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麋威緊張關注城北的敵營時。
楊儀和向寵這邊卻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麻煩。
楊儀:“檀溪水口堵塞,無法過船?”
向寵:“並非徹底過不去。竹筏喫水淺,先將重物減半,再讓人到水中推,還是能推過去的。”
“只是這樣耗時太長,還須冒險前出到水口之北點火,就怕動靜太大,敵軍察覺。”
楊儀聽得皺眉,道:
“到底是什麼堵塞了水口?”
“我記得前夜此時,城中吏民分明還爭相往檀溪行舟!”
向寵聞言,重重吐了一口氣。
從喉嚨擠出一個沉悶的聲音:
“是人屍。”
人……
楊儀猛吸一口氣。
腦海中自然浮現出一個畫面。
那夜曹魏軍吏爲了儘快將軍資運往對岸,不惜大舉屠刀,以至於檀溪血流漂櫓,屍首塞道……
這並非無端聯想。
畢竟昨天午後,徐晃還當着襄陽城的面,親自在漢水邊上演示了一遍什麼叫“侵略如火”呢!
只能說,那夜己方佔了曹軍急於撤離的便宜,那眼下卻也不好埋怨對方行事粗暴。
無奈之下,兩人只能按照向寵提供的方案繼續行動。
但正如向寵所料,效率低下。
忙碌了兩個多時辰,也才堪堪將三分之一的火船推出水口。
而此時夜已過半,兩人一合計。
橫豎都冒險前出到這個位置了。
乾脆將剩餘的柴薪通通搬到這批已經進入漢水的竹筏上。
然後在敵軍發現之前,點燃幾艘是幾艘。
該說不說,今夜烏雲確實夠厚,周遭黑漆漆一片。
還真讓他們搬運成功,並且順利點火!
火起後,衆人立即撤退。
而襄陽城在火光升騰的片刻,便已燃亮燭火,躁動鼓聲,以此迷惑敵軍。
很快,燃燒的竹筏便順着水流撞到了最西側的一座浮橋。
沒有任何意外,將其點燃。
此時城北敵軍才終於有所反應,卻已經慢了一步。
然而,就在雞鳴時分,第二條浮橋將將燒斷之際。
將月色遮蔽了一宿的那團積雨雲。
終於還是將一場不大不小的秋雨潑灑了下來。
等楊儀和向寵渾身溼漉漉地登上城樓時。
漢水上的數條浮橋,依然有半數存活。
倒是檀溪水勢漲起,終於衝開了堵塞之物,重新通暢。
見到此情此景,楊儀除了猛打噴嚏,已不知該作何言語了。
……
天亮後,曹軍繼續營建鎖城工事。
並且理所當然地分出一部去搶佔城西的溪谷。
麋威和向寵仔細計算了一下兵力,最後打消了出城阻擊的念頭。
楊儀則在麋威勸說之下,先下樓去休息。
這年代感冒着涼可不是小病。
麋威自己也在確定敵軍暫時沒有更多動作後,在城樓找了個角落休息。
恰如去年在江陵固守待援一樣。
將領以身作則穩定人心,是當下的最優解。
不過,大概是“襄陽”這個名字對於一個後世靈魂來說,到底意義非凡。
朦朦朧朧間。
麋威夢見自己手搓出了十三世紀的攻堅利器,俗稱“襄陽炮”的配重式投石機。
然後憑藉後世先進的彈道學和工程學。
精準打出了提前量,恰到好處地狙殺了馬背上的徐晃。
以至於曹軍大敗而回,倒卷樊城,之後一路追亡逐北。
眼看就要一戰而定南陽,功蓋三分國,名成彈道圖。
卻在宛城的攻堅陣地前,因操作不當,被粗製濫造的木砲架給砸死,遺憾失吞宛……終於嚇醒。
睜開眼,麋威第一時間摸向了隱隱生疼的大腿。
然後就摸到了一團硬邦邦的破布包。
可能是從房樑上掉下來的。
打開一看,裏面裹着一塊牛腿骨,也可能是馬腿骨。
骨頭燒得焦黑髮脆,上面殘留着大大小小的牙齒印。
人的齒印。
麋威失神地盯了片刻。
再無半點睡意。
……
楊儀只休息了半天就重新登上城樓。
他是被城外的噪聲吸引過來的。
一上樓,麋威和向寵正蹙眉凝望西郊。
楊儀趕緊上前觀察,旋即也皺起眉頭。
原來敵軍竟暫緩了河灘方向的工事,將大部分人馬轉移到城西這一邊。
此時往西南方向望去。
各處丘陵的豁口之間,層層迭迭地排布了大量鹿角、木圍等拒馬的器械。
隱隱約約間,豁口之外有馬嘶聲混雜着鼓譟聲傳來。
其上空更是煙塵滾滾。
楊儀想起昨日白天,有相當一部分敵騎西行漢水上遊尋找淺灘。
一時有所猜測:
“莫不是關蕩寇親率輕騎前來支援了?”
很快,到了午後,忽然有大量曹軍騎兵自西南豁口方向湧入。
旗幟歪倒,陣型散亂。
有些騎士乾脆湧向溪邊飲馬,全然不管金鼓旗幟的調度。
楊儀見此情狀,不由大喜,轉頭對麋威道:
“關蕩寇虎父無犬子,竟一戰擊潰敵騎!”
“都尉,此時出擊,說不定能與關蕩寇裏外夾擊,一舉蕩清當面敵騎,繼而與陸上援軍連接!”
不過令他失望的是,素來聽勸的麋威,聞言反而轉向身旁的向寵。
後者見到敵騎敗退而歸後,第一時間衝到垛牆之間,踮腳遠眺。
眉頭越皺越深。
楊儀見狀上前道:“巨違,有何顧慮啊?”
向寵聞聲纔回轉,對兩人道:
“若敵騎果真被關蕩寇所敗,不該往這個方向後撤。”
楊儀聞言,與麋威對視一眼,急問:“何以見得?”
向寵指着西郊那片丘陵溪穀道:
“此間地勢崎嶇,非跑馬之地,”
“若想阻攔關蕩寇輕騎來救援襄陽,留下步兵和足量鹿角足矣。”
“況且……”
向寵微微一頓,道:
“我總感覺敵騎看似旗靡馬亂,實則進退之間仍暗藏法度,絲毫不干擾自家步陣。”
“由此觀之,即便敗退,多半不是大敗!”
聞得此言,楊儀一時陷入沉思。
但很快,他就猛然抬頭望向麋威。
卻見後者早已在看着他。
麋威:“楊公想到了什麼?”
楊儀接連兩次失算,此時心有慼慼,倒是謙遜了起來:
“都尉請先!”
麋威直接道:
“我有一問。”
“假如敵騎敗而不潰,爲求再戰,附近何處有合適的戰場?”
楊儀不假思索道:
“必然還是西南丘陵豁口外的那片平地。襄陽周邊,只有彼處適合數千騎兵周旋衝突。”
“要我說,還得再往南走一點,到中盧那一片,也就是廖元儉(廖化)的鄉梓所在。”
“那裏纔是真正的千騎萬馬縱橫之地!”
見麋威連連點頭,分明跟自己想到一塊去了。
楊儀緊接話頭:
“我亦有一問。”
“若兩方騎兵果真轉去了中盧交戰,襄陽此地能否及時探知?”
“必然不能!”麋威也是不假思索。
“此刻我軍城外斥候,除了在漢水上督後的習中郎部,便只有詹君那隊蠻騎。”
“前者自昨日敵軍分兵南下,便暫時失去了聯絡。”
“後者不擅長突陣,數量又遠不如敵騎,我昨日便已經命令他們儘量往漢水方向接應援軍,未敢深入西南腹地。”
“而徐晃將兵常遠斥候,並不難掌握我方斥候的散佈範圍……”
說到這裏,麋威與兩人各自對望。
三人異口同聲:“誘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