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還沒談妥,就先免費喫了一天老闆娘的手藝。
甚至不管談不談得妥,她都答應了,免費讓他們住一晚上。
事實上,這一定程度上會影響議價時的氣勢,但此爲陽謀,躲不掉的。
而陸硯爲什麼還沒談攏就拉着人過來呢?
老闆娘要是不亂了陣腳,肯定能分析出來——條件不是太差,他們基本會接受的。
他住的二樓單人間,馮小軍和張野住隔壁的雙人間。
晚上九點,陸硯把行李放好,洗完澡下樓,準備單獨把事情定下來。
如果說老洋房是壓軸大題,那麼一個裝修的生意對他而言就是試卷上、一道最簡單的填空題,做與不做對個人發展意義不大——甚至難以納入一級木作證書的考覈工時。
現在之所以接受老劉的牽線搭橋,一是爲了轉移注意力,二是......
算了,坦白承認,自己也有經濟壓力的成因。
下樓,前臺是那個年輕女孩,應該是老闆娘女兒。
“你好,老闆娘在嗎?”
褪去圍兜後,身上套着件洗得發白的棗紅色外套,領口彆着枚銀質小鎖片。
她的眼神比蘇棠有閱歷,不過還是沒逃過稚嫩範疇。
此刻看起來有點慌。
“姆媽......哦不,老闆娘不在,她就快回來了呀。”
有種‘便利店買東西,門口小孩反手回一句,大人不在’的既視感,不過是震澤鎮的小孩姐版本。
那麼,給對方多留一點安全距離吧。
“我叫陸硯,從上海來的。”放緩了語速,“跟你媽媽約好來看看房子。”
“沈語棠。”她飛快報上名字,“我曉得的,姆媽提過哉(方言裏念zi,語氣助詞)。”
兩人交換完姓名,便站在門口,不遠不近的位置側對着她,聊天。
“沈語棠,你經常幫忙照看店鋪?”
“是,現在主要就是搭把手,還、還有學手藝喏。”
她抬手指了指桌案上的緙絲繃架,絲線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以後店裏想添個類目,教客人做蠶桑緙(k,通刻)絲。”
話說得顛三倒四,蠶桑緙絲,尾音確實抖得像秋風裏的緙絲。
陸硯這才留意到,小姑娘說話時總下意識地咬下脣,語速快得像在趕什麼,又突然卡在某個詞上,眼睛望着虛空,彷彿在跟自己較勁。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社恐?
“緙絲?”
“對呀,就是......就是......”
說到專業處,舌頭反倒更打結,最後索性閉了嘴,把臉低下去,右手捏着竹製撥子一下一下往裏按壓絲線......
他見過很多女性,成年以後害羞至此的,少有。
......
十一月中旬的夜來得早,田埂邊的桑樹影影綽綽站成一排,把月光篩成碎銀灑在剛翻過的稻田裏。
空氣裏浮着霜氣,混着稻草垛的幹香和遠處魚塘的腥甜,走在田埂上能聽見自己的鞋跟碾過枯桑枝的脆響。
隔壁李家的媳婦正蹲在門檻上擇菜,竹籃裏是剛從自留地拔的青菜。
她邊擇邊跟屋裏的男人搭話,吳語的尾音散在風中:
“夜鉤冷得很,等下燒鍋薑茶喏。”
“阿琴!我來睃睃你。(來看你)”
沈秀娥此時恰到門前,手裏端着盤子,盤上蓋着布:“早上多蒸了籠糕,桑果汁和地面,甜津津的,給小寶嚐個鮮。”
李媳婦剛要道謝,他已經眼尖地瞥見牆角竹籃裏的青菜,葉子上還掛着溼泥。
“哎呦,你家這菜種得精神!我那後院小菜畦的霜打了,早上想炒個青菜都沒新鮮的。”
“秀娥姐你要不?”
話剛落音,女人已經從籃子裏抽出一把最嫩的,菜根上的泥都沒顧上刮,順手就塞進自己圍裙兜裏。
......
“可以啊,我二十歲的時候纔剛開始修木頭,你起步挺早的咯!”
門外一道身影趕了過來,步子不大,但密集得跟夏季的雨點似的。
“語棠你先去休息,我來就行了。”
“好呀。”
看老闆娘一臉護小雞的模樣,陸硯聳聳肩,率先走到大廳坐下。
藤椅‘吱呀’,他的背就陷入了靠背契合的弧度裏——這椅子跟舊鞋一樣,只要合適,便不會嫌棄其簡陋。
身前長桌被磨得發黃,劃痕不少,甚至有小孩筆觸寫下的‘不知名某南到此一遊’。
......而那位也是犟,故意耗在前臺,裝作若無其事。
難不成自己大老遠離開上海,初來乍到第一晚,真是爲了您素不相識的女兒而來?
“老闆娘,有空的話,咱們把事情聊完唄?”
他不介意丟掉一點談判‘籌碼’率先邀約,事實上,這些表面的東西真的在議價中有用嗎?
確定不是屬於心理學範疇的東西,加上商業包裝後,寫進書裏的技巧?
她姍然過來,面上依然不在意,眼角皺紋嚴肅:
“陸師傅,你們現在行情不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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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所以有些時候,順手的事做了總比閒着好。”
“像我這樣的人都能閒着,那得十年一遇咯”
這句話不算吹牛。
假使他願意單幹,去別人那打工,最低最低15k的月薪,按工時算,賺錢效率則翻個番。
“那你們還過來做什麼?”
呵......呵。
看來不是每個人都有良好涵養和理論化的談判技巧,老闆娘的一席話,任誰聽了都會心生嫌隙。
陸硯也是,火一下就竄上來,不過面上不顯,姿態悠然。
他只覺得對方愚蠢——
要知道,這是合則雙贏、鬥則兩輸的事情,誰求着誰啊?
談不成他們誰虧得更大還說不準呢!
其次,把人得罪了,事後偷工減料你一個外行看得出來?
已經很多年沒和這樣的甲方談事情了,他笑了笑:
“過來看看唄,順便旅個遊。”
“...”
老闆娘目光看向他處,彷彿那麼多年的民宿生意,就沒學過一點待人接物。
若用上帝視角看這次談判,此時肯定屬於博弈的拐點,誰先開口誰就得讓利。
陸硯懶得周旋,老劉最開始說的時候,他就沒打算能賺幾個錢。
“談談你的報價吧,合理就做,不合理,房錢我們給你結,就當照顧朋友生意了。”
把合理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點,這是暗示,他知道市場報價。
事實上,裝修......和古建修復,在任何層面,都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後者的每一個小部分拿出來,都夠得上裝修的難度。
裏面的每一個彎彎繞繞拿出來,都比裝修更能收費,而且能合理多收費。
所以,裝修就是如此透明的一個行當——一百三十平,三樓,最低二十萬,這是陸硯的底線。
“八萬塊。”
“...”
頭疼的來了。
小時候他跟着家裏去地攤買衣服,人家說100元,他媽說5塊。
陸硯後來問,明明知道不可能,爲什麼要說五元?
他媽拿着十五塊拿到的衣服,得意的說,萬一呢?萬一呢?
“做不了。”
“八萬五,做不了就算了。”
啊對對對,沒收您五十萬,沒收您三十萬,您還真把地攤還價的精髓搬上來了?
接下來是不是你裝作要走,我痛心挽留啊?
我特麼不是地攤攤主啊!
他氣笑了,笑得很紳士:
“再加點。”
“我們也是小本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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