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硯在酒店醒來時,原以爲自己會感冒生病,可身體不答應,半死不活地吊着口氣,倒把侵入的病菌給吹散了。
躺在牀上,就像玩遊戲剛剛做完支線任務,悵然若失之際立馬打算查看接下來的劇情發展,他給楊老頭打了個電話,順理成章地拿到了中午的飯票。
人就是這麼奇怪:
明明半點幹勁都提不起來,可一旦有了約定,就會不由自主地朝着不讓對方失望的方向去。
門外傳來詢問是否續費的聲音,陸硯這才意識到,近三百塊的房費已經耗盡。
‘凌晨辦理的入住,也要在十二點前退房’的規定並非不可撼動,但今天是跨年夜。
他趕忙抓緊時間洗了個澡。
......
時間依然小憩在泰安路的老石庫門聯排房附近,相互毗鄰的馬頭牆矮矮伏在青灰瓦檐下,被歲月摩挲得溫潤。
不過相對平靜的湖面,總歸會有一兩條小魚鬧出動靜,擰着東西還未踏進天井,便看見臉上煙霧繚繞的楊嘉。
一身機車夾克,牛仔褲和搭厚底短靴、蹲在畫板前,這是真不怕冷啊......
“小妹妹,請問你家怎麼走?”
她聽出了聲,本來要轉頭的動作故意頓住,裝作沒聽見,繼續忙手裏的活兒。
“這又是在演哪一齣?”
“一個不落俗套的展。”
對方開口的瞬間陸硯便明白了這是哪出——釣魚佬上了魚,開車饒家硬遛到沒油也不肯回家——就等他主動問話呢!
“那我這等俗人,能看不?”
“想看我也不能趕你走啊。不過嘛......”
女孩拖長了語調。
“還有什麼能讓你改變主意?”
“你要是不懂欣賞還瞎bb,那就得請出去了。”
真不能怪他老派,年紀輕輕一女孩突然來這麼一句實在出戲。
倒不是說不能說髒話,而是髒話那樣隨意說出口,這不是大學室友又是什麼呢?
小妹妹變女裝大佬,這回也不需要帶路了。
陸硯正要往裏走時,她說:
“回來有沒有給我帶禮物?”
很明顯,楊嘉索要禮物和一般女孩是截然不同的卷面——前者大概是真奔着薅羊毛來的。
羊也正愁怎麼過冬呢,薅吧,薅得到建議發明與動機去。
“準確來說我還沒回來。”
“你是鬼?”
她拽拽說着,彷彿話越少越酷。
其實看久了,這類歐美裝扮其實也還行——像這個殺手不太冷裏面的小女孩(長大的版本)。
“我把自己鎖門外了,一會去請鎖匠開門。”
“holy shit——噗!”
楊嘉沒繃住,憋笑大賽輸得很徹底。
‘人生的無奈之處就在於,能輕易破一個小姑孃的冷酷面具,卻破不了自己家的門。’
哦豁,這句有點俳句的意思了。
自嘲笑笑,往裏走。
前門敞開,能望到裏面的五斗櫃、石英鐘。
越往裏走,笑容便越真摯——
“師父,許老師!”
......
職場中,常有領導在項目關鍵節點跳出來摘桃子,真正幹活的人卻敢怒不敢言。
師孃執意要在一年最後一天下廚,於是向來擅長料理的上海男人,就成了清閒的老爺。
一張桌、一壺茶,兩人側坐,茶葉舒展、白氣嫋嫋升起時,陸硯開始彙報情況。
“基本證件已經辦好了,乙級資質已經進入審批,要兩個月左右下來。”
他把小黑那邊的內容精簡彙報。
向上彙報本該如此,可此時他卻希望話能再多些......生怕對方像王師傅那樣,不經意問起蘇州的事。
第二泡茶盡,正要衝第三道水時,楊啓文‘嗯’了一聲,點頭。
這類小事他顯然並不掛心,隨即話鋒一轉:
“嘉嘉準備辦個文化類的展覽,很多地方還不熟,你有空就去搭把手。”
陸硯先是受寵若驚,隨後開始蒙圈。
這股子‘自家孩子你提攜一下’的意味怎麼那麼重呢?
還有,他有幾斤幾兩您老還不知道嗎?別說辦藝術展了,他連去哪看藝術展都沒摸清。
話說自己不就是個做手藝的師傅嗎,能幫什麼忙......
就像前陣子突然說開公司的事一樣,他差點沒忍住提醒一嘴,自己完全不會辦公司啊。
這就是學生思維和大佬的思維。
學生是,我不懂,所以我先學,能百分百勝任了再來嘗試,這是負責任的體現;
大佬是,你要把這件事做成,別的我不管。
在他們眼裏,年輕人的可塑性是極強的,大方向不錯那就去上手、短時間內學會,就行了。
因此楊啓文說開藝術展你幫幫忙,陸硯當然答應啦!
甚至來不及說個‘我儘量’的免責條款,老人便推進了下一件事——一個電話本。
“有空跟他聯繫一下。”
不是名片,是純手寫的本子,紙頁都有點發毛了。
頁面上一個號碼,簡短一段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 胡志學,文物局工程管理處科員。
“哦,好......”
不是......這?
這當然不可能是勾連公務人員的事!
第一時間清除狗血劇式的聯想後,甚至覺得這個名字出奇的熟悉,又怎麼都想不起這號人......
總之,又要和文保局的打交道了。
“楊老爺,別聊啦,快招呼孩子們喫飯啦!”
許老師按了中場休息鈴,那秒錶的時間便是走到下個環節了。
剛纔正經談事的兩人聽從號令,從一張嚴肅的桌子移到另一張絕對不能嚴肅的桌上——這不是難事,看到臉上像鑽煙囪似的女孩,人確實很難不笑。
呸!是被藝術薰陶後,自然流露笑容。
幾人落座,去廚房端最後一盤小炒的許老師遠遠傳來:
“嘉嘉,你看你,這是什麼惡作劇嘛。”
陸硯替楊啓文倒酒,方纔大馬金刀的老人帶笑問:“怎麼了?”
楊嘉聳聳肩膀,“不小心給媽的手套沾了顏料。”
許老師至始至終語氣也沒有半點苛責,不然自家小孩哪裏敢在家花這麼濃的妝?
只是耐不住有對比——
“師孃,正好我給你買了,辭舊迎新,這不舊的剛去新的就來了嘛。”
踩了個符合時宜的說法,還在教語文的許老師很高興,給他夾菜的同時,話頭卻是指向另一邊:
“你看看陸硯也大不了你幾歲,小夥子可沉穩了。”
“沉穩個......他一回來就把自己鎖外面了。”
楊嘉立馬揭短,陸硯則接得自然:
“所以我到第二個家裏來了。”
“馬屁精。”
楊啓文神隱的局面,許老師裁定了局面:
“陸硯說得對,這裏就跟回家了一樣。今天還是跨年呢,咱們家就是空房間多。”
額......我是這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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