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鄉三老壓根不看那演員,當場哂笑:
“足下何必騙我!”
“關將軍早年跟從劉豫州客居此地,我早就熟記形貌!”
此言一出,麋威瞥見立於老者身後的楊儀,悄悄比了個割喉的動作。
麋威面色不改。
只是打量着老者的白髮,舊衣,破履。
再想到一路上那些衣不蔽體,蓬頭赤腳的老弱。
心中莫名一動。
開口道:“關將軍確實未至城中。”
“但家翁乃安漢將軍麋諱竺字子仲,又與關將軍定了兒女親事。關將軍必不會對我等見死不救的。”
鄉三老聞言亮目:
“原來是麋將軍貴子,失敬失敬!”
又慨聲道:
“昔年老朽一家曾追隨劉豫州南下江陵,可恨在當陽被曹軍追上,又被裹挾歸來……”
居然是這種程度的“故人”!
別說麋威瞬間肅然起敬。
便是剛剛還殺氣騰騰的楊儀,此時面色也緩和了下來。
麋威微微吸氣,道:
“既是昔年同道故人,那我也不瞞老丈。”
“此城能不能穩守,我不敢保證。”
“若最終城破,老丈且拿我官印去邀功,應該足以保命。”
麋威拍了拍見面前特意別在腰間的印綬。
“但請老丈念在昔年追隨漢中王的情分上,給我留個全屍,免得家中長輩難受。”
聞得此言,鄉三老張口片刻無言。
最後卻連連搖頭,道:
“真到那時,只怕有沒有印綬,都是一個死。”
“前年宛城不堪曹軍過度徵役,追隨守將叛魏,最終什麼下場,足下難道不知曉?”
侯音之叛,曹仁屠宛。
麋威即便前世不瞭解,今生也早有耳聞。
當即躬身抱拳道:
“諒宥之言終究虛僞,在下唯有盡力守城而已!”
鄉三老聞言又搖頭:
“到底是我自願留下的。”
“足下坦誠,我也不瞞你說。”
“我家有兩個兒子,長子早已帶着家小逃去北岸山中躲藏。”
“城中只剩下老妻和次子,即便城中三口皆死,也不至於絕後。”
麋威一時啞然。
鄉三老見狀,再次露出笑顏:
“今日冒昧而來,不過是想在老死前,再看一看故人。”
“既然見不到,就不打擾了。”
“足下且安,老朽自會告知鄉人,關將軍就在城樓上禦敵,必不誤足下大事!”
旋即告辭。
麋威親自送對方下樓。
到了牆下,果見一老嫗在其子攙扶下上前見禮。
還給麋威塞了一個蓋了布的竹籃,看起來滿滿當當。
再回頭時,卻見楊儀悶聲道:
“將性命繫於他人之手……值當否?不當否?”
麋威仰天片刻,道:
“豈不聞‘每與操反,事乃可成’?”
言罷將竹籃塞到楊儀手上,便轉回城樓上。
楊儀呆愣片刻,下意識揭開蓋布。
原來是一籃用乾草墊着的雞蛋。
只是雞蛋少得可憐,而乾草遠比雞蛋多,所以看起來才滿滿當當。
一時哭笑不得。
……
徐晃反應十分迅速。
這日晡時一過,他立即遣兵出城清理流民。
若有滯留不前者,當場射殺。
一時間,箭死者,溺死者,遍佈河岸,觸目驚心。
但效果立竿見影。
兩個時辰後。
漢水兩岸,連帶連接二城的數座浮橋上,再無半個活人。
恰如被大火燒掠後的原野,寸草不生。
於是二城之間,暢行無阻。
這意味着。
樊城的敵軍,隨時能渡河。
好在天色已黑,徐晃大概尚未探清襄陽的虛實,未有大規模兵馬調動。
但攻心的手段自然不會少。
很快就有敵騎渡河射信入城。
信中大意是徐晃與關羽是故交,私下稱兄道弟,足夠熟悉。
若關羽來了襄陽,必不會龜縮城中不動。
麋威當然不會被他唬住,讓人模仿關羽的筆跡和口吻回了一封信。
說正因稱兄道弟,更要先禮後兵。
若徐晃還念舊日交情,今夜請獨自入城一見。
徐晃很快回信,說正合我意,但請賢弟單刀獨馬出迎,以示赤誠。
麋威又立即回信敷衍。
最後雙方約定夜半時分,在漢水某座浮橋上單刀俱會。
而到了當夜月上中天之際。
麋威當然沒有單刀出城。
徐晃果然也未獨馬來會。
只有那座被雙方同時鴿掉的浮橋,在水流持續衝擊之下,不時悶聲抗議。
……
“敵將謹慎,只怕這次要多費些力氣了。”
樊城軍帳中,徐晃捧着字跡可疑的故人手書,一時有所感嘆。
其身側一裨將聞言,忙道:
“按曹車騎軍令,我部只負責焚此樊城。”
“彼襄陽自是呂常的職責所在。其人此番做事顧頭不顧尾,將軍何必替他擔責呢?”
砰!
徐晃猛然而起,一腳踹翻裨將。
厲聲道:
“襄樊本一體,我等爲王事而來,分什麼此城彼城?”
“你且下去自領軍棍。”
“再有推諉之言,定斬不饒!”
那裨將惶然而退。
但其前腳剛走,後腳就有斥候入帳送遞軍報。
隱隱間,可見車騎將軍曹仁的壓印。
徐晃不敢輕慢,立即拆封看信。
只是一眼,便當場哈哈大笑起來。
對左右道:“曹車騎得知賊寇襲城,已經停軍振旅,不日即可回師樊城!”
然而左右有人憂心道:
“前度倉促北撤,士民怨言四起,以至於大軍行動遲緩。”
“聽聞路上時不時就有逃人,全靠軍士挽弓拔刀嚇阻,才能稍作維持。”
“如今突然折返,會不會引致三軍潰散啊?”
徐晃昂然道:“斷無此憂!”
“二三子有所不知,曹車騎已命滿伯寧(滿寵)自新野折返,接替他收攏大衆。”
“待滿伯寧一到,曹車騎即統率其部精銳步騎南下樊城。”
“待兩軍合兵,那便是五千騎,兩萬步。”
“有如此兵力,襄樊以南,何處不可橫行?”
“難道二三子的膽魄竟不如當年追隨武王南下荊州之時嗎?”
帳下諸將聞得先魏王的諡號,追憶往昔崢嶸歲月,一時釋然。
徐晃見狀,緊握軍報的手稍稍放鬆。
又對衆人道:
“我意,不能在此地乾等援軍南下。”
“須知關雲長此刻必也是馬不停蹄奔赴襄陽。”
“既如此,何妨趁着襄陽賊寇立足未穩,穿插其後,以阻隔後軍與城中匯合?”
諸將聞得此言,見徐晃勝券在握,不再疑慮,紛紛主動請戰。
……
關羽將旗在襄陽城頭飄揚了一夜。
到了平旦時分,襄陽城內的混亂終於消停大半。
但麋威很清楚。
這恐怕跟旗幟,跟他精心挑選的演員關係不大。
歸根結底。
人人都知道曹仁這次是真的要走。
畢竟先前那麼大規模的徵發又不是在搞演習。
數萬甚至十數萬人馬已經走在半途上。
不是說調頭就能馬上調頭的。
唯一觀望之處,不過是城裏的家是否會被焚燬。
至於趁亂混入城中鳩佔鵲巢的鄉野之民,就更不會主動惹事了。
無論如何,麋威總算能將大部分兵力調回城牆上。
而經過一夜盤點,襄陽餘下的底子也基本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