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沒聽見鳥叫,不會再有人來敲門,輕聲喊他‘陸哥’。
明明有大把時間琢磨事,陸硯卻把華羅庚統籌法忘到一邊,就那麼漫無目的地愣着。
浴室剛鋪了新地磚,磚縫間的傾斜大概三度,牆面防水塗料二十五塊錢一平米,今天二十九號,他偏不想面對這新的一天。
門外有核輻射嗎?
他輕推開門,皮膚並沒有明顯不適,直到踩在樓梯上是如此。
“小張,後院用廢磚鋪條路行不?”
“沈姐,準行!”
“還是老師傅靠譜......之前那個小師傅,幹活總帶着不情願。”
腳踩在樓梯上,悶響在耳邊繞,竈房的對話安安靜靜的,之前那點噁心的揣測,像個幻覺。
普希金曾說過,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因爲憂鬱的日子裏須要鎮靜,相信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此時應該鎮靜,應該相信日子會快活起來嗎?
陸硯依然不知道該如何擊碎這祥和的日子,但他的耳朵能聽見,眼睛能看見,女孩遙遠的呼聲。
眼前所有的正常,都因爲一個無辜在房間無聲的壓抑、忍耐,才撐起來......
一定要坦白,儘管有些遲,一定要坦白。
要讓該來的到來,不管生活是否欺騙了你!
......
白茫茫的雪淹沒了整片草地,但bailing garden(百齡園-墓地)之內因其高昂的維護費而井井有條。
成片的大理石墓碑臥在積雪裏,碑面刻着的生卒年份與短句——loved husband, peace。
顧南喬替楊靈撐傘,風裹着雪粒粘在圍巾上,兩人並肩踩出一排痕印。
每每來到此處都會感到唏噓,尤其不經意看見楊靈平靜的臉龐陷入沉沉的思念時,她便會一陣揪心。
這種感覺應是紮根在人的本能層面,凡看到此畫面的女人,無一不會激發自身的母性,意圖安撫對方。
“靈靈,阿姨那邊還好嗎?”
聲音裹在風裏,飄出一團白霧,她下意識把楊靈的圍巾又攏了攏,遮住她半張臉。
碑前有鮮花,它似乎能抵禦一些心靈的寒冷。
“......她有自己的家庭。”
親生母親有自己的家庭,是最好的抑鬱引子。
她看着碑上父親的名字,居然能懂對方那種‘不想打破現有安穩’的心思
至於顧南喬呢?
她能理解,甚至能共情。
“確實,老顧現在就住在......我第一任後媽家裏,過年我都不知道該不該去。”
風忽然緊了些,把遠處鑄鐵圍欄上的聖誕綵帶吹得嘩啦響。
幾縷髮絲從厚厚的圍巾下跑出來,時不時舞動,就像曾經絕望的人、如今坦然而輕鬆的說:
“喬喬,要不和我一起......”
每個人都由一張白紙長成,每個人的性格都有跡可循,可這痕跡隨時間拉長,就變得琢磨不定、人與人之間難以理解了。
所幸她們從小長在一起,一路陪伴過來,清楚地知道對方的本真。
顧南喬立刻摟過來,將發自本能的愛藏在風雪中,將一片悄默聲的溫暖,裹在冰雪裏:
“寶貝,我們必須在一起。你是我自己選的、永遠不能割捨的家人......比老顧還親。”
楊靈點點頭,鼻尖蹭到對方的圍巾,突然聞到她帶來的上海雪花膏的味道,開始愣愣走神。
“你知道的,抑鬱症最好的解藥就是信任和安全感,小妞,要全身心信任我,知道吧?”
“我一直都信任你。”
一粒雪落在顧南喬嘴邊,奇怪的是,因着它的冷,而察覺自己的滾燙。
沒有人不希望被人全身心信任,就像雪需要大地託着,候鳥需要天空接着,這種被需要的感覺,就是最好的、活着的證據。
“靈靈真乖,來,我代替叔叔獎勵嘴一個!”
另一個立於風雪中的女人扭頭,讓她的脣碰在自己的臉頰上,笑得很開心。
......
大廳裏擺着長桌,六把椅子分圍桌旁——兩把藤條的,四把櫸木的,所有椅背都做了加固。
六人分坐兩側,爲首的深灰制服人員先開口,語氣平穩無波:
“經覈查,各項指標符合驗收標準,申報方案基本落實。”
這就是公事公辦。
專家能一眼看出細節裏的疏漏,也能察覺陸硯這邊藏的敷衍,但他們是程序執行者,只對既定指標負責。
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會讓陸硯長舒一口氣,在應對後續交涉中,他的視線餘光卻是不斷往右側瞟——
沈秀娥陰沉着臉,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昨天她還拘謹着,時不時起身倒茶陪客,今天像換了個人,周身的冷意,像上門催債的。
但此刻他無暇揣測更多。
“我們現在推行高效率政務服務,審批流程已簡化,但質量是核心,這個標準絕不降低。”
深灰制服補充道,四十歲上下的年紀,肩線挺括,胸前工作證的塑封反光。
“應該的。”
對方又按流程告知:“一年後會組織複檢,相關要求後續會發書面通知。”
話落便起身,一行人收拾好材料,馬不停蹄往門外走,正如他們說的,簡化環節、提高效率,確實是利民的政策。
車子引擎發動,隨着一行人離去,也到了午飯節點。
沈秀娥破天荒沒去竈房生火,徑直走向房間,敲響了房門。
“沈語棠,開門!”
對方並不高挑的身材站在房門口,手掌‘砰砰’的砸門。
陸硯突然一陣心慌,隨後,臉頰火辣辣的燒。
或許這個午後將會有另一個系統的公務人員將兩人帶走,對他們進行另一套系統的盤查拷問。
或許被反覆揭露傷疤的女孩會再次、那樣怨恨的盯着他,裹着黑氣的恨意,像附在白花上的陰影,能把從前所有的好都撕得稀碎。
他以爲自己做好的準備迎接一切審判,此刻卻卑劣的希望那扇門永遠不要打開。
手腳一陣麻木之際,張野就站在不遠處如出一轍地望向門口,臉上是不同於他的平靜。
“張野,出來一下。”
他理解了馮小軍的割席,因爲此時,自己也是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與他劃清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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