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暖暖的。
秦淮河上白帆點點。
初春依然寒風料峭。
董桂花已經走出了一額頭的汗。
她穿過了聚寶門,一路打聽,終於站在河邊的一座院子前。
大門一側掛着“醫獸”的牌子,還有下面的簡筆圖畫,都是許克生獨有的。
左扇門框上釘了一塊長條的木板,上書一個巴掌大的“許”字。
董桂花識字有限,但是“許克生”三個字她都認得。
“終於找到了!"
她撩起袖子擦擦額頭的汗。
清晨,她搭着村裏的牛車進城了。
大哥是守門卒,她的藉口就是進城看望大嫂、小侄子。
進城後在外廓找到了大哥的家,將母親給的一籃子雞蛋,自家紡的粗布放下,陪着大嫂說了一會兒話,抱抱小侄子,她就找了個藉口告辭了。
大嫂以爲是小娘子戀着玩,要去逛街,跟着叮囑了幾句。
黃桂花還記得許克生的住址,總算順利找到了。
爹被人設局坑了,說是被許克生找人救的。
她不明其中的原委,但是想來親自感謝一番。
董家避免了一次破產的危機。
做人嘛,要知恩圖報。
院門鎖上了。
城裏果然不比鄉下,在百戶所院門就是個擺設,擋擋雞鴨鵝狗罷了,鎖門會被村裏人笑話的。
看着東西兩個跨院,董桂花十分羨慕。
據說這一座房子就老了錢了,我常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果然如此。
雖然有鎖,但是這怎麼難住軍戶的女兒?
齊胸高的圍牆,不過是雙臂用力罷了。
看看左右無人,不遠處路口有士兵在看過來。
董桂花放棄了翻牆,試着在門框下的土裏摳了摳。
她開心地笑了,果然有把鑰匙。
許克生在百戶所的家託她爹幫忙照看,鑰匙就是這麼放的。
桂花開門進去了。
士兵看她熟練地摸出鑰匙,以爲是秀才的自家人,就沒有上前盤問。
院裏拴着一條黃狗,衝她兇惡地叫了幾聲,狗鏈子都繃直了。
董桂花掏出半塊窩頭,丟給了它一小半,沒想到黃狗不僅不喫,反而叫的更兇了。
她只好小心地貼着牆繞開了它,站在西跨院才鬆口氣。
四處打量,除了羨慕還是羨慕。
自己何時能住上這樣的院子?
各房間都上鎖了,廚房也有一把鎖。
董桂花看廊下有一個竹笙,裏面是換下的牀單、髒衣服。
又在附近找到了一罐皁角粉,一根光滑的槐木棒槌。
她先將院子掃了乾淨,之後將棒槌塞進竹筐,左手拎着皁角粉,右手持着竹筐,在阿黃的狂吠中出了院子。
前面就是秦淮河,她順着西側的碼頭走下去,就着清澈的河水捶打衣服。
心裏盼着和許克生見一面。
但是想到他現在正在府學上課,估計中午都不一定回來。
此刻,許克生剛治好了十三公主的小貓,在小內官的帶領下正在出宮。
中途,十三公主身邊的一個內官追了上來,
“許相公!求留步!”
許克生站住了,莫非小貓出了問題?
內官氣喘吁吁地跑過來,雙手奉上一個錢袋子,
“許相公,這是診金。”
許克生毫不客氣地收下了,拱手施禮,
“謝公主賞!”
不方便打開看,憑手感是厚厚一疊紙,估計是寶鈔。
前面不遠就是東華門了。
前面進來一羣穿着官服的人,小內官急忙帶着許克生讓到一旁。
看他們的補子,不是麒麟,就是白澤。
竟然是一羣勳貴。
勳貴們目不斜視,大步向前。
許克生站在一旁等候他們過去。
沒想到,其中一個人站在了他的面前,腆着肚子喝道:
“你就是許克生?”
許克生拱手道:
“正是晚生。
他的心中有些納悶,這是誰啊,如此無禮,竟然直呼姓名?
那人冷哼一聲,
“你還年輕,在宮內要謹小慎微,不要太過囂張!要尊重前輩!”
許克生更加迷糊了,這人誰啊?
“貴人說的是!”
沒想到貴人還不罷休,依然揹着手在訓斥:
“給太子殿下用藥,需要慎重,慎之又慎之!虎狼之藥是能隨便用的嗎?你到底是何居心?你長腦子了嗎?......”
貴人越說越激動,說的唾沫四濺。
甚至開始指指點點,粗壯的指頭幾乎點在了許克生的臉上。
許克生多少有點明白了,這是上午生半夏、熟半夏之爭的延續。
“晚生用藥一向慎重。”
許克生後退了一步,躲過他的唾沫的打擊,直接頂了回去。
只要太子還需要他的醫術,哪一個貴人也不能將他怎麼樣。
更何況太子用藥,什麼時候一個勳貴也敢指手畫腳了?
貴人勃然大怒,戟指大喝,
“你......你放肆!”
許克生注意到,藍玉從後面走過來了。
貴人沒看到藍玉,怒吼道:
“你這麼沒規矩,在宮外老子巴掌掄圓了抽死你!”
藍玉沉聲道:
“江夏侯!”
許克生明白了,教訓自己的竟然是江夏侯周德興。
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德興大嘴?腿,臉色赤紅,有些酒色過度的症狀。
剛纔還生氣要殺人的周德興急忙轉身,換了一副笑臉,拱手施禮:
“老公爺!”
“你幹什麼?”藍玉盯着他問道。
“呃,末將是在教導他,用藥須慎重。”
藍玉呵呵笑道:
“江夏侯什麼時候開始鑽研醫術的?”
附近的幾個勳貴鬨堂大笑。
周德興有些尷尬:
“老公爺,末將書都沒讀過幾本,哪懂醫術。”
“哦,那你打死他,你去給太子看病?”藍玉不急不忙地問道。
周德興已經滿頭大汗,
“末將............末將就是隨口那麼一說,沒有真的動手。”
剛纔還像發怒的瘋狗,現在比舔狗還要溫順。
許克生心中嘆息,這就是等級的碾壓。
藍玉示意許克生,
“小許相公,忙你的去吧,府學也該放學了。”
許克生拱手告辭。
看到藍玉對許克生的態度如此溫和,猶如對待自家人,周德行已經後悔了,不該聽信周慎行的挑撥,說許克生沒什麼背景。
走到東華門,許克生回頭看了一眼,藍玉已經帶着一羣勳貴向西去了。
他們應該是去給太子請安的。
江夏侯知道用藥的爭論,十之八九是從御醫那知道的。
他想到周德興、周御醫都姓“周”,便問帶路的內容,
“江夏侯和周御醫是一個‘周嗎?”
沒想到小內官嚇的直襬手,
“奴婢不知道!"
然後倉皇地回頭走開了。
許克生搖搖頭,這就是森嚴的等級,即使是背後說一句,都能讓人膽戰心驚,不敢多說半個字。
錦衣衛的馬車已經在東華門外等候,許克生不再多想,直接上了馬車。
回家喫午飯,順便取了書袋,下午去府學上課。
只是喫什麼讓他有些頭大,等去了廚房亂點“鴛鴦譜”吧。
許克生在路口下了馬車,恰好看到“田螺姑娘”正在鎖門。
桂花也看到了他,羞臊的滿臉通紅,一直紅到了脖子。
心裏一直惦記着能碰到許克生,但是真的碰到了,反而想逃走。
許克生笑道:
“原來是你啊!"
週三柱一直說給他找個管家,負責打掃院子,做做飯。
許克生也同意了,自己要讀書,要出診,家裏實在沒精力項及了。
許克生就想當然地以爲,是週三柱請桂花來的。
黃桂花羞澀地點點頭,
然後打開門,放許克生進去。
這就像默認了一般,許克生更沒有去細想,週三柱爲何請了一個女管家。
兩世爲人,他對男女大防沒那麼敏感。
董桂花扯着衣襟,靦腆地問道:
“放學這麼早?”
許克生搖搖頭,
“我剛從外回來,下午纔去府學上課。”
阿黃看到新主人回來了,尾巴幾乎成了風車。
許克生叮囑道:
“這條狗叫阿黃,別看它傻乎乎的,其實是條獵犬,挺兇的。你剛來別靠的太近,時間長熟悉了就好了。”
???
時間長…………………
董桂花有些懵,這是讓奴家以後常來的意思?
這樣......也挺好的。
少女的心有些亂,兩腮滾燙,腦子一團漿糊,早已經無法思考。
許克生一邊餵狗,一邊說道:
“阿黃不喫生人的東西,你等和它熟悉了再餵它吧。”
“知道了。”董桂花應了一聲。
“我這兒事不多,就是一天三頓飯,打掃衛生。咱們喫一樣的飯。”
董桂花:
她已經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許克生問道:
“一個月......給你開工錢......三百文,可好?”
“工錢?”?桂花驚叫了一聲。
“你不要錢?你要白乾呢?”許克生打趣道。
“哦,要,要的!”
?董桂花忙不迭地應了下來,完全忘記了母親教誨的,小娘子要矜持。
董桂花只是來看看,沒想到竟然得了一份工。
這份月錢很豐厚,比爹一個月的診金,月俸加起來還要多。
何況是在小秀才家做工,沒什麼好擔心的。
許克生看廚房沒有冒煙,就說道:
“今天午飯就去外面買吧,現做來不及了。”
董桂花急忙擺擺手,
“來得及,奴家去做。”
出去買多花錢,也就一把柴火的功夫。
她拜託許克生以她的口吻給父母寫一封信,她託人捎回去。
許克生見她工作積極性很高,現在就要上工,就欣然同意了。
大家早就熟悉了,就不用試工了,今天能上工最好不過。
董桂花猶如快樂的小鹿,腳步輕盈,渾身使不完的勁。
許克生進了書房。
書房的南窗下襬放了一張長條的槐木條案,這是他學習的書桌。
將袖子裏的《<尚書>筆記》放在一旁,在桌子後緩緩坐下。
桌子上正中擺放的是一本《書集傳》,這是朱熹的弟子蔡沉註釋的《尚書》。
學生需要從五經中挑選一經作爲主治的學問,許克生選擇的是《尚書》。
一枚銅錢放在書皮上,是他看書的時候把玩的,已經搓磨的油光鋥亮。
銅錢看似還在原來的位置,壓着“書”字。擺的方方正正。
許克生低下頭,貼着桌子,視線貼着銅錢,看向窗戶。
他擺放的看似隨意,其實“洪”的第一個點,“通”字左上的點,還有窗上的一個斑點,三點應該連成一線。
現在連不起來了,歪的厲害。
有人進來過!
許克生將書推到了一旁。
這種情況出現兩次了。
來的不會是王大錘,他不需要遮掩,只會將房間翻的像野豬拱過。
應該是朝廷的密探。
自己給太子看病,朝廷要是不派人來盯着,估計朱元璋都睡不踏實。
就是不知道爲何自己能被順利綁走,難道錦衣衛沒有盯梢嗎?
探子肯定沒翻出什麼。
自己素來謹慎,書房從來不留什麼犯忌、敏感的東西,也從不寫日記。
書房裏除了學習的文房四寶、四書五經,就是一些遊記、話本小說,別無他。
許克生研了墨,拿出信紙,以董桂花的口吻給小旗夫婦寫了一封信,等墨汁晾乾後塞進信封。
他的心情很好。
終於不用想三餐喫什麼了,髒亂差的院子終於有人收拾了,還是勤勞美麗的小娘子。
用桂花當然不是因爲她漂亮,主要是她做事利索,做的飯好喫,嘴巴還嚴,不會亂說。
當然美女看着也養眼,總比天天看一個老頭子、老嬤嬤強。
他已經打聽過,這種僱傭關係不用去衙門備案,甚至雙方可以不用籤什麼契約。
雙方合意就留下,一方不合意就可以終止,十分靈活。
中午的時間有些緊張,董桂花做了一碗雞蛋麪疙瘩湯。
許克生拿起筷子喫了兩口,十分美味,開始大口喫了起來。
還不忘誇讚大廚師:
“還是你做的飯好喫。”
董桂花比喫了蜂蜜還甜,幸好今天來了,不然小秀才喫飯都是問題。
許克生剛喫完飯,週三柱就來了,送來了一些糧食、幾條鮮魚。
看着在院子裏收拾的董桂花,週三柱有些意外,董小旗的女兒怎麼來了?
沒等他詢問,許克生就誇讚道:
“很好,幹活很麻利,管家正合適。”
還是三叔考慮的周全,自己本來想去找個牙行問問的。
週三柱明白了,原來是許克生請的管家。
他也沒說什麼,請個熟人也好,知根知底比較放心,董小旗的家風挺好的。
“行,那就她了,在這做事吧。”
週三柱爽快地同意了。
叔侄兩個人在錯誤的路上實現了正確的目的。
許克生問道:
“三叔,碼頭怎麼沒有封上?”
週三柱開心地笑了,
“他正要和你說呢,後面的宋員外家的碼頭有些不夠用,想着租賃了咱們家的碼頭,一個月給三百文”
許克生稍微遲疑了一下,之後便同意了,
“行吧。”
租給鄰居,應該沒什麼風險。
每月多少有些收益,比閒置強多了,至少管家的工錢有了。
週三柱叫來了董桂花,將碼頭出租的事情說了,
“他們有船就讓他們靠,他家的管家婆會按時送租金來。”
他又將這裏的賬本交給了黃桂花。
董桂花憎懂地接過賬本,想說自己不識字,但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不識字可以學,工作不能丟。
就這樣,她稀裏糊塗地成了許府的管事婆。
許克生也將十三公主給的診金遞給了她,
“入賬吧,這是診金。”
週三柱將許克生叫到一旁:
“俺聯繫了林司吏,他說中書省的考功所在洪武元年就撤了。時間太久遠了,他先去打聽,有了消息再聯繫咱們。”
許克生有些意外,竟然這麼早就撒了。
檔案之類的早就塞進了故紙堆,肯定不好查。
不過存在時間短,涉及的官員肯定也不多,查找的範圍也就小了不少。
那就等林司吏的消息吧。
現在錦衣衛還在抓人,抓到餘大更就是一個突破口,當天就抓了十幾個人,之後這十幾個人又供述了一些同黨。
猶如?雪球一般,抓到的人越來越多。
許克生估計,錦衣衛還要忙碌一兩個月。
這段時間王大錘自顧不暇,自己是絕對安全的。
週三柱說了幾句話就回家了。
許克生匆忙用了午飯,拿起書袋準備去府學上課。
他剛要出門,衛醫官的大臉就出現了門前,帶着尷尬的笑容。
阿黃沒有叫,只是惡狠狠地盯着他,
衛醫官被狗嚇得不敢進,只是在門口拱手道:
“許相公!”
許克生無奈地放下書袋,下午去不成學堂了。
他上前按住狗脖子,
“進來吧,阿黃不咬人。”
衛醫官盡力躲着阿黃,快步閃了進來:
“這條獵犬厲害,眼神都滲人。”
許克生請衛醫官在東跨院坐下,出去想燒點茶水,卻看到董桂花已經點了火,瞬間覺得一陣輕鬆。
這纔是生活!
回到堂屋,衛醫官還站在那裏,有些手腳無措,
“許相公,上次,實在抱歉!”
其實被人訛詐那天,衛醫官回來之後就送了禮物道歉,只是許克生還在宮中,是週三柱接待的。
許克生示意他坐下,
“上次,你不是說寺丞讓你去的嗎?”
“是啊,”衛醫官苦着臉,“可寺丞現在矢口否認,說是在下擅作主張。”
許克生笑着點點頭,
“當獸醫難免碰到這種局,下次再小心一點吧。”
衛醫官道:
“爲了避免重蹈覆轍,我將酒戒了。”
許克生大笑:
“挺好!酒只會誤事。”
“還讓人頭疼。“衛醫官附和道。
董桂花送來了熱水,許克生接過沖了一壺茶。
衛醫官做着身子好奇地問道:“聽說他們被錦衣衛抓了?”
“是啊,他們正在犯案,被錦衣衛抓了個現行。”
最後坑的正是桂花的父親,幸好錦衣衛去了。
“太好了!”衛醫官一拍大腿,“這幫下三濫,活該喫牢飯、服苦役。”
聊起上次的兇險,兩人又不禁唏噓。
許克生問道:
“忙的怎麼樣了?”
衛醫官嘆了口氣,
“我又試着做了兩次病牛手術,結果一死一話。”
“京城附近還有牛供你霍霍?”許克生笑道。
“跑去安慶找了兩頭病牛。”談到醫術,衛醫官滿面紅光。
“你厲害!”許克生也忍不住讚歎。
從京城去安慶,坐船也要幾天時間,衛醫官就是個醫癡!
太僕寺的獸醫如果都是如此敬業,大明的獸醫水平肯定能飛躍一次。
衛醫官從袋子裏掏出厚厚一摞紙,
“小許相公,這是在下總結的手術細則,請您斧正。”
許克生接了過去,是治療肝膽溼熱的手術規範。
他隨手翻了翻,寫的很細緻,包括如何消毒、切口大小,如何縫合,刀口的護理……………
“很好!很詳細!”
衛醫官很高興,搓搓手,
“許相公,你改一版,之後我來抄寫,然後呈送給上官。”
許克生點頭答應了,
“先放我這裏,我改完之後送你。”
“許相公,需要多久?”
“催的很急嗎?”許克生在心中權衡着時間。
“黃編修過問幾次了。”
“那十天吧,十天後你直接來取。
兩人說完了正事,開始喝閒聊。
許克生想起了中午出官的遭遇,便問道:
“太醫院的周慎行御醫,你聽說過吧?”
“聽說過,刀傷科的聖手啊,名聲如雷貫耳。”
“他和江夏侯是一個周嗎?”
“不是,”衛醫官笑了,“是周御醫自己?上去的,四處宣揚和江夏侯是一個'',好像是一個玄祖什麼的。”
提起這件事,衛醫官有些鄙夷,有些看不上週御醫的品行。
“江夏侯也認了?”許克生好奇道。
“既沒有認,也沒有否認。周御醫叫侯爺叔,侯爺稱呼周御醫侄兒,算默認了吧。”
衛醫官喝了一口茶,又補充道:
“對於武將,一個刀傷科的聖手還是值得籠絡的。”
“原來如此。”
許克生基本上可以確定,是周御醫在江夏侯面前煽風點火的。
而江夏侯既想給“本家”出頭,又想裝一把大的,於是就出現了中午的一幕。
衛醫官好奇道:
“你怎麼對這種八卦感興趣?”
許克生將中午被周德興威脅的遭遇說了一遍。
衛醫官搖搖頭,長嘆一聲,
“咱們這些老百姓,除了謹小慎微,別無他法啊。”
他又苦口婆心地勸道:
“許相公,在下面長几歲,聽在下一句勸,以後萬萬別再頂撞責人,不然喫大虧的肯定是你啊!”
兩人正說着話,外面突然衝來一匹戰馬。
馬上的軍漢眼睛狹長,神情惶急,滿頭大汗。
到了院門前,騎士猛地拉起細繩。
戰馬一聲暴躁的長嘶,前腿猛地抬起,半個馬身子都直立了,之後前蹄重重地砸在地上。
許克生他們在屋裏都感到了震動。
董桂花在西院被驚動,從腰門探出頭查看,
阿黃扯着鏈子,衝門外狂吠。
許克生看到這一幕倍感熟悉,當初百戶求醫,也是這個德行。
今天這又來了這一手,又誰危在旦夕了?
許克生放下茶杯,對衛醫官道:
“我出去看看。”
“同去。”衛醫官也站起身,來人不太對,顯然有急事。
百戶看到了堂屋的許克生兩人,跳下馬拔腳就要朝裏闖,
阿黃突然扯着鏈子蹄到了路中間,前爪伏地,狗毛豎起,衝他呲牙咧嘴。
“阿黃,回去!”呵住了狗,許克生快步迎了出去,
“董百戶!”
黃百戶鬆開繮繩,上前一把扯住許克生的胳膊,
“許相公,救救在下的兄弟!”
“你兄弟?怎麼了?”許克生疑惑道。
黃百戶簡單地說了?由:
“在下的一個袍澤,幫家主運了一批牛回來,結果牛全都病倒了,現在被三管家抓了起來,要動家法。”
許克生哭笑不得:
“百戶,你袍澤的遭遇在下很同情。但是,你覺得在下一個生員,有何德何能,可以去幹涉國公府的家務事?”
在等級森嚴的社會,他從不覺得救了湯瑾就有資格去信國公府說三道四。
說情,就需要對方給面子。
要麼有權力讓對方忌憚,要麼付出利益讓對方動心。
自己沒權,也沒錢,
雖然很同情,但是愛莫能助。
董百戶急忙解釋道:
“許相公,不是信國公府,是江夏侯的莊子。”
許克生疑惑道:
“誰?”
這麼巧的嗎?
他的神情有些古怪,和衛醫官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忍不住笑了。
董百戶還在解釋:
“江夏侯的莊子就在城外不遠。
許克生嘆了一口氣,解釋道:
“百戶,不瞞你說,江夏侯對在下很有看法,我去了不一定能幫忙,卻可能讓事情更糟糕。
董百戶有些絕望了,怎麼這麼巧呢?
衛醫官上前勸道:
“百戶,不如去求你們羅管家。讓他出面去找侯爺府的管家說情,肯定比我們出面去治牛更快捷,更好使。”
許克生連連點頭,
“正是!”
一個國公的管家,去找一個侯爺的管家,面子肯定有。
董百戶連聲苦笑:
“兩位不知,上次小公子受傷,府裏的懲罰遲遲沒下來,但是在下在府裏已經說不上話了,見羅管家一面都困難。”
許、衛兩人面面相覷,沒想到大家各有各的難。
董百戶噗通跑下了,哀求道:
“許相公,今天只有你能救趙百戶了!八十板子,就是要將人打死的!還要賠償治牛的錢,人沒了錢也沒了,他上有老人,下有一堆孩子.......
黃百戶泣不成聲,拉着許克生的袖子不鬆手。
許克生上前攙扶,
“百戶,快起來說話。”
可是百戶一心跪着,根本?扶不起來。
“許相公,您發發善心吧!”
董百戶擦着眼淚,眼巴巴地看着許克生,讓衛醫官都不忍直視。
衛醫官勸道:
“在鄉下的莊子,江夏侯爺一般不會去。許相公,不如您去一趟,能治就幫一把,不能治就當您沒去過。”
百戶連連點頭,
“如果牛真的治不了,大傢伙就認命了。”
許克生沒有猶豫,點頭同意了:
“我可以跟你去看看,但是不保證能有作用。”
當時自己被社縣令卡了不讓考試,董百戶去了縣衙幫着說話。
雖然那是救湯瑾的承諾,但是百戶如果不守信,自己也無可奈何。
這是一個守信譽的漢子。
現在更是爲了兄弟不惜下跪。
自己去看看吧,即便於事無補,至少也盡力了。
他終於將?百戶扶了起來,
“說吧,到底怎麼了?”
董百戶解釋道:
“趙百戶受命去運了一批水牛,剛進莊子就全生病了,三管家就說是他沒照顧好。”
原來江夏侯府藉着春耕的名義,在北邊買了一批牛,其實就是販牛,準備在春耕的時候賣個好價錢。
趙百戶運了其中一批,沒想到牛剛回來就全都病了。
江夏侯府負責農莊的是三管家,當即就將趙百戶抓了起來,要行家法,打八十板子,還要罰一筆錢。
衛醫官在一旁問道:
“沒有獸醫隨行嗎?”
董百戶苦笑道:
“有一個,也一起被抓了。”
許克生聽懂了,
“你的意思,是請我過去,如果能將牛給治好了,趙百戶的罪責就輕了?”
“是的,許相公,在下就是這個意思。”?百戶急忙點頭。
“那走吧,咱們快去快回。”許克生回去拿了工具。
董百戶喜出望外,
“許相公是神醫聖手,去肯定可以治的,大不了擡出我家小公子………………”
許克生急忙擺手道:
“我去可以,但是你們萬萬別提你家小公子。”
董百戶不明所以,但是看許克生神情嚴肅,站着不動,
似乎他不答應,許相公就不去了。
“在下記住了,不提小公子。”
許克生這才點點頭,
“這就對了。”
他又對衛醫官道:
“抱歉了,我要出去一趟。”
衛醫官爽朗地笑了,
“在下陪你一起去。”
許克生交代桂花幾句,牽了驢出門了。
路上,黃百戶聽到衛醫官竟然是太僕寺的獸醫,就更加開心了。
有了兩名獸醫,那羣牛有救了,兄弟也有救了。
出城沒走多遠,董百戶神情有些古怪,
“許相公,衛醫官,有人跟蹤咱們?”
他的手摸向了腰刀,
“兩位先走,我在後面。”
許克生回頭看了一眼,三名錦衣衛的番子騎着馬遠遠地吊在後面。
“沒事,走咱們的。”
太子已經告訴過他,如果他出了外廓,會有錦衣衛的番子跟着。
讓他不用理會,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就當他們不存在。
沒有危險的話,番子不會干涉他的事情。
一炷香後,三人已經到了農莊。
剛到打穀場外,就已經聽到一陣慘叫聲。
百戶急了,
“不好!開始行刑了!”
他率先催馬衝了進去,一路大吼:
“停!快停下!獸醫來了!”
許克生有些疑惑不解:
“衛醫官,好歹是個百戶,說打就打了?”
衛醫官看看左右,小聲道:
“聽說江夏侯府的三管家大有來頭,是侯爺最寵愛的小妾的族人,掌管侯府在京城的全部田產。”
許克生明白了,原來是有後臺的,手上權力也大,竟然掌管了江夏侯的大半財源。
兩人催着牲口進了打穀場,看到前面不遠趴着一排八個人正在受刑。
行刑並沒有因爲董百戶的大吼而停下,板子聲啪啪作響,慘叫聲此起彼伏。
董百戶已經跳下馬,此刻正在給一箇中年秀士打躬作揖,苦苦哀求。
衛醫官低聲道:
“那個人就是三管家,姓王,也中過生員,喜歡人叫他‘王相公。”
三管家也抬頭看了看他們,站着沒有動。
許克生和衛醫官跳下牲口,快步走了過去,希望能早一點讓板子停下。
走到近前,許克生拱拱手,
“應天府生員許克生見過王相公。
看三管家鼻孔朝天,他沒有稱呼顯親近的“年兄”。
三管家倨傲地點點頭,
“小說了,你能治好牛的病?”
百戶在一旁陪着笑,沒有介意這個稱呼。
都能打一個百戶板子,稱呼他“小董”已經不算什麼了。
許克生沒有上當,只是淡然道:
“王相公,能不能治,總要看過牛才能知道。”
三管家指着一旁道:
“繞過那堆麥草就是。”
許克生順着他的手指看過去,龐大的麥草垛子遮擋了視線,
“王相公,晚生現在過去看看牛。能否先將板子停了?”
三管家揹着手,搖了搖頭,
“不能!”
他身邊的一個青衣僕人嚷嚷道:
“能治牛才能停,不然憑什麼?就你臉大?”
許克生深吸一口氣。
“我去看看牛。”
他和衛醫官、董百戶繞過麥草垛子,看到了十幾頭水牛。
衛醫官只是看了一眼牛羣,便嘆了口氣,
“是有問題啊。”
許克生也看到了,牛食槽裏的飼料剩下很多,有的牛卻在啃土喫。
大部分牛都有些躁動不安,個別牛還流鼻涕,甚至有的還咳嗽。
許克生直接邁過欄杆,絲毫不顧及腳下的糞便。
他抽查了幾個症狀最明顯的,有三頭溫度有些高。
雖然板子還在打,慘叫聲越來越沒力氣,但是許克生沒有慌張地去胡亂承諾。
萬一說可以治,結果牛死了,自己的麻煩就大了。
直到他看完了全部十二頭牛,纔出了牛圈。
衛醫官擔憂地問道:
“許相公,如何?要是沒把握就算了!”
自從上次被坑,他已經小心了很多。
董百戶幾乎目不轉睛地看着許克生,心吊在了嗓子眼,唯恐說出一個“不”字。
許克生自信地點點頭,
“可以治。病情很輕,還沒有誘發肺炎。”
董百戶聞言,沒有細問,而是拔腳就跑,
“能治!快停下!"
屁股已經打的鮮血淋漓了,再打人就被打壞了。
衛醫官低聲道:“在下判斷是水土不服。”
“是的,在下也是個這個判斷。”
“許相公,水土不服調理起來,快也要四天、五天的。”
“我想想速成的法子。”許克生撓撓頭,尋思一個快速起效的法子。
三管家倨傲地揹着手,挺着圓潤的肚子,抬頭看天。
顯然他沒理會百戶的叫喊。
許克生上前道:
“三管家,晚生可以治這些病牛。”
“需要多久?要是十天半個月還是算了。“三管家頭也不回,只是冷冷地問道。
“今天會有所改善,明天差不多就痊癒了。”
三管家這纔回頭看了一眼,
“兩天?你確定?”
“確定!”許克生淡然道。
“那你得留下,明天牛好了再走。”
“好!”許克生毫不猶豫地回道。
既然答應救人,就只能好人做到底了,幸好明天上午就能恢復的差不多了。
“停了吧!”
三管家終於懶洋洋地吩咐停了板子。
他終於看了眼許克生,傲慢地說道:
“看你也是讀書人,纔給這個面子,不然………………”
三管家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許克生說道:
“三管家,需要一些治病的藥材。”
三管家沒聽見一般,一搖三晃地朝馬車走去。
依然是他身邊的一個青衣僕人回道:
“三管家只需要健康的牛,怎麼治是你們的事。”
“治不好剩下的板子還要接着打,還要賠錢治牛的錢!”
“治好了,也要賠錢!營養錢!”
許克生:
連藥材都不願意出了?
三管家在一羣社僕的簇擁下上了馬車,回城去了。
黃百戶在不遠處惶急地叫道:
“許相公,快來救人!”
許克生聽到一旁痛苦的呻吟聲,只好暫時放下牛,去看看趙百戶他們的傷。
八個人有三個昏死過去了,其他五個也都面如金紙。
許克生上前檢查了傷口,打的很重,屁股不僅被打破了,還有大塊的青紫。
“百戶,去我家取金創藥來。”
“好!”董百戶話音未落,就已經衝了出去。
“告訴管家,在藥房櫃子的第三格裏,標籤是一個箭頭。”許克生大聲叮囑。
董百戶答應着,翻身上馬,催動戰馬衝回了城。
趙百戶還很清醒,
“許相公,衛醫官,抱歉啊!在下有傷在身,不能起身行禮了。”
許克生笑道,
“咱就別講這些虛禮了。你們的傷可比牛重。我開個方子,你們記得喝兩副,別留下什麼暗疾。”
許克生開了方子,有人接過就飛奔去抓藥了。
趙百戶還在客氣、感激,衛醫官大聲道:
“藥還要等一會兒,你們不如趁機商量一下如何治牛吧。”
趙百戶連連點頭,
“衛醫官說的是!”
牛治不好,剩下的板子還要接着打,還要賠錢,現在還不是高興的時候。
許克生道:
“牛沒什麼大病,就是初來乍到,水土不服。”
趙百戶連聲苦笑,幾乎要哭了,
“沒想到,牛家能水土不服。”
他最委屈的是,竟然因爲這種小毛病差點被打死。
衛醫官笑道:
“是喘氣的都會,你當過兵,不知道戰馬也會水土不服嗎?”
趙百戶回道:
“在下是步卒。”
衛醫官:
"......"
趙百戶急忙問道:
“許相公,這病好治嗎?”
許克生安慰道:
“好治,明天鐵定好了。”
趙百戶他們長吁一口氣,有人甚至激動地哭了。
趙百戶抬着頭說話很遭罪,就讓手下將他抬了起來,
“許相公,你說吧,需要怎麼做,兄弟們都聽你的。”
許克生點點頭,
“方法很簡單,你去找一些茶葉來,燒水泡茶,給牛飲下。”
趙百戶看他不說話了,驚訝道:
“就這?”
“對!就這!”許克生笑着點點頭。
趙百戶的手下都有些爲難,
“百戶,農莊沒有茶葉”
衛醫官大聲催促:
“去買啊!快去吧,再晚就關城門了!”
“買!”趙百戶咬咬牙,喝道,“兄弟們,湊湊錢,這賬算我的!”
他手下上百號兄弟,都圍攏過來湊錢,很快湊了一堆銅板,夾雜幾張寶鈔。
看着一堆錢,他們心裏也沒底,茶葉可是很貴的東西,不知道這些錢能買多少。
趙百戶有些忐忑,
“許相公,買多少茶葉?"
許克生笑道:
“不用上好的茶葉。買茶葉沫子就可以。就買十斤吧。今晚用五斤,明天早晨再用五斤。”
趙百戶他們鬆了一口氣,茶葉沫子很便宜,這些錢足夠了。
趙百戶派了兩個穩重的兄弟,騎馬去京城買茶葉沫子。
恰好百戶也拿着金創藥回來了。
許克生勸衛醫官,
“天色晚了,你也回去吧。”
衛醫官一擺手,
“不急,今晚咱也住一夜,還沒在侯爺的莊子住過呢。”
許克生笑着拱手道謝,知道他是擔心自己的安全才留下的。
見事情解決的很順利,百戶愧疚地給許克生道歉:
“小許相公,給您添麻煩了!”
許克生擺擺手,
“住一夜罷了。沒什麼。”
夜空繁星點點。
北風呼號,滴水成冰。
咸陽宮。
太子朱標半個時辰前用了晚膳,醫士送來了煎好的藥湯。
依然是御醫、內官嘗藥之後,朱標纔將一碗藥湯喝了下去。
戴思恭在一旁看着太子喝了藥,心情有些放鬆。
中午喝過一劑藥了,下午感覺脈象有改善的跡象,雖然感覺微乎其微,但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朱標放下玉碗,嘆了口氣,
“又苦又辣!”
戴思恭笑道,
“殿下,有乾薑呢,能不辣嗎。”
朱標喫了一顆蜜棗,用力嚼了嚼,才吐了一口氣。
戴思恭在一旁等候,準備一炷香後給太子把脈。
不過盞茶時間,朱標突然皺眉,接着突然俯身,將晚膳,剛纔的藥湯全部吐了出來。
朱允?兄弟嚇了一跳,都圍攏了過來,
“父王!”
宮女急忙遞上絲帕擦嘴,又端來溫水漱口。
戴思恭神情凝重,上前給朱標把脈。
消息很快傳到了謹身殿。
朱元璋正在暖閣看奏疏,當即放下御筆,
“宣許克生進宮。”
周雲奇示意一個內官去傳旨,宮門都落鎖了,只能派值班的侍衛去了。
朱元璋?站起身,
“朕去咸陽宮。”
周雲奇急忙拿着貂裘追了上去。
朱元璋到了咸陽宮,得知朱標剛睡下了。
戴思恭在?殿的書房,正在和值班的兩名御醫討論,其實就是爭論。
朱元璋示意宮人不要出聲,他在外站着傾聽。
戴思恭捻着鬍子道:
“老夫認爲,這是正常的反應,不用驚慌。”
另外兩個御醫卻提出了反對,
“院判,是生半夏的毒性才導致的嘔吐吧?”
“院判,在下建議,立刻停用生半夏,甚至熟半夏也要暫時停用。”
朱元璋聽的出來,其中一個周御醫的聲音。
戴思恭看看他們兩個,
“不要大驚小怪的,老夫剛把了脈,脈象沒有出現中毒的跡象。就是太子身體虛弱,有些承受不住藥力。
另外兩名御醫的聲音越來越大。
戴思恭也有些火了,
“老夫堅持之前的方子。”
周御醫也怒道:
“在下建議請院使出來評判。”
之後他們進入了專業辯論,朱元璋聽的十分喫力,只好搖搖頭,緩步走了出去。
他在等許克生。
等許克生給太子把過脈,和戴思恭會診之後,再聽聽他們兩個的看法。
朱元璋感覺心裏無比煩躁,身子有些燥熱,便出了大殿,在宮外的空地上來回溜達。
下午戴思恭說,太子的身體有了好轉的跡象。
雖然只是“跡象”,但是也是個好兆頭,他以爲太子會一天一天好起來。
怎麼突然吐了呢?
御醫剛纔的爭辯更讓他心裏不安,難道生半夏真的用錯了?
一個內官快步來了,上前稟報:
“陛下,錦衣衛的番子說,許相公中午時分出城了,在城外留宿沒有回來。”
朱元璋十分意外,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出城幹什麼?!"
莫非回了百戶所?
明天不用去府學唸書的嗎?
“稟陛下,錦衣衛的番子說,許相公去給江夏侯的牛看病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