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先生,前面請。”
原計劃中,他要與婚前公司確認接親路線,避開施工路段、早高峯擁堵點,以及製作車隊聯絡表。
所以來的路上硬是想不明白爲什麼,顏朵要他到酒店現場......
還是來了。
酒店經理帶陸硯穿越大堂,走過長長的走廊,便是後天的婚宴廳了。
推動雙把手、四米高厚重大門,門軸發出沉啞吱呀聲,像時間被從中劈開、絢麗的光全都跑出來。
追光燈穿透裂隙,水晶珠串自穹頂傾瀉垂落。
門後三步,林晚聲在光的中心。
“先生,爲了避免當天踩空或碰撞,我們前期會先有個試走儀式動線。”突兀的聲音冒出來。
原來旁側還有個人,厚厚鏡框,應該是婚慶公司的策劃。
就等同‘和婚慶車隊確認接親路線’,所謂‘試走儀式動線’也是提前踩點。
陸硯身體僵硬,思維陷入泥濘。
她穿象牙白的禮服靜靜佇立原地,像是月光突然有了形狀。
不知爲何種裝飾顫出的細碎銀芒,微微偏頭時,耳垂的水滴形墜子劃過一道流光,恰好與他瞳孔裏的驚羨撞個滿懷。
有的領證後形同陌路,有的在枕邊同牀異夢。
而那些人,都曾是夢中人。
如今,兩人受邀來到夢中的婚禮。
種種跡象表明,他們,即將走一遍婚禮路線!
儘管只是預演......
只是預演!
“先生,我們現處儀式通道入口處,準備前往交接區,請您挽起伴孃的手試着往前走。”策劃說。
自然、平淡的口吻能予人執行的勇氣,這點在此刻很重要。
陸硯抻開嘴角,喉嚨有點緊:
“咳,我要不要換身衣服?”
“就這樣,用不着全套。你是想要現在更奇怪一點嗎?”林晚聲說。
他們今晚的第一句話產生了。
好吧,現實還是比夢更具象,更辛辣。
男人立馬就出戲了。
聳聳肩膀,小臂遞過去,兩人順利完成‘起步姿勢’。
“好的,請二位往前走,想象是自己的婚禮,期間有什麼問題都可以提。”
策劃勾腰側身,小碎步往前領路,陸硯、林晚聲亦抬腿登上臺階。
“李經理,簽到處可不可以挪到我們剛纔站的地方?”挽着手,她思襯道,“嘉賓手寫祝福,讓新人當天看見。”
聽起來不錯,但在陸硯耳朵裏彷彿是一種示威:
你瞧你腦袋空空,不過是和前女友假裝走紅毯,有那麼放不開嗎?
好吧,林晚聲不會這樣想,但自己實在不該太拘束。
都朋友!
“哦好呀好呀,是個好主意。”中年男人表示記住了。
走過十來步。
“這片方形地段是交接區,我們把它命名爲‘信任之環’,當天新孃的父親會站在這裏,親手和新郎完成交接,意味着女兒的下半生幸福的託付。
現在,請二位換成手牽手,繼續往前走。”
她立馬鬆開陸硯的胳膊,卻沒將手伸過來。
這種時候女人愛計較細節,他十分熟稔,抓住那隻手,輕握手指。
指尖觸到的剎那,掌心溫度便被那層細膩的蕾絲手套吸走一半。
隨後對方微微翻轉手腕,讓他扣住掌心。
“走慢點。”
感覺被用力握住,陸硯側頭,視線順着開口齊大腿的裙子往下,發現她穿的鞋子確實不便行走。
誰設計的裙子?真是......很難評!
“你會穿高跟鞋了,以前不是最討厭這種嗎?”
追求愛與自由的女子,怎會爲了迎合他人、選擇自我束縛的高跟鞋呢?
大廳此時空曠。
旁邊豎立一個三重半閉合堆疊的環形裝置。
‘信任之環’下,說話很輕、很緩。
“所以我說走慢點啊,下次你結婚的時候別忘了。”
“下......”
沒想到他會在別人的婚禮上當‘新郎’、並開始討論下次當新郎的話題。
到他結婚的時候......在紅毯上等着的又會是誰?
分手後,從沒想過如此遙遠的問題。
她的表述,是因爲有結婚打算了?
陸硯閉嘴。
本該笑着說,‘一回生二回熟,多走一道紅毯原來也有好處’的。
說不出口。
總覺得這裏似蒙上了層神聖光環,不合時宜的玩笑,會被道德與愛情之神降下懲罰。
“二位,咱們來到紅毯區了。我們採用無邊界環形設計,到時候兩側會擺上鮮花、氣球裝飾,當然,如有其他想法我們會照辦。”
腳下白色的站臺漸漸被紅毯覆蓋,莊重的氣氛隨之降臨。
李經理說,此地叫‘包容之庭’。
作爲‘以信任代替束縛,以包容成就永恆’的婚姻哲學表徵。
“噔!”
壓力感應燈隨二人到來亦步亦趨亮起,兩人穿過乾冰噴霧緩緩前行。
手心微微出汗,也不知是誰的。
那便是陸硯的。
“你覺得兩邊擺蠟燭怎麼樣?總覺得太生硬了,需要點動感。”
她目不斜視小聲吐槽,帶着細微親和語氣,打退了幾分肅穆感。
印象中,兩邊一般都是鮮花、氣球之類的吧?
林晚聲是個討厭‘個性被埋沒’的人,陸硯想着,換了個角度提意見:
“咱們得考慮安全問題,將一切可能影響當天進度的事宜抹殺、讓他倆順利成婚,所以這塊委屈下吧。”
“沒有辦法嗎?”
“......愛抵萬難。”
如此說道,她深以爲然,進來之後頭一回露笑,兩頰酒窩漾起醉人的引力。
都是熟悉的感覺。
熟悉的手牽手,熟悉的步調,熟悉的討論和一起向前走。
就宛如,是真的婚禮。
走過‘自由之徑’到舞臺區,是交換戒指、宣誓、擁吻等關鍵環節行進的地方,亦是此時兩人......三人停下的地方。
有夢幻的紗幔、絢麗的燈光造型,和暫時空置的大屏幕。
李經理說,彼時會放映三百位陌生人和二十位親朋的祝福視頻。
他還說,可以根據二位的補充,引進更多充滿創意的藝術裝置。
他的描繪里,賓客會在此歡聚一堂。
於音樂響起時、全場注視中,推出兩位新人,在司儀、旁人配合下完成莊重宣誓。
震撼程度會遠超現在,即使陸硯已經感到嚴肅。
“你覺得怎麼樣?”林晚聲問。
“很好,描繪得很好。”
“那就是沒意見咯?真不知道顏顏喊你幹嘛來了......”
陸硯沒聽出半點嫌棄,因爲至此,對方還沒鬆手。
像在等互宣誓詞一樣。
“李經理,需要設置照片展示區,陳列新人的婚紗照。”
林晚聲鬆手向李經理走去,不想差點一個趔趄身形晃了晃,於是又扶着她一起走。
“紗幔有點壓抑,白燈過於耀眼,部分嘉賓可能不適。你們那邊有沒有......手機給我一下。”
陸硯把手機遞給她。
熟練解鎖,單手打字搜索,行雲流水。
不愧是吉他手。
三人腦袋湊向屏幕,一個藤蔓纏繞的拱門出現視野。
就像老洋房裏的陳設,寬敞的前院用鐵藝欄杆圍着,欄杆上雕花,欄杆下栽種綠植,都是爲了緩解空間上的‘生硬’。
合理,他在心裏默默認同,並下意識捏了捏手。
“...”
“好的,謝謝反饋,最後我想請二位評價一下,在這結婚感覺怎麼樣?我們的落實是否符合策劃預期呢?”
略過對方因文字省略而容易產生的語義分歧,陸硯其實對商業執行不太感冒。
老實講,他們當初是怎麼承諾的?
以‘愛情如蝴蝶,越緊握越褪色’爲哲學原點,提煉‘自由共生、溫柔守望’的情感內核。將蝴蝶的輕盈姿態、蛻變過程與愛情的成長軌跡相呼應,通過空間設計、流程儀式、細節符號的層層遞進......
原話如上。
結果最後,自由和溫柔是蛋糕塔和香檳塔;
空間設計需要林晚聲督促補漏;
流程、儀式全照搬;
蝴蝶用投影完成。
如此開頭承諾和如此結尾展示......很愛情。
也很貼合大多現實中的愛情軌跡。
陸硯能說什麼呢?
在有限條件下人家也不能真修個藝術場出來。
酒店基本格局鎖死,頂上開個洞讓陽光流下來的操作更多源於故事,而非生活。
儘管過程中,他有感動和代入的瞬間,但完全和策劃設計無關。
若是在理想國,陸硯給整場打30分。
但此刻,他會給85分,乃至95分。
因爲對方給了陳禹實惠的價格,和最大限度的服務。
因爲陳禹並不會在意這些,新郎......很滿意。
陸硯沒說話,不知道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