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緒八年,六月初八日未時,槐花衚衕。
朱原吉特地先去都察院將旨意先向王望宣了之後,再去的錦衣衛找鐵堅。兩人便在錦衣衛的公堂裏面,把該宣的口諭都宣完後,鐵堅邀請朱原吉到其值房坐坐。
四下無人後,朱原吉對鐵堅道,“請鐵大人帶我去見三小姐。”
鐵堅二話不說,便讓朱原吉換了衣服,然後帶着他悄悄從小門離開,騎馬去了槐花衚衕。
“三小姐!”朱原吉還是給李雲蘇磕頭,李雲蘇又沒攔住。
“原吉,可有急事?”
“爲都察院彈劾潘硯舟作弊事來。”
“王曇望開始彈劾了?”
“史昱上的摺子。”
“皇帝什麼意思?留中了?”
朱原吉大讚,“三小姐真是如師傅說的,聰慧無比。”
李雲蘇微笑,卻眉頭有一絲哀傷,“他定然會留中的,畢竟潘家年的銀子還沒來。如今他已經知道是四百萬了嗎?”
“原吉無能,還沒想到好的主意告訴安掌印。”
“無事,再過個八九日,況亦鼎的摺子該到京城了。他的摺子會告訴皇帝潘家年實際上在揚州收了四百萬。這事曹淳也知道,你只要推着皇帝去問曹淳就可以了。當皇帝知道了,安達也知道了。”
“爲何一定要安達知道?”朱原吉十分不解。
“安達知道了,曹淳才能逃不掉。原吉,你不知道曹淳去揚州幹什麼的吧?”
朱原吉搖了搖頭。
“他是去查你師傅書房那尊仕女雕像的。”
朱原吉大驚,一切的急轉直下就是因爲那尊仕女雕像。
李雲蘇苦苦一笑道,“那尊雕像,是我在淮安買的,送你師傅的。這個雕像確實是揚州工,但和太子去揚州毫無關係。雕像事發後,我在揚州備了手段。曹淳也查到了他該查的。
“但是他去了揚州那麼久,奏報早都回京了,爲何你師傅還是逃不掉一死。你猜曹淳在這個奏報裏面,到底有沒有如實告訴皇帝?”
“他陷害師傅?”"
“我不知道,但是他對你師傅定然沒有善意。”
“原吉明白了。”朱原吉眼眶紅紅地低下頭。
李雲蘇看着他難過的樣子,走了過去,拍了拍的肩,輕輕柔柔的,朱原吉那一刻都恍惚是師傅復生。
“固之兄,”李雲蘇對着鐵堅道,“禮部如今尚書是趙汝良,要防他們燒庫房。”
“鐵某明白!”
“不急,慢慢周旋,潘家年還沒回來,秦烈還沒死。”李雲蘇深吸一口氣道。
正要告辭時,鐵堅才發現裝世憲不在,“則序呢?”
“他回裴府了。”
鐵堅點了點頭,才帶着朱原吉又騎馬回了錦衣衛。
六月初九日辰時,槐花衚衕。
裴世憲今日出門去見王遙,今日是王休之日。李雲蘇獨自在家整理着賬冊。
這時,忽然聽到了敲門聲,馬駿前去開門,看到一個翩翩公子站在門外。
“請問,你找誰?”
“此處......可是......李府?”
馬駿眉頭一皺,“你找錯了,這裏不是李府。”
說着馬駿就要關門,那個公子一把把門擋住,“我姓裝,我叫表世衍。我要見她。”
馬駿上下打量裝世衍一番,眉宇間有裴世憲的樣子。但是,馬駿還是不能放鬆警惕,“裴公子,此處不是李府。我不知道你要見誰。”
裴世衍想到昨日自己兄長如此警惕的樣子,便覺得自己這麼前來很是冒失,可是他根本無法按耐住想見到李雲蘇的心。他昨日是偷偷跟着裝世憲,才知道世憲又住回槐花衚衕了。
於是他道:“有勞告訴她,我來應紹緒三年六月十五日神木廠花市尋她之約!”
馬駿還是沒走,裴世衍又急切道,“煩勞轉告,若她仍是不見,裴某定然不會再上門打擾!”
這時,馬駿纔對裝世衍道,“我不知道你要找的人是誰,我會稟告主家。主家若願相見,我再出來請公子入內。若主家不願意,請公子信守承諾!”
裴世衍長作一揖。馬駿關上了門。
“小姐,門口之人自稱裝世衍。他說他要應紹緒三年六月十五日神木廠花市尋您之約。”馬駿向李雲蘇稟告。
聽到裴世衍的名字時,李雲蘇的手抖了一下,再聽到神木廠花市,李雲蘇便確認門外之人真是裴世衍。因爲這是她和裴世衍之間的祕密,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請……………他進來吧.....”裴世衍能這樣尋來,證明他仍記得舊約。李雲蘇很是躊躇到底見還是不見,所以回答地遲疑。不過最終她還是下定決心,她與裴世衍再無可能,不如見面換個彼此的安心。
說着,李雲蘇便起身跟着馬駿走出書房,在廊下站定。
一會,裴世衍便跨進了垂花門,看到了廊下的李雲蘇。如今的她已經是一個大姑娘了,眉眼長開,亭亭玉立。若說不變,只有那雙杏花眼。那一刻,裴世衍眼中噙滿淚水,“蘇蘇!”
“哥哥,”李雲蘇向他福了一福。
裴世衍有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說自己的悔?悔英國公府覆滅時,自己的無能爲力?
說自己的恨?恨尚長寧公主時,自己的無能爲力?
說自己的痛?痛李雲蘇在教坊司時,自己的無能爲力?
還是說自己的薄情?薄情這麼多年找不到她時,自己的無能爲力?
凡是種種,都是因爲自己的無能爲力!這種撕心裂肺的自我痛恨,又如何向李雲蘇說?
李雲蘇看他動情喚完自己後,又直直站在垂花門前久久不語,便知道世衍心頭的百轉千回。於是她笑着道:“我好好的,請還是書房小敘。如今暑氣重,莫站在日頭下。”
她的落落大方,倒襯得他的畏縮和卑劣,他反而不敢向前。他以什麼身份,可以和她坐在一起小敘?爽約之人嗎?坐下之後,又能敘什麼話?說自己尚了公主後的錦衣玉食?還是聽她說這五年來的顛沛流離?自己和長寧都有
孩子了!
那一刻,裴世衍身形晃了一晃,他深深看了李雲蘇一眼,然後轉身。
“哥哥!”李雲蘇看到他轉身,高聲呼叫。
裴世衍停下了腳步,依然背對着李雲蘇。
“我們都好好的,就是上天眷顧。如今彼此都有了安生之所,望衍哥哥莫自怨自艾。無論發生什麼,你永遠都是雲蘇幼時的那個哥哥!”
裴世衍身形抖着,側過臉,“蘇蘇,若我能做什麼,你盡吩咐。我,”他聲音嘶啞地道,“萬死不辭!”
李雲蘇淺笑,他還是當年的那個承諾。而她眼淚劃落,“我纔不要你死呢!”她輕輕用當年的話,再一次回應了裴世衍。
裴世衍聽完,擦一下眼淚,拔步而走。
酉時,裴世憲回來了。
“今日,裴世衍來過了。”李雲蘇輕輕道。
裴世憲一驚,他上上下下打量李雲蘇,“他......他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吧?”
李雲蘇搖了搖頭,“我和他,終不是從前的稚童了。他也長大了。”
裴世憲放下了心,可同時又懸起了另外的心,那就意味着裝世衍昨日是隨着自己跟到了槐花衚衕。同時今日見到李雲蘇後,便意味他知道了自己和李雲蘇住在同一個宅子裏面。
李雲蘇看向裝世憲,看到了他臉上神色的變化,“可要我搬去甜井衚衕?”
“不!”裴世憲本能地喊了出來,槐花衚衕本就是李雲蘇的宅子,自己哪有讓主人搬走的道理。更何況,李雲蘇搬走,算什麼?算自己根本就沒有進過她的心裏?
“要搬,也是我搬。”裴世憲情緒沉沉,低聲道,“哪有讓你一個主家搬走的道理?”
“那你?”
“我不想。”裴世憲小心翼翼地,“若再有一次爆炸,我不放心!”講出此話時,裴世憲自己都不信。
李雲蘇點了點頭,“隨你。”
“蘇蘇,你可是怪我不告訴小弟?”
李雲蘇搖了搖頭,“他是自己猜到的,你是整個都想瞞。怎能怪你?”
這時裴世憲心裏才一鬆,“蘇蘇,我會稟明祖父和父母的。亦會向襄城伯府、雲正式三媒六聘求娶於你。只是在我心中,你的心意最重要。所以至今未提及。”裴世憲認爲自己應該給李雲蘇一個交代。
“裴世憲,你不必向我解釋。我都明白。舅伯伯和三哥哥也做不得我的主。”
還是時間沒到,裴世憲知道便是如此,也不在多說什麼了。他只點了點頭,卻不知道此時當離開還是留着更好。
“裴世憲,”李雲蘇抬頭看着他,“昨日都察院御史史昱已經上折彈劾潘家年,潘硯舟了。這個摺子被皇帝留中,因爲潘家年還沒從揚州回來。不出意外,再過兩天,都察院還會繼續上折彈劾。最終一定會提到你紹緒四年的文
章。你可想好,如果你的當年之文,大白天下後,士林會如何看待你?”
裴世憲平靜地看着李雲蘇,“當時在科場上,寫下尊皇權之文時,我便想過可能會被天下人罵了。”
“可此一時彼一時,紹緒四年沒有袁罡之死,沒有三覆滅,沒有裴桓老如今在逃。”
李雲蘇的意思是,當時你寫尊皇權唯忠心的文章,只是爲了在科舉中能夠脫穎而出,能夠考中進士,世人可能認爲你只是丟了文人的風骨而已。
如今已經發生這麼多事情後,再去看當時的文章,就不是丟了風骨的問題。而是一種絕然的荒謬,你所汲汲營營的,不過是別人翻手可覆的。
“天地玄化,諸行無常。人生飄忽百年,江河奔流萬古。今日時,時人論我不過是捧心去求求不得的可憐蟲;千年後,後人論我可能爲臥薪嚐膽膽大的亂臣子。
“而我究竟是可憐蟲還是亂臣子,他們焉能知?知我者,唯卿爾!”裴世憲藉着這個話題,再一次向李雲蘇表明瞭心跡。
“捧心去求求不得?”李雲蘇在心裏咀嚼着裝世憲的話,她深深看着裝世憲道:“世間一切皆假,惟獨純心爲真。”
那一刻,裴世憲一直緊繃的臉,才鬆了下來。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