉已然毫無芥蒂,知道她完全放下了心中憂慮,甚至還有幾分對自己,對兩人感情自豪。
他也帶着幾分自嘲與寵溺回道:
“可見魅力再大,也無非只得一心人,而且,我這心尖上的人,還越來越好,越來越懂事了。”
黛玉笑道:“哥哥誇我太好,我也要臉紅了,我誇你是真心實意,你誇我,卻難免是太寵我。”
說到這,黛玉又頓了頓,才如蘭如麝道:
“其實我也有諸多不足,遠非完人。
要說穩重周全,我不如寶姐姐十分之一,要說爽朗豁達,雲丫頭那份天性,也勝過我許多。
只是,我希望我能爲值得的人和事,去學,去改罷了。
大哥要誇我,可就要誇我這份肯學肯改的心意,這樣我纔開心受用。
若是隻誇我外表才情,我可要笑話你眼光膚淺,只撿那浮光掠影。”
“若是我做的不好之處,你也得悄悄告訴我,容我慢慢改來。”
“那我要日日奇,月月誇,年年誇,直到你我白髮蒼蒼,兒孫繞膝。”
“因爲......”賈瑞輕撫黛玉手指,看着她清亮的眼眸,停頓片刻,鄭重道:
“你身上美好之處太多,我想說盡一生,都說不完,也道不盡。”
月光下,他的話語輕柔如絮,卻字字落在黛玉心尖。
黛玉莞爾,笑如春花初綻,只將頭輕輕靠回他肩頭。
兩人十指相扣,心意相通,再無間隙,情意繾綣,如似在洞房前,先於月下私語一番。
八月十五,中秋之夜,月色如銀,見證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