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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零四章 父子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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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緒八年,三月卅日,大同。

三月廿四日,衛定方接兵部諮文,要求將騰驤衛開拔到蔚州,他順從地便將原已經越過太行山的騰驤衛拉到蔚州城外,進行安營紮寨。

兩日後,一個月黑風高之夜。

“永昌伯。”

“良國公。”

“某替代王謝永昌伯不曾揮師緊逼之情。”

衛定方微微一笑道:“不必謝某,此非某之功,實是應英國公府三小姐之諾。”

馬?將衛定方約見面的消息傳來時,秦烈已經知道衛定方定然和李雲蘇有約,如今聽着李雲蘇的調遣。故而,秦烈亦未有大疑,只帶着少數的侍衛前來赴約。此次約見,於雙方而言都至關重要,牽涉到此後的局勢該如何走,非秦烈親臨不可。

如今山西的局勢是,表面上一切安然,實地裏因爲三立書院的覆滅,山西大家族都在行着首鼠兩端之事。面上,仍是大慶的子民,底下都和代王府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尤其是貨物往來,可謂資敵。

上次秦烈去三立,見裴桓榮時,沒有透露出自己即將助代王之事。三立覆滅,裴桓榮出逃後,秦烈雖然依然不知道他在哪裏,但是因爲英國公府的消息網絡,裴桓榮已經和秦烈通上了聯繫。並以裴桓榮爲中心,山西的不少未出仕的仕人,已然投奔代王。

大同知府已經被代王府完全控制,給朝廷通着假消息,甚至山西佈政使鄭銘昌也與代王暗通款曲。秦烈不知道盛京到底發生了,他只是覺得中樞這整個三月,好像突然停擺了一般。他不知道紹緒帝在忙什麼,彷彿忘了這個天地間還有山西的代王正在造反。

“三小姐此後的謀劃,到底如何?這盛京城,又如何了?”

“三小姐讓某將鎮北侯送到大同。”衛定方道,“其意,當是希望代王自宣化入京。”

秦烈眼睛一眯,這也是他的計劃。越過太行山的難度,遠遠超過居庸關。可是,宣化他無所經營。之前他們便一直在謀宣化的總兵牛壽。本來張弼都已經聯繫上了宣化副總兵張儔,想讓張儔趁機殺了牛壽。這個計劃還沒進行,張儔就接到命令,帶着宣化的兵防守懷安城,歸衛定方節制。

“鎮北侯即便到了大同,這牛壽還是沒有辦法。”秦烈道。

衛定方身子微微向前傾一點道,“此事,鎮北侯到了,自會籌謀。畢竟宣化,一直都是鎮北侯守的。”

“這張儔?”秦烈又試探性地衛定方,他想知道衛定方是否已經知道張儔已反。

“張儔歸屬秦公,還是某,有何區別?”衛定方明白秦烈在試探,這事他和李雲蘇有過分析,李雲蘇認爲張儔必然會跟着張弼走。而馬?的消息來,也證實了這一點,只是秦烈不知道而已。

“永昌伯需要代王做什麼?”

“不要越過太行山,讓某能帶着騰驤衛打回盛京去。”

秦烈沒有想到衛定方講話這麼直接。“爲什麼?”

“秦失其鹿,天下逐之。”

“願永昌伯與某共保代王。”

“那要看代王此後,能給某什麼。”

“封疆裂土。”

“哈哈哈哈,某信秦公。”

“鎮北侯現今何在?”

“某明日便將鎮北侯送至大同,仍由馬?聯絡。”

“好!後會有期!”

三月卅日,曾達終於在大同見到了自己的兒子曾令荃。

“父親!”曾令荃含淚,雙膝跪在地上。

曾達將曾令荃扶起,人倒是沒有太大消瘦,只是臉上覆一個半邊的面具,面具後掩蓋的就是曾令荃臉頰上被北狄俘虜後刺的“俘”字刺青。曾達顫抖着手,去摸這個面具,被曾令荃別開臉按死。

曾達手便僵在了那裏,他訕訕收回了手,對曾令荃道:“荃兒,爲父定爲你打下一個安身立命之所。”

“父親,孩子不孝!累您如此年紀,仍爲兒操勞!”

曾達抬臉,不讓自己的眼淚落下,道:“這不是你的錯,是皇帝無道。”若不是當時御馬監陳保非催自己去救懷安,他們曾家如何能落到如此地步。再加上李雲蘇告訴他,在揚州襄城伯世子藍擎蒼殺了他的二兒子曾令蘭,曾達更是非反不可了。

“父親打算如何做?”

“爲父帶你去宣化,我們從宣化起兵,呼應代王。”

“可如今宣化總兵是牛壽,他不是我們的人。張儔又歸衛定方節制。”

“衛定方……”曾達想了一下,決定還是告訴兒子,“是英國公府的人。”

“父親!英國公府狡詐!他們給兒子餵了毒!每日必須服一粒解藥!”說到這裏,曾令荃的委屈全然爆發出來,簡直泣不成聲。

曾達既震驚於這個消息,但又覺得這是必然的結果,因爲李雲蘇跟他說過,“從北狄人手中救人不易,不討點利息,誰會做這樣的傻事。”

他緊緊攥着拳頭,強做鎮靜,裝作無事的樣子,對曾令荃道,“這個爲父已經知道了,等我們有了容身之地,爲父定然遍尋名醫,爲你解毒。現今,先搏命!”

聽了曾達的話,曾令荃彷彿有了主心骨,擦了一下眼淚,狠狠點了點頭。

次日,曾達便見了代王,宣誓效忠,代王大喜。

四月初二日,乾清宮。

紹緒帝整整病了三日。

三十日朝會時,他終於明白鄧修翼坑了自己,給自己謀了一個不能廢太子的局,而自己貴爲天子,竟然毫無察覺地按照鄧修翼的一步步走進了這個不可自拔的局。不只他,整個朝堂,所有重臣,都被鄧修翼坑了。

朝會上,他強撐着,離開了奉天門大殿。坐上轎輦時,他就感到劇烈地噁心和反胃。剛到乾清宮門,他便開始了嘔吐,強烈的酸味從他的胃裏反芻出來,刺激地他整個食道如灼燒般的疼痛。他頭暈到無法站穩,心悸到看周圍都有點恍惚,渾身冒着冷汗。

甘林趕緊指揮着小內監背上紹緒帝進入乾清宮,不多久太醫院的陳院使就趕來了,在給皇帝把完脈後,馬上就開了降逆止嘔的旋覆代赭湯。

當夜,紹緒帝漸漸起了低燒,整個人畏寒,睡得極不安穩。次日,竟從低燒,變成了高燒。

甘林不斷給紹緒帝換着額頭上的汗巾,只時不時聽到紹緒帝在囈語,“鄧修翼”……“騙朕”……“鄧修翼”……“殺了你”……如是竟然整整病了三日。

這三日中,太後、皇後、太子都先後來探望皇帝。經太後恩準,太子在御書房邊上的東暖閣住下,給皇帝侍疾。

但是,糟糕的是,皇帝病重,司禮監無掌印,整個朝堂中樞停擺了,所有的摺子都積壓在了司禮監。

鄧修翼病時,印一直在朱原吉處。但三十日朝會上發生的事情,誰都聽明白了,朱原吉不敢用印,其他人無權用印。

初二日戌時,紹緒帝的燒終於下去一點,人也稍微清醒一點。

“陛下!陛下!”甘林是最早發現紹緒帝醒的人,“老奴……老奴……”甘林情難自抑,泣不成聲。他明知自己這樣,是御前失儀,是死罪,但是情之所至。他擦了一下眼淚,“老奴御前失儀,請陛下責罰!”

紹緒帝看着甘林,自嘲地笑了笑,“朕……病了……幾日了?”

“回陛下,三天了,老奴憂心忡忡。”

“今日,是何日?”

“四月初二日了。”

紹緒帝閉了一下眼。甘林生怕紹緒帝又睡過去。這幾日,司禮監安達、朱原吉、陳待問日日來催。當然,司禮監也是被內閣日日催着。所有的壓力都壓在了甘林這個乾清宮掌事太監身上了。

“陛下,陛下,”甘林輕聲喚着紹緒帝。

紹緒帝又睜開了眼睛,“朕還沒死。”

“喲,陛下是真命天子,不興這麼說,”說着甘林打着自己嘴巴子,彷彿剛纔那個“死”字,不是皇帝自己說的,而是他說的一般。

紹緒帝扯了一下嘴,最貼心的,還是這些老奴婢,“何事?”

“司禮監來問,摺子堆成了山,如何處置?”甘林不敢提鄧修翼的名字,不敢提司禮監沒有掌印的事,大家都知道現在提這個,可能就會被皇帝處死。

紹緒帝又閉了一下眼,“水。”

甘林趕緊給皇帝喂水,伺候着皇帝。

等紹緒帝喝完水,他才覺得喉頭的緊,鬆快了很多。但是麻煩的問題,立刻就緊跟着來了。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任命一個司禮監的掌印。他知道,司禮監沒有掌印,對於這個國家意味着什麼。

他也知道,論政務的處理能力,他應該任命朱原吉或者陳待問。

但是,這兩人都是鄧修翼一手帶出來的,他現在不敢任命他們做掌印,如果他們是第二個鄧修翼,自己怎麼辦?

但是安達?安達這個蠢貨,除了忠心,能把政務處理好嗎?紹緒帝一陣頭疼。

這時,小太監來通傳,“啓稟陛下,太子求見。”皇帝醒了的消息,最早知道的,自然是住在御書房東暖閣的太子。所以太子着急忙慌趕來請安。

紹緒帝看了一眼甘林,警惕的眼神在問,誰給太子遞的消息?

甘林示意小太監先下去,然後對紹緒帝道:“啓稟陛下,初一日,您起了燒。太子請了太後的旨侍疾。太後準太子歇在御書房的東暖閣。”

一聽這話,紹緒帝的瞳孔立刻猛縮起來,也就是說,過去這三天,太子一直在乾清宮,就在御書房邊上的東暖閣,就在離開自己寢宮不遠的地方。

如果自己醒不過來,或者自己再虛弱一點,太子從東暖閣到寢宮,只需短短一柱香即可。

而這,是太子所求,太後恩準的!

強烈的危機感,一下子襲上了紹緒帝的心頭,他必須殺了這個孽種!

一下子,紹緒帝的神思又清明瞭起來,什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對自己的忠心耿耿。

朱庸大字不識、又貪婪又勢利;張齊雖然識字,又好色又貪財,不都好好的。

鄧修翼知書達理,但是做的都是無君無父不忠不義的事!

司禮監掌印要什麼之乎者也,只要忠心!

“便說朕已經好了,讓太子回東宮去。宣安達!”紹緒帝快速地下了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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