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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一章 相遇險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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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二月初二辰時,井陘娘子關西。

春陽已出,娘子關自太行山中劈開山脊,森然釘在晉冀隘口之上;城垣高聳,鐵鏽紅浸透的牆面,映着朝日,竟泛出冷硬如鐵器般的光澤。陽光鋒利,直劈下來,竟無半分暖意,徒然照亮了城堞上每一道斧鑿的歲月深痕。風自狹長的谷底升騰而起,削颳着山巖,發出哨子般尖利刺耳之音,又撩撥得旌旗呼喇喇作響。那褪色的旗幟,在冷光裏飄蕩,如同無聲的警告。

冶河水在關下蜿蜒,青白色的水流,宛如一柄磨得極亮、寒氣逼人的白銅鏡,映着天上冷日,又映着關樓猙獰的倒影。倒影裏箭孔幽深,竟似骷髏深陷的眼窩。幾株枯瘦的荊棘紮根於石縫,枝幹嶙峋如鐵鑄,在風裏瑟瑟抖索着,枝杈間懸垂的幾串殘冰,分明是倒吊的匕首,鋒芒直指下方奔流的寒水。山崖之上,一隻孤鷹盤旋,偶爾一聲短促如嗥叫的銳鳴,撕破空氣,又瞬間被風吞沒。

城牆之上,哨兵如泥塑陶俑,緩緩移動,黑甲映着陽光,竟也滲出冷氣。他們踏過城牆的冰面,腳下不時傳來薄冰碎裂的細微聲響,竟似骨裂之聲,清脆而驚心。他們的目光,如同生鏽的鐵釘,深深楔入關前那條曲折、佈滿車轍與蹄印的官道深處。那路上空寂無人,只有未融盡的殘雪在陽光底下,閃爍着刺目的、如碎瓷片般的冷光。

關樓矗立,靜默地俯視着山谷。冶河那青白色的水流,彷彿一條揭發陰謀的舌頭,無聲地流淌;而城堞之上,那些倒懸的冰棱,分明是無數等待時機的匕首,在日光下閃着幽幽寒光。

這春寒料峭的辰光裏,陽光愈是明亮,那關隘的靜默便愈是深不可測。每一塊石頭都彷彿繃緊着,每一道裂縫都似乎蓄滿了無聲的算計,只待一個號令,便要將所有過客裹入那不動聲色的天羅地網之中。

官道上,李雲蘇一行正騎馬往娘子關而去。

昨晚李雲蘇接到了李義發自京城的密報,知道了秦烈出逃事。今日一大早李雲蘇便讓大家趕快起牀出發,秦烈的出逃會帶來一系列的變化,李雲蘇最擔心的是所有關隘盤查,尤其像娘子關這樣的重要關隘,那就平白給他們帶來危險。

卯時,李雲蘇、裴世憲、李雲璜、馬駿、一直跟在李雲璜身邊的李良和馬騏以及其他四名暗衛做好了整裝。李雲蘇綁好了裹胸,然後將自己裝扮成一個少年。

他們一行騎得並不快,但保持着速度,越臨近關隘,越要謹慎,以免被盯上。

這時,從他們迎面來了五騎,速度飛快。騎馬之人壓低着帽檐,一身不顯眼的藏青土布,但是無論馬匹還是騎馬的姿勢,都讓老手不會忽略他們,因爲一看就是長期馬上奔波之人。馬駿護着李雲蘇,讓開了道,讓這羣人先過。

錯身之時,李雲蘇還是不自覺地去看領頭之人的臉,雖然他壓的極低,但是李雲蘇還是認出了他:秦烈!

興許因爲感受到了李雲蘇的目光,秦烈也偏頭去看她,秦烈只瞄一眼便知道這是一個女扮男裝的小娘子,他沒有放在心上。

但視線掃過時,他在這個小娘子身後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裴世憲!這時秦烈的馬已經錯過了裴世憲,他依然轉頭去看裴世憲,以及裴世憲身邊的人,突然他看到一雙有點熟悉的眼睛,但是眼睛所在的那張臉,他卻一點都不熟悉。

兩邊就在這樣驚鴻一瞥中,錯身而過。

李雲蘇勒住了馬,她的停步,讓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她轉過馬,對裴世憲和李雲璜說:“剛纔是秦烈!”

裴世憲算了一下日子,元月二十五秦烈逃出良國公府,說是到京郊的莊子上,無論李雲蘇還是裴世憲都不信。果然他已經從京城的天羅地網中脫身而出了,那麼六天,他也該到娘子關了。

只是李雲蘇和裴世憲都不理解,他爲什麼要走井陘,他不應該走飛狐陘直奔大同嗎?難道前往的大同的飛狐陘和蒲陰陘已經封閉,秦烈是繞道走的?李雲蘇很快否決了自己這個猜測,因爲時間來不及,短短的六天,不夠秦烈先去試探,然後轉道。

“蘇蘇,我們快走!”裴世憲道:“秦烈脫身,山西馬上要起戰火了,路上都不安全。我們要快馬加鞭回保定!”

“嗯!”李雲蘇點了點頭。李雲璜看着李雲蘇和裴世憲之間的默契,心裏有點小小的不是滋味。每每他們商量時,自己總是隻能聽着,插不上嘴。

裴世憲有一天開導他,說自己剛跟着李雲蘇時,也是如此。李雲蘇和李仁、李信商議時,自己只覺得白讀了那麼多書,於是方知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李雲璜曾經有段時間對裴世憲很是警惕,但是這次相遇後,他和裴世憲前嫌盡釋,因爲李雲蘇親口告訴他裴世憲都做了什麼。

兩人商議完畢,正待發令出發時,忽而聽到身後又傳來了馬蹄聲,李雲蘇回頭,是秦烈去而復返,李雲蘇握繮的手,遽然收緊。

“裴賢侄!”秦烈勒住馬,向着裴世憲打招呼。

裴世憲淡淡一笑,打馬上前,向秦烈拱手,“右都督,不想在此荒郊野外竟遇到了右都督。”

秦烈的目光掃過裴世憲身後所有人,然後凝眸看向女扮男裝的李雲蘇,問:“不知道是英國公府家的二小姐,還是三小姐?”

李雲蘇正色,打馬上前,“右都督果然好眼力,我是李雲蘇!”

“原來是三小姐!有禮了。”秦烈輕飄飄說了一句,“你哥哥呢?”

李雲璜正待上前,李雲蘇搶着說:“我是英國公府家現在的當家人,你有話跟我說即可。”

“你?哈哈哈哈,賢侄女,我雖佩服李威,可我不信,你還有兄長的情況下,李威能將整個英國公府交到你手上。你讓李雲璜出來,我知道他也你們中間。”

李雲蘇一手放在身後腰部,緊緊握着拳,這個手勢是所有英國公府的人都知道的,這個動作的意思就是不要動。

“右都督,你當知道,我三哥哥隱姓埋名在你良國公府,深藏大同衛。那我父親自然也會安排我二哥哥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怎麼會在我的身邊?”李雲蘇賭代王還沒將李雲?已經離開大同的消息告訴秦烈,因爲這個時候如此敏感,代王應該會和良國公府斷了消息,以免被皇帝偵查到纔是。

“至於我爲什麼是英國公府的當家人,”李雲蘇從懷裏掏出了一枚印章,“這便是明證!這是我父親的私印,見印便見家主。當然,右都督依然可以不信。右都督去而後返,定是有事要說。您布衣掩面疾行,身後只有四個隨從,時間對您來說,更加寶貴。何必在這些細枝末節上,浪費口舌?”

秦烈眼中一絲精光閃過,李雲蘇比他想得聰明。他和李雲蘇沒有打過交道,只有李雲蘇在教坊司時,他曾在大典上見過紹緒帝羞辱李雲蘇,當時他的感覺是,這個姑娘堅韌。

後來中秋西苑李武刺殺皇帝事發後,李雲蘇被吊在正陽樓前,秦烈連看都沒去看過。在他看來,一個女子,算得什麼?但是這次的見面,讓他有那麼點點警覺。

“你不錯!既然你哥哥不在,就算了。”說着秦烈調轉馬頭。

“右都督!”李雲蘇喊住了他,“此去大同,路途艱難。既然志同,何不合作!”

秦烈轉身看向她,笑着道:“你拿什麼和我合作?”

“鄧修翼!”李雲蘇毫不猶豫說出了鄧修翼的名字。

秦烈一愣,進而突然他腦中一炸,“你們一直有聯繫?”

“我知道所有京中的事情,右都督,你的遼東計劃不會成功的!”

秦烈突然眼中露出兇光,

“你殺鄧修翼兩次,你沒殺成。你今天也殺不了我。”李雲蘇看着他身後的四個侍衛,這時李雲蘇身後的馬駿、馬騏等六人都調整着騎馬的姿勢,從原來的鬆鬆垮垮,都變成了可以突然暴起的樣子。

秦烈掃過馬駿、馬騏他們,突然一笑道:“鄧修翼不算什麼,皇帝不信他。而且他身體不好,說不定等你到京城時,他已經死了。”

李雲蘇面一僵,秦烈戳中她最擔心的事情,她握繮的手更緊得攥了起來。李雲蘇深吸一口氣道:“你想殺皇帝,我也想殺皇帝。我們至少一開始的目標是一致的,爲什麼不能合作?”

“我說了,你拿什麼和我合作?合作要有合作的基礎,沒有人會和拖油瓶合作,那不是合作,那是拖累。”

李雲蘇抿了一下嘴,道:“曾達!”

秦烈的腦中又一炸,“不可能!”

“我在北狄救了曾令荃!他沒有死,他被俘去了懷安,當時我正在懷安。你們進懷安前一天,寶音圖接到你的消息後,在西門外,殺了百姓,割耳當作北狄人!鐵鉉手上的流民保甲牌,是我給的。這夠跟你合作了嗎?”

秦烈越聽越驚心,這些消息絕對不是鄧修翼告訴李雲蘇,因爲只有當時在懷安的人才知道屠殺的地方是在懷安城西。連他的戰報中,都沒有說是在懷安城西殺了北狄人。

秦烈越來越不知道李雲蘇的底牌到底是什麼了,但是就衝她可以直接影響鄧修翼,衝她自紹緒五年元月十五逃出教坊司,到現在已經整整三年還沒被抓住,衝她身邊還有裴世憲,衝他說可以將流民保甲牌給鐵鉉,秦烈覺得不着急現在立刻就否決合作。

這時娘子關那裏傳來了一陣號角,秦烈抬頭看向娘子關,他不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麼,於是他對李雲蘇說:“既然目標一致,我們可以先合作,你派誰來對接?”

“馬?!你認識的。”

“好!後會有期!我希望三小姐確實有實力,如果你沒有你講的那麼有實力,那你不要怪我這個做長輩的不留湯給你喝!”

“右都督保重!”李雲蘇沒有搭理他的話,直接告辭了。隨後她看都沒看秦烈一眼,直接轉身打馬向着娘子關而去。

裴世憲看了秦烈一眼,略略點頭跟上了李雲蘇的馬。其他人,包括李雲璜都直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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