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木道長白鬚染血,滿臉疲色,胸口似有傷痕,只用了簡單布條包紮,略微止血,但面色蒼白,依舊氣喘不定。
若是一年前,哪怕是見多識廣的寶釵,恐怕也是慌了手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但如今寶釵卻多了幾分沉靜果決,在片刻驚愕過後,忙讓文杏不要聲張,再找來乾淨布帛傷藥,給木道長重新包紮傷口,自己則親自斟了一盞熱茶,還遞到老道手邊。
木道長本想寶釵是大家閨秀,即使不驚慌失措,但多半也會避嫌遠禍,卻沒料她不僅不避,反而這般從容周到,一時怔住。
待文杏手腳麻利地重新裹好傷處,木道長喘了口氣,沙啞着嗓子道:
“薛姑娘,貧道深夜至此,是來辭行的,方纔正要開口,不想傷處迸裂,倒驚着姑娘了。”
“沒想到薛姑娘這般沉得住氣,這等心胸度量,貧道行走江湖數十年,也少見得很。
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報答。”
說罷,木道長還想掙扎起身,寶釵忙讓文杏扶住,隨即溫言道:
“道長何必說這些外道話。昔日我帶着家中眷屬南下,遇到強人劫道,若非道長出手相救,今日說不得是什麼光景。”
“我早想爲道長做些事,只是道長素日來去無蹤,無從報答。今日天幸道長至此,給了我一二機會,能略盡心意,便是我的造化了。”
“道長不需急着走,在我這裏養好了傷再走不遲。需要什麼,我自會讓人去辦。”
說到這裏,寶釵又帶着幾分關切笑道:
“道長老大年紀了,出門在外也不知愛惜身子,也不注意些行藏。雖說沒有兒女在跟前,但總歸有人惦記着。”
“道長且放心,如今到了我這裏,若是願意多住些時日,我自會好生照應。
權是做道長晚輩的一點心意。他們若有閒話,道長只推說是我請來看風水的便是,也可尋我打掩護。
這話卻是極聰明。
寶釵將木道長這番深夜帶傷前來,只推脫說是尋常走動,完全不問他爲何深夜受傷,還沾了人命,乃既有容人之量,又有保全之意,完全是結納之心。
這道長本是老江湖,如何不知寶釵這番意思中的深意?
此時聽了這話,臉色微動,卻是沉默起來。
寶釵正想再寬慰幾句,他又忽而道:
“薛姑娘,老道或許是要在貴府叨擾幾日,暫且躲避一時,我——”
他停頓小會,又沉聲道:
“但薛姑娘待我以誠,我若是隻受恩惠,而不說明今日情由,那便也對不起姑娘一番厚意,也非我江湖人本分了。”
“老道這次來姑娘府上投奔,本身存了私心,是想借姑娘這處清淨地界,暫避開他人耳目。”
“然後——”老道鬍鬚微顫,聲音悠悠道:
“除掉我一師門叛逆,而這人,老道已然追上半年,將其手刃了。”
“換而言之,老道手上是沾了人命,且這人非尋常草寇,他背後有人撐腰,連着雖說不是朝中顯貴,但也並非無名人物。”
“薛姑娘縱使不怕他們,但得罪了他們,未必有什麼好處。如此,薛姑娘還願意收留我?”
“即使如此,也願意?”
木道長並無遮掩,將自己爲何而來,手上沾血,乃至惹下禍端的大私事,通通和盤托出。
“啊呀!”
一旁本在遞傷藥的文杏,此時都嚇得白了臉,臉色登時變了,手上拿着布條,一時都忘了遞過去。
她只看着寶釵,又望望這道長,隨即朝寶連連搖頭。
寶釵也是心頭一震,低下頭來,沉吟不語。
前番木道長在運河上顯露他的本事,寶釵就起了招攬之心。
她知隨着薛家樹大招風,自己身邊若只是尋常僕從護院,也未免單薄了些。
有幾個江湖異人在側,對自己忠心,對家族有利,能夠防患未然,倒也是樁好事,說不得日後便是助力。
眼前這位道長,本也是好的,有本事,有恩義,可堪大用——
但或許也是正因爲太過坦誠,此時居然向自己坦露剛剛殺人之事,而且這人背後似乎還有些勢力。
薛家畢竟是皇商世家,豈能招惹這等麻煩,否則傳揚出去,未免授人以柄。
寶釵臉色依舊如常,只是久久不語,若似盤算,又似權衡,有幾分猶豫,在她心中一閃而過。
木道長倒是面色恢復了幾分平靜。
他心想:“前我雖覺得這姑娘心腸不錯,但總歸她是深閨弱質,我是江湖草莽,並非一路人。
即使她不肯收留,我也不會怪她,畢竟我因緣際會,曾經救過她一場,也算兩清。
所以我如今想暫借她這地方養傷,做幾日停留,躲避些時日罷了。”
“但如今既然見她這般厚待,我受恩之人,也不好瞞她,給她留下天大隱患。我就索性將實情和盤托出,看她是如何決斷。
看她此時沉吟不語,大概也是怕了——
這自然是常理,畢竟何苦爲我惹下麻煩,害得闔府不安?”
想罷,木道長也不想爲難寶釵,忙掙扎起身,伸出左手,此時燭火跳動,老道身影如孤鶴獨立。
他正要說幾句場面話,將此事歸結到自己告辭,免得寶釵爲難。
沒想到寶釵卻是眉間微蹙,有些遲疑,抬起雙眸,如秋水澄澈,卻是看着他左手臂處,道:
“木道長,你左手手臂處,卻是有兩道舊傷,是否右手手臂處,還有一處箭?”
木道長微怔,隨即想起什麼,只點了點頭。
寶釵又道:“二月前,我在金陵城外驛道旁,突遇歹人襲擊。
那人劫掠我,本是知道我和那位賈家賈瑞大人往來密切。
他們想拿住我,再脅迫他就範,但中途有一俠士,奮力出手相救。
我當時意識模糊,如墜雲霧,旁的記不真切,也看不清楚,只記得他雙臂有傷,與那四十來歲的中年妖道纏鬥。
那位英雄與那中年道周旋,隨即引着他往林中去了......再後來,便是賈大人剛好在官道上碰上了我這邊的人,出手便把我給救了下來。”
“後續種種,不必細說——但總歸是感謝那位俠士,把妖道給引開了。賈大人也跟我說過,感謝那位英雄出手。
若是沒有英雄牽制,他自己碰上那妖道,也未必能護我周全——沒想到那俠士,卻是道長。”
木道長此時才恍然大悟,沒想到與寶釵倒是多了這番緣分。
他捻鬚長嘆,沉默半晌才道:
“那妖道,便是我的叛門師弟。他,唉,我也不多說他的事。
這人行事狠辣,犯下門規,我清理門戶,也是爲我門中除害。”
“聽說他如今給高官做鷹犬奴才,沒得辱沒師門,還一味貪花好色,不知收斂。
當時我見他劫掠一個姑娘,便準備出手救人。
不過那時情形混亂,薛姑娘又是被他們裹挾,弄在那險境裏,我一時顧不上照應。
沒想到卻是因緣際會,又救了薛姑娘一回,那倒是巧了。
可見姑娘是有福之人,逢兇化吉,總有貴人相助。”
寶釵沒接木道長這話,只望着老道,忽而道:
“道長,那你今日說除去的人,難道是一一”
木道長慨然道:
“便是此獠,我追蹤多時,總算尋得一個機會,將他了斷。其中自有兇險,不必細說。
但總歸是師門不幸,家門不幸,這人合該當誅,已然被我親手處置。今日不死,明日也是禍害。”
“江湖事江湖了,刀劍無眼,生死有命。”
木道長說起這事,刀光劍影的江湖恩怨,倒也沒多少避諱。
畢竟他們這等人雖說不是嗜殺成性之人,但總歸是刀頭舔血,手上沒有幾條人命,也有幾樁恩怨,自然不把這當回事。
但文杏這等丫鬟,在旁聽得卻是心驚肉跳,心想這老道雖曾救過姑娘,但總歸是沾了人命的人。
哪怕是給他再多銀錢,也不要久留,否則留在身邊,總歸是禍患。
文杏此時看向寶釵,希望寶釵明白利害,讓老道士趁早離去。
沒想,寶釵卻微微搖頭,忽而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隨後親手斟茶,送到老道手邊。
木道長臉露詫異,看着寶釵此舉,不知她這是何意。
只見寶釵從容道:“道長,你兩次救過我的性命。一次是南下的運河之上,一次是金陵的城外驛道。
我想救命之恩不可不報,知遇之情不可不相待。
既然道長有難,那麼道長就暫且留在我這裏。
下面若有人問起,我就說是曾經助拳過的前輩高人,爲我瞧過風水,我看前輩本事極大,便僱了留下。”
道長待我以誠,我不當辜負。
若是真有人尋上門來,我就先穩住他們,敷衍幾句,再暗中知會道長,讓道長從容離去,也算對得住道長救命之恩。”
寶釵說到這裏,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
“道長兩番救我,我是記在心裏,無法報答。但也不能見道長落難而袖手旁觀。”
“那我便護道長一回,那又有何不可?”
這話一說,文杏心中大急,想這姑娘平素最是謹慎持重,怎麼今日倒是這般大膽,連這等風險都敢擔。
她忙給寶釵使了幾次眼色,希望她三思而行,但寶釵只作不見,不把這話放在心上。
木道長也是怔住了,看着寶釵,只搖頭道:
“總歸是萍水相逢。我救薛姑娘,便是不想讓你捲入這些江湖恩怨。”
寶釵卻道:
“道長這話就是見外了。我已然想明白,我想我總歸有幾分顏面,就算收留道長几日,他們未必會大動干戈。
但道長救我性命,卻是實實在在的。我也真心敬道長爲人,希望能有來日報答。
若是道長能安心住下,便住下——但住不住也不急。道長先在我這養好傷,日後自有去處。”
語罷,寶釵起身,還囑咐文道:
“文杏,平素我對你最是倚重。這次南來金陵,也是你隨侍左右。後面木道長起居,便由你照應。
缺什麼少什麼,也可以隨時來問我。”
文杏知道寶釵是拿定主意的人,平時是溫婉和氣,但一旦下了決斷,那誰也勸不動。
見她此時這般說,雖說心中忐忑,但也不好再勸,只低聲應了。
木道長卻是動容了。他撐着傷體,抬眼看着寶釵,喉結滾動,聲音沙啞道:
“薛姑娘,老道本是江湖草莽,以爲萍水相逢,各取所需罷了。”
“沒想到薛姑娘如今卻這般以誠相待,還這般迴護。
我從不輕許人,日後不敢說赴湯蹈火,但若是薛姑娘有何危難,或是薛家有事——”
木道長說到這裏,將桌上茶盞輕輕端起,似敬酒,又似立誓,做江湖規矩,面色肅然道:
“我定然全力以赴,以報今日之恩,對得住薛姑娘這番厚意。”
寶釵見木道長這般鄭重,心中也是欣慰,先忙對木道長說安心養傷,隨後心中想到:
“這些江湖人士,既是性情中人,又重然諾輕生死。如若善待,也能做長久助力。
我不愛弄險,但如今卻是形勢使然。做好周全準備,護他一回,又有何不可?”
寶釵心中計較已定,閃過幾分果決。她感謝木道長救命之恩,也想給自己薛家,留下一個可靠的依仗。
如今世道不太平,多幾個得力的人,總歸是多一點安穩。
隨後這道長便以看風水、護院子的身份,留在寶釵身邊,充作半個供奉。
他一邊養傷調理,一邊暗中守護,若是寶釵需要出門應酬,也出來隨行保護。
偶爾還施展過幾手功夫,令薛家僕人敬畏不已,不敢有絲毫怠慢。
但寶釵也知道他是江湖異人,平素並不十分拘束他,也少給他派雜事。
這道長也改了前番孤僻性子,只安分守己,從不惹是生非。
其實寶釵也想過跟賈瑞說起這人的來歷,但木道長囑咐過不可聲張。
這點江湖規矩,知道的人越少,便是越安全,若是傳開,反而惹禍上身。
見他這般謹慎,寶也明白,不再多提。
但寶釵也不是全然放心,平素亦讓文杏,還有幾個老成的家人,暗中留意這道長的行蹤。
但後來她們都說木道長只在院中打坐,從不外出,寶釵也就漸漸放下心來。
沒想到今日,這道長卻頭一次找到自己,說了這番要緊的話。
寶釵知道木道長是江湖異人,類似唐傳奇中的風塵三俠,來去自如,本就是閒雲野鶴,可遇不可求,亦可交不可留。
如今又見他替自己料理了家中鬧事的僕人,更是想挽留他長住下來。
只是又知道他是灑脫慣了的人,既然說要走,那必然是去意已定,不會久留,一時有些悵然。
木道長只擺擺手,淡然道:
“我感謝姑娘厚待。若無薛姑娘收留,老道這些日子縱使能活,也絕不得這麼安穩自在。
只是江湖中人,總歸有江湖事。
我猜這些人尋來,多半是衝着我。我也不願意連累姑娘,那便就此別過,各自珍重罷。”
說罷,木道長還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再解開層層包裹,原來是把短小匕首,鞘上鑲着幾顆寶石,在燭光下,閃爍幽冷光芒。
木道長道:“這匕首倒是跟古書上的同名,名曰“魚腸',最是鋒利,削鐵如泥。今日便贈與姑娘。
薛姑娘雖是閨閣中人,按照常理而言,也用不上這等兇器,但世事難料,總怕萬一。若是遇到危難,也算有個防身之物。”
寶釵見狀,知道長去意已定,她也不多說那等挽留的話,因爲這話說了也無用。她只是鄭重道:
“道長此番離去,於薛家還有我本人,都是大恩。
若真有危難之時,可否遣人送個信來,我看是否能想辦法,爲道長分憂一二。”
木道長卻搖頭笑道:
“姑娘平素是個明白人,怎麼今日倒糊塗了。
若只是尋常恩怨,我也願意再來擾,好再討杯茶喫,但江湖事,是江湖了,我覺得還是莫要牽連姑娘爲好。”
寶釵看是如此,也不再勉強。
她知道強留不住,不如好聚好散。她就讓文杏去準備,給道長準備好盤纏乾糧,若是夜行,也好有個照應。
文杏自去準備不提,木道長也去收拾行裝。
寶釵就暫且退出房來,先來到靈棚那邊,再看守靈事宜。
此時夜已深沉,萬籟俱寂,只有山風拂過鬆林的簌簌聲,倒是格外清冷。
寶釵聽了六叔又說了幾句明日下葬的安排,想起明日要下葬的二叔,以及即將面對的退婚之事,還有在外頭的薛蝌,遠在遼東不知生死的薛蟠,還有其他各家各戶的牽扯往來,難免也有幾分心力交瘁,正要回房歇息。
不料,忽然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踏碎了夜的寂靜。
一個薛家僕人滿頭大汗跑了進來,氣喘吁吁地報,結結巴巴說:
“姑、姑娘!外頭來了一羣人,說是要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