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頌下班後回到院子,第一時間去看雞窩裏的雞。
那幾只嫩黃的小毛球,肉眼可見地大了一圈,絨毛變得濃密,翅膀尖也冒出了些許硬翎。它們看見林頌回來,立刻撲扇着翅膀圍到雞窩門口,伸長脖子,發出急切的叫聲。
林頌看着它們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彎了彎嘴角。
牆角放着專門存放雞食的舊木桶,她掀開蓋子,用裏面的小瓢舀出半瓢麩皮和米糠混合的飼料,又從一個破瓦盆裏抓了一小把切得細碎的青菜葉,摻和進去,最後撒在食槽周圍的空地上。
小雞們立刻埋頭猛啄,小腦袋點的飛快,發出滿足的篤篤聲。
澆完水,林頌躺在藤椅上。
看着頭頂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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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韓相下班後去了夜校。
夜校設在縣中學空出來的教室裏,底下坐着六十來個學員,有幾人強打精神聽着,眼神卻已放空,還有幾個乾脆趴在桌上打盹,發出輕微的鼾聲。
韓相坐在靠窗的位置,腰背挺得筆直,目光緊跟着老師的粉筆頭在黑板上移動。
下課鈴聲響了,學員們揉着酸澀的眼睛,迫不及待地湧向門口。韓相卻不急,仔細地將課本和筆記收進包裏,然後走向講臺。
“老師,您方纔講的示意圖,我能抄錄一份嗎?”
老師正在收拾教案,見是那個總是認真聽講的學生,臉上立刻露出笑容:“哦?那個圖啊,你等等……”他在教案夾裏翻找了一下,抽出一張紙,“給你,拿去仔細看吧。有什麼不明白的,下次課再來問我。”
韓相雙手接過,鄭重地道謝。
“韓兄弟,走吧。”一個穿着勞動布工裝的精壯漢子湊過來。他叫趙大軍,也是六五廠的。“韓兄弟,你的筆記能不能借哥看看?”
“沒問題,正好有些地方我還想向趙哥你請教。”
趙大軍一聽,咧嘴道:“成啊,這有啥,回頭咱倆交流交流。”
“嗯。”
兩人邊說邊往外走。
快到校門口時,遇到一個戴眼鏡的瘦高個青年,正推着自行車,似乎車鏈子掉了,弄得一手油污,有些狼狽。
“喲,孫幹事,咋了這是?”趙大軍大嗓門地打招呼。
韓相認得這人,是公社供銷社的幹事。
孫幹事抬起頭,一臉懊惱:“別提了,這破車,鏈子老是掉。”
韓相把布包遞給趙大軍拿着,然後蹲下身,就着昏暗的路燈看了看。“卡銷有點鬆了。”他檢查了一下,“你們有帶螺絲刀嗎?”
“有有有。”趙大軍說着,從兜裏掏出一把小巧的螺絲刀,遞給韓相。
韓相三下五除二給臨時固定好了:“好了,孫幹事,你騎回去沒問題,明天最好找修車鋪緊一下卡銷。”
孫幹事又驚又喜,連連道謝:“哎呀,太謝謝了,韓同志,你這手可真利索。”
韓相笑了笑:“都是同志,互相幫忙應該的。”
趙大軍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孫幹事以後買東西有啥內部信息,記得關照一下我們就行。”
“好說好說,一定一定。”孫幹事滿口答應,推車離開了。
趙大軍誇韓相:“行啊兄弟,你還有這技術。”
韓相只是謙和地笑笑,接過趙大軍遞回來的布包:“走了。”
韓相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山裏的夜很靜,只能聽見幾聲零星的狗叫和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他推開院門,院子裏黑燈瞎火的,只有他們那屋的窗戶透出一點昏黃的光。
林頌罕見的沒睡,聽見動靜,她抬起頭:“回來了?”
“嗯。”韓相應了聲,把手裏拎着的包放到門口的櫃子上。
林頌從牀上坐起來:“今天又來信了。”
韓相知道林薇五一結婚的事,他皺了皺眉:“……因爲你不去參加她的婚禮?”
“沒錯,她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
她賣關子似的停住,韓相不明所以:“什麼意思?”
林頌脣角彎起一個弧度:“她生怕我不去參加她的盛大婚禮,給我寄了路費。”
“路費?”
林頌側過身子,用手支着頭,看着韓相換衣服:“你猜猜,她給我寄了多少?”
韓相停下動作,對上林頌那雙寫滿“你快猜”的眼睛,十分配合地沉吟了一下,給出了一個在他認知裏已算非常慷慨的猜測:“五十?”
林頌笑着搖搖頭:“不對,再猜。”
“二十?”
“往大了猜。”
往大了猜?韓相聲音裏帶上了點不確定:“八十?”
“快了,很接近了。”
韓相頓了頓,帶着難以置信的語氣:“一百?”
“答對了。”
韓相有些意外,一百塊錢,可不是個小數目。
“這錢啊,掙得可比上班輕鬆、容易多了。”林頌感嘆道。
看着她一副財迷的樣子,韓相莞爾。
“對了,廠裏匯演的事。”他問。
“都準備差不多了,假我也請好了。”
“那錢你打算怎麼處置?”
“明天去趟縣裏的百貨商場。”林頌早安排好了。
“不過,”林頌又想到,“你說,到時候帶點什麼好呢?”她像是真的在發愁,但眼神裏卻沒什麼真愁的意思。
韓相低頭想了想。按照他老家的規矩,親戚家有喜事,多半是送點糧食、雞蛋,或者扯幾尺紅布。
但顯然,這有點寒酸。
這時林頌說道:“我琢磨着,咱們這山裏別的不多,就是山貨多。回頭你去村裏轉轉,收點品相好的幹蘑菇、黑木耳,再弄點野核桃、大棗什麼的。湊上幾樣,包起來。”既全了面子,也不至於太虧了裏子。
韓相點點頭:“好,我去準備。”
他快速洗了個冷水澡,等再進屋時,林頌已經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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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兩人去了縣城。
縣城街道兩旁是灰撲撲的磚瓦房,偶爾有幾棟二三層的小樓,牆上刷着白色的標語。行人穿着藍、灰、綠爲主色調的衣裳,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到了百貨大樓,一排排深褐色的木質玻璃櫃臺,櫃檯後面是高高的貨架,上面分門別類、密密麻麻地陳列着商品。
林頌目光快速掃過整個大廳:“先去那邊看看。”
是男裝櫃檯。
一箇中年女售貨員正低頭打着毛線,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林頌的目光落在一件掛着的翻領外套上,樣式簡潔利落。
“同志,麻煩拿那件外套看看,看下他穿的號碼。”
售貨員放下毛線針,打量了他們一眼,轉身從貨架深處取出一件,隔着櫃檯遞過來:“試試吧,小心點別弄髒了。”
韓相接過衣服,有些猶豫。
林頌直接道:“穿上試試。”
他這才脫下身上那件工裝,換上新外套。剪裁合體,肩線流暢,韓相頓時顯得更加精神了。
“嗯,挺好。”林頌上下打量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就這件了。”
她又指着櫃檯玻璃下的一雙黑色三接頭皮鞋:“同志,給他拿一雙皮鞋。”
韓相試鞋的時候,林頌已經轉向旁邊的布匹櫃檯。
櫃檯裏一卷卷布料琳琅滿目,的確良、滌卡、燈芯絨、花布、白棉布……色彩相對單調,但在當時已算豐富。
“同志,麻煩把那幾卷的確良拿給我看看。”林頌指着其中幾卷。
售貨員是個小姑娘,態度很好,林頌上手摸了摸料子,挑了一會兒,小姑娘也沒有不耐煩。林頌最後選了一種,對小姑娘說:“這個,給我扯六尺。”六尺布做件襯衫綽綽有餘。
接着,她又給自己挑了一雙黑色平跟、鞋型秀氣的牛皮鞋,試了試,走路穩當,樣式也大方:“這雙也要了。”
末了,林頌還給王秀英韓大山老兩口和韓裏買了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