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國歡慶的最後兩天,新華路的寧靜亦有了些微波瀾,老洋房內一派‘生機盎然’。
“張師傅不是我這個做小的說你,大過節的,眼袋這麼深像話嗎?嗯?”
馮小軍來了,原本實習生七天假期如今提前兩天,他來了。
梳着油頭、緊着褲腳,精神飽滿、氣宇軒昂。
“哎,等你小子到我的年紀就懂了,這是雙悲憫人間苦難的雙眼,眼袋才顯得壓力大。”
“嗬喲,那我還洞悉世間色彩的眼睛,咱怎麼一副帥斃了的模樣?”小趙說。
休假本就是充能的過程,何況意料之外多休一天呢?
他特地把長髮打理一遍,整得像半個藝術家??倘若工裝換成寬鬆服裝,就成整個了。
八點五十五,陸硯卡點進門將對話收入耳底,好笑之餘亦是幹勁滿滿。
“陸師傅最後纔來,不像話。”
場上輩分最小、且作爲唯一的女同志,蘇棠如是發起她的歡迎講話。
明明老周還沒來!
沒去糾正她不嚴謹的表述,陸硯對大夥笑了笑。
既然休息好了那就狠狠給我賣命吧!
......
270平米的豪宅裏,只有兩個人的空間卻絲毫沒有冷清的意思。
顧南喬還是禁不住電話裏的請求,推了一小時前才答應的社交邀約、專程過來教楊靈化妝和穿搭。
至此,世界上又多了位精英男在詫異中做無效覆盤,無效總結、以及無效調整後續追求策略。
“喬喬,我覺得你說的‘多巴胺’穿搭不靠譜。”
熒光粉的西裝馬甲,內襯亮黃露肚臍背心,下面是BV綠的褶皺半裙??所謂多巴胺搭配就是如此鮮亮。
顧南喬左手託着右手,右手託着下巴,面容嚴肅。
實則心裏笑出花。
倘若不找點樂子,自己大老遠跑一趟多虧啊?
放了一個小帥哥鴿子、犧牲自己未來可能的幸福,成全你和那個渣男,縱是閨蜜也實在犧牲太大了!
“靈靈你不懂,現在男人就喜歡這套,你越光彩奪目、越明豔動人,他們就越喜歡。成就感你曉得伐?追到最亮眼的女孩子男人簡直不要太有成就感了!”
她繼續忽悠,後續還有相應的熒光糖果妝等着安利,如此纔算渾然一體,驚豔全場。
“嗯......那我再試試?”
依稀記得某本時尚雜誌出過類似的搭配,據說在夏天市場反響不錯;
而且從心理學角度來說,閨蜜的發言也基本上吻合‘適應性支配欲’的概念。
所以此刻她是矛盾的:
看着鏡子裏的自己感到陌生,陌生中又覺得違和;理性又告訴自己,喬喬的話沒問題,應該多聽取‘專業人士’的意見。
沒錯,二女之間,顧軍師是凌駕於楊靈好幾個段位的戀愛大師??她們都這樣認爲。
“別試了就這套,快,今天爭取把熒光糖果妝、果凍漸變妝學會,爲師只教一遍哦!”
“好。”
......
花二十分鐘把五天前一樓佈置的保護措施檢查、加固一遍後,張野和馮小軍從二樓偏廳的最外側房間開始逐步鑑定、記錄。
意圖從外到裏逐個瞧過去,不放過任何一個被歷史撫摸過的物件。
老周則接着就一開始的房梁木精細敲打、修補。
他不一樣,出場費高且工期緊,小半年的老洋房項目能來三個月就算出‘大成本’了。
屬正兒八經的頭部老匠人!
“蘇棠,材料用量三天一算,到時候你找小趙和老周覈對。還有今天的兩餐,記得找人家開發票。”
陸硯也是木作班子出生,相較老周級別低兩級,涉獵的項目倒是不少。
此刻在二樓陽臺,做欄杆修補的收尾工作。
原則上,該從外到裏、從上而下的順序進行工作,確保內部結構不受二次損壞與重複施工。
老洋房二層之上有個帶老虎窗的閣樓,那纔是整座建築最頂端??理當優先作業纔對。
但亦有特殊狀況。
例如眼前的陽臺側柱在一個多月前屬於嚴重腐朽的構件,那便優先處理。
“陸師傅,我有個主意,可能花點小錢~”
蘇棠接到指示後並沒有急着離開,渾然不知在背後呆了多久。
停下手頭的功夫,陸硯抬頭看她。
俗話說幹一行愛一行,他們的後勤第一次提意見必須得鼓勵其積極性:
“說,不影響工作儘量滿足。”
另一邊。
陽光下閒適舒展的老洋房,實則二樓地板上,每踩實一步便惹來老木頭呻吟一聲。
“說那洋房修繕,肯定繞不開老式門窗。這是那什麼?”他指着最裏房間的窗戶問,“雕花欞格是也不是?”
嘿,張野敢打賭,儘管馮小胖子是大學生,‘欞格’這倆字他也不會寫!
馮小軍看向那扇橫豎木條交錯、將門窗分割成多個小單元的木窗骨架,再細看,其上還有纏枝蓮紋樣,紋樣細節略有差異。
倘若每一道雕花均爲匠人手工鑿刻......
“這是老的,寶貝啊!”他說。
避開了張野的賣弄,卻也沒說錯。
眼前的木門窗油漆剝落程度不多,他準備進一步檢查榫卯連接和銅製合頁狀況。
“現在跟着我過一遍,估摸洋房每扇窗戶都是這個檔次的,到時候你也要幫忙上手檢查。”
陽光透過欞格的雕花漏進來。
張野屈起指節叩了叩邊框,‘篤篤’聲裏透着空洞。
“榫頭怕是鬆了。”
話音未落,左手已探進窗沿與牆體的夾縫,輕輕一搖,整扇窗竟晃出半指寬的縫隙。
側過來看,那些纏枝蓮的花瓣邊緣本該利落的翻卷,如今卻有些棱線磨圓了。
像被時光含在嘴裏反覆舔過的棒棒糖。
“...”
“張師傅,這麼大動作合適嗎?”
“咳,小軍啊,老物件具有迷惑性,看似金玉其外實則得試試才知道,就跟上了年紀的男人一樣......你懂了吧?”
“這輩子不可能懂的!”
......
衆人湊在大廳,在蘇棠頂着中午大太陽買回來的電扇前,喫午飯。
一衆表揚稱讚裏,司機陸硯沒有搶工的意思,靠邊笑着吹捧:“還是女生心細。”
說的不僅是一件事,她還買了立牌和十來個銘牌??爆了一百來個金幣,陸硯覺得值。
就在二樓牆面、扶梯上,設置的小型銘牌以後會上標註負責工匠的名字和修復日期。
既讓每個人的勞動成果被清晰看見,還順便完成了工作中的記錄任務,這便是‘擅於工作’的體現。
老實講,他原以爲蘇棠準備提‘裝空調、升級服裝’這些鬼點子呢。
“小蘇的銘牌搞得滿不錯。”老周說。
張野邊喫飯邊說:“二樓最裏面的房間,一會寫上你張哥的名字,聽到沒軍兒~”
馮小軍不語,只是一味扒飯。
頓時,張野沒那麼多話了,幹勁滿滿。
大大的鐵風扇風緩緩轉動,吹拂每個人的臉頰。
一種充實的心境下,他們把影子投在青磚上,與老洋房的陰影疊在了一起。
人和事都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臉上有汗、打趣,有猛喫飯的勁頭,它們共同組成了陸硯的心安處。
每每此時,高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摩天大樓也好,快把人類遠遠拋在身後的AI技術也好,都淪爲時代的一粒塵、輕輕落在老洋房的房樑上。
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人生短暫,不過幾度夕陽紅。
有些東西的生命週期很短,幾十年就會消亡。
有的事物人們用過就拋卻,忘得很快。
百年建築不語,只是輕輕存在大地上。
“小蘇事情做得好不好?”
“好!”
“那今天下午,繼續努力,別辜負咱們小朋友一番心意。”
“ok!”
“哎,別搶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