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聞言一怔,不悅冷道:“你又懂什麼!那是故人所遺,是......”
“這位師父好。"
寶釵適時上前一步,輕輕按住妙玉臂,笑道:
“師父素來通曉佛理,當知諸法空相,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再珍貴的器物,終是身外泡影。
此刻保全性命,護持同修,方是積德消業的正途,若因執着一物,誤了大家生機,縱是佛寶在前,豈非也成了業障?姐姐清修之人,當比我們更明此理。
寶這番話,既點明瞭利害,又擡出了妙玉最看重的佛理身份,更巧妙地觸及了她內心深處對清淨與業的敬畏。
圓慧師太亦在不遠處合十輕嘆:“妙玉,薛姑娘所言極是,嗔念一起,清淨便失,隨衆而行吧。”
妙玉見師父如此說來,又見黛玉星眸冷現打量着自己,寶鋼則是笑語盈盈安慰自己,一時間本來想發火,又發不出來,自己也覺得自己此時奇怪,沉默不語。
而圓慧師太在不遠處靜靜看着這一幕,心中暗歎:
“亂世浮生,守心爲上,守人爲重。”
她對黛玉的慧敏果敢,寶釵的周全堅韌愈發欣賞,再看妙玉那孤高表象下的不堪一擊,只覺憂心忡忡。
自己年老體衰,咳疾頻發,怕難再護她周全,更不知如何助她破開這心障,念及故人託付,唯有一聲沉重嘆息。
最終妙玉雖仍面色蒼白,緊抿着脣,卻到底默然側身讓開了道路,不再計較此事。
一番忙碌,寺中僧俗總算盡數撤入幽深曲折的密道,安置妥當。
寶釵心力交瘁,額角滲出虛汗,扶着石壁微微喘息。
黛玉見狀,忙吩咐小丫頭:“快給寶姑娘端碗溫水來潤潤。”寶釵擺手:“不妨事,歇歇就好。”
而這時,剛剛冷眼旁觀的妙玉卻默默走近,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綠玉小盒,遞到寶釵面前,依舊冷着臉,只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聞一下,能定神。”
寶鋼微怔,隨即接過,依言打開,一股清冽沁涼的藥香鑽入鼻端,果然煩惡頓減,精神一振。
她誠心道謝:“多謝妙玉師父。”
妙玉只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黛玉看在眼裏,抿嘴輕笑,打趣道:“今兒太陽可是打西邊出來了?我們妙玉師父竟也捨得拿出這壓箱底的寶貝來?”
妙玉只作未聞,獨自尋了個角落石凳坐下,從懷中摸出一枚溫潤玉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眼神飄忽,不知神遊何方去了。
密道深處,燈火昏黃。
黛玉與寶釵靠着一處乾燥的石壁略作歇息,周遭只剩下石壁滲水的滴答聲。
黛玉看着不遠處妙玉孤寂的背影,突然又道:
“方纔是我急躁了些,她性子雖不討喜,但畢竟是方外之人,那茶盞許是真有淵源,我該再婉轉些。”
寶釵先看了眼妙玉,見她二人較遠,並把頭背過去,才笑着低聲道:
“妹妹何必苛責自己?危急關頭,當斷則斷纔是正理,這點我佩服得緊。
她那事,你並無過錯,畢竟你總攬全局,若是什麼事都去拖沓調解,後果纔不堪設想。
人生不滿百,何苦給自己尋來無窮煩悶苦惱,做後便不用多想。”
黛玉也是通透之人,只是還是善良仁慈有餘,聽罷恍然大悟,笑道:
“姐姐這話是對的,是我着相了。”
“但還是謝謝姐姐方纔替我解圍。”
寶釵笑道:“些許小事,不用掛在心上,無非你我側重不同,我從小就要調節家中族中各類雜事,這等事,我倒見多了。
得心應手,便替妹妹說了,妹妹不怪我多嘴就好。”
黛玉聞言心想,寶釵這話卻是坦然,自己性子更加直率一些,有時候遇到反感的人事,便忍不住直言回擊。
此時兩人一時間卻沉默起來,該說的已然說盡,不合適說的也沒必要出口。
釵黛雙姝靜謐沉默,只聽到不遠處,不時傳來小聲議論,卻聽不清楚是誰在說話。
正當黛玉驀然不語時,突聽到一旁寶釵問道:
“方纔聽妹妹指揮,應對極有章法,妹妹在揚州時,可是經歷過類似局面?我倒是想聽妹妹講講故事。”
黛玉也不藏私,坦然道:
“揚州那次兇險得多,是實打實的賊人潛入府邸,幸得護衛得力,加上家中管事娘子們也齊心。
關鍵倒是在靜,快,合三字:靜是穩住人心,莫自亂陣腳;快是傳令迅速,行動果決;合是各處人手需緊密配合,互通消息。
譬如方纔排查石階溼苔,分派青壯攙扶老弱,便是揚州得來的教訓。”
寶釵聽得認真,頻頻點頭,不時誇讚,但心中也暗暗記下這些寶貴的經驗。
她心想,這些經驗,日後或許對自己有用。
時間在密道中彷彿凝滯,又彷彿流逝得飛快。
不知過了多久,只見周遭如山崩般的寂靜,密道深處水流滴答,唯有衆人不安的呼吸聲在昏黃搖曳的燈火下交織。
這死寂壓得人胸口發悶,彷彿整座玄墓山都被投入了深不見底的寒潭。
而此刻,玄墓山下道上,景象卻與密道死寂截然相反。
火把零星散落在地,滿地狼藉,血跡斑駁。
陳宣拄着一根斷裂長槍,踉蹌着前行,兒子陳彬緊隨其後,隊伍如今只剩六百餘人,個個面帶驚惶,衣衫染血。
腦海中不斷回放着方纔的驚魂一幕:
起初他們見寺中衝出小隊人馬,以爲是窮途末路的突圍,便放心率軍追擊。
誰知剛到山腰岔路,兩側山壁突然滾下無數滾石木,慘叫聲此起彼伏,後路瞬間被斷。
正當他們慌亂之際,身後突然升起滾滾濃煙,伴隨着“陳傢俬吞財寶,引官兵來剿”的呼喊聲,過天星那廝果然疑心大起,竟真的率軍攻來,嘴裏還罵着“陳家小兒,敢獨吞好處,找死!”
兩下裏頓時刀兵相向,陳家本就被滾石傷了不少人手,又腹背受敵,哪裏招架得住?
陳宣只得下令突圍,一面要抵擋過天星的猛攻,一面要衝破山壁的阻攔,硬生生折損了兩百多人,才從一條小路狼狽逃出。
可沒等他們喘口氣,前方密林突然火把通明,幾十條黑影手持兵刃殺了出來,爲首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身着勁裝,面容冷峻,正是賈瑞。
陳宣心頭一沉,暗叫不好,可此刻手下人早已士氣低落,他強自鎮定喝道:
“來者何人?竟敢攔我去路。”
賈瑞勒住馬繮,目光如刀掃過衆人,冷笑道:
“陳宣,你身爲揚州衛逃官,勾結匪寇,劫掠佛門淨地,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說罷,賈瑞抬手示意,身後突然響起陣陣馬蹄聲與吶喊聲,林中山谷回聲陣陣,竟似有千軍萬馬一般。
胡桂北率領手下,在林間多插旌旗,又命人拖着樹枝往來奔走,揚起漫天塵土,製造出大軍壓境的假象。
不遠處火把連成一片,恍若星河落地,令人膽戰心驚。
賈瑞朗聲道:“陳宣,你以爲過天星還能活多久?我早已命人帶主力抄他後路,此刻怕是已經授首,你這點殘兵,若敢頑抗,不過是自尋死路。”
陳宣望着林間晃動的旌旗與漫天煙塵,又聽着不絕於耳的吶喊聲,心中早已慌了神。
他深知自己與過天星本就互相猜忌,賈瑞這一手虛實難辨,若真有大軍在此,自己這點人絕無勝算。
但他不甘心束手就擒,此時縱聲大喝道:“休要虛張聲勢!有膽便放馬過來!”
賈瑞笑道:“你如今是喪家之犬,也配跟我叫陣?你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手下兄弟,也是人心惶惶,若想活命,豈不是癡心妄想?”
陳宣心中不信,還想強辯,此時賈瑞揮揮手,賈珩早已把之前俘虜的幾個陳宣部下給推了出去。
這些人一看到陳宣一行,忙哭嚎起來,又是磕頭,又是求饒,還大呼:“大人饒命!陳將軍降了吧!”
一時間哭喊震天,軍心大亂,陳宣手下之人,見曾經同伴如此悽慘,更是面如土色,狀若篩糠,心中再無鬥志。
“瑞大哥......”
湘雲一身利落男裝,正在賈瑞身邊,她眼尖,已然看到陳宣神情動搖的樣子,此時興奮道:
“這賊子我看是撐不住了,估計要降。”
賈瑞笑着低聲道:“他差不多是甕中之鱉,但你等着看,且看我給他最後一擊。”
隨後只見賈瑞手持長槍,策馬向前,後面五六個親兵緊隨。
“你要作甚?”陳宣見到賈瑞逼近,神情陡然緊張,他背後的兒子陳彬更是握緊刀柄。
只見賈瑞大喊道:“陳宣,朝廷待罪立功之機在此!你若是識時務,可棄械投降!若能戴罪立功,助我剿滅過天星殘部,說不定還能戴罪立功!
你若負隅頑抗,那隻會死路一條,必是身首異處之局,孰重輕,你自己掂量!
我只給你十息考慮!”
說罷,賈瑞拿着長槍,對準陳宣,神若寒霜,狀若天神,背後勁風發出呼嘯聲,不遠處火把爆燃,更是噼啪作響,彷彿有萬千伏兵要破林而出。
湘雲是第一次跟人走上真刀真槍的戰場,見到此情此景,內心更是激盪澎湃,忍不住也是壓着嗓子喊道:
“降者不殺!朝廷招安!”
有她帶頭,賈瑞手下親信宿衛,各個亦是齊聲吶喊:
“降者不殺!朝廷招安!”
聲音如滾滾驚雷,在山谷間匯聚,宛如催命符咒,給這瀕臨崩潰的陳宣致命一擊。
惜命者往往多疑懼,更別說曾經當過揚州衛高官的陳宣,他想到方纔被滾石木截斷後路的驚魂時刻,以及過天星突然反戈的背叛。
一股絕望湧上心頭,手中的長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父親!”陳彬倒還有幾分血性,忍不住喊了起來。
"......"
“與其力戰身死,不如屈膝求生,日後伺機而動,說不定還能做個富家翁。’
陳宣閉了閉眼,聲音嘶啞:“我們降了。”
“降了!”
此話一說,由陳宣身邊親兵,向後傳開。
一時間,“降了”二字,如瘟疫蔓延,在殘軍中飛一般傳遞開來。
這數百匪寇本無戰心,此時見首領投降,軍心徹底崩塌,紛紛丟下武器,還有人癱坐在地。
賈瑞眼中精光一閃,大喝一聲:“拿下陳家父子!"
賈珩率人一擁而上,將陳宣父子反手綁住,湘雲本想上前,但被賈瑞攔住,讓她留在自己身邊,湘雲嘟囔了幾句,只好同意。
此時只見賈瑞騎馬走到陳宣面前,居高臨下問道:
“你手下的隊正、哨官等中層將官,都是何人?”
陳宣此刻心灰意冷,如實答道:“隊正李三、王虎,哨官張彪、趙四......”
話音未落,賈瑞眼神一厲,對賈珩吩咐道:“把這四人拖出來,當場斬殺!”
陳宣一驚,尚未反應過來,就見賈珩領命,將四個面色慘白的頭目拖到陣前,手起刀落,四顆頭顱滾落在地,鮮血濺紅了地面。
中層一死,餘下匪寇們見狀,嚇得瑟瑟發抖,再無半分反抗之心。
而賈瑞環視衆人,沉聲道:
“你們皆是被陳宣裹挾而來,並非本心作惡,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際,若肯棄暗投明,隨我剿滅過天星殘部,便既往不咎。
日後憑軍功可獲田產爵位,家人亦可免受牽連;若敢有異心,這四人便是下場!”
這番話恩威並施,匪寇們本就走投無路,聞言紛紛叩首:
“我等願降!”
“願聽大人差遣!”
陳宣看着這一幕,突然心頭一動,抬頭盯着賈瑞道:
“你若真有大隊人馬,何必如此大費周章設下疑陣?直接強攻便是!”
“莫非......”
“你還不算傻,但悟得太晚了。”
賈瑞冷笑數聲,旁邊湘雲更是覺得豪氣干雲,長劍指着被捆成糉子的陳家父子道:
“我們身邊,可是隻有八十人呢!你那朋友叫什麼過天星的,可是厲害得緊,大部分人馬都去對付他了。”
“什麼?”
陳宣父子如遭雷擊,呆若木雞。
但此時他們已無反抗之力,手下中層衛佐被殺,二人又被生擒,下面兵卒更是一心向着官府。
別說沒被捆住,就算沒被捆住,他們想反抗,也毫無辦法了。
陳宣心中又是怕又是悔,但此時已無他法,只能勉強擠出眼淚,對着賈瑞哭喊道:
“求這位將軍放過我父子,我父子或許對將軍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