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漢將軍麋竺的宅邸,就在漢中王宮附近。
不止麋竺。
漢中王太傅許靖,軍師將軍諸葛亮的,乃至於幾位重要將領,基本都住在這一帶。
除此以外,還有一處作爲“尚書檯”的官廨,就貼在王宮邊上。
而稍微對後漢宮城格局有所瞭解的都知道。
這就是北宮下接南宮,南宮周邊環繞三公府邸的佈局。
當然,成都這片建築羣的規制肯定跟雒陽舊宮沒法比。
甚至可能比不上曹丕剛剛修復的洛陽宮。
是的。
基於某種玄學的因素。
曹丕將雒陽的名字重新改回三點水的洛陽。
閒話休提。
麋威進入自家府邸,一衆兄弟姐妹早在等候。
麋威跟衆親熟絡一番,又去拜見了母親,這纔跟着父親麋竺來到一處安靜的偏廂談事。
糜芳也被喊了過來。
相比起一年前,麋芳整個人都胖了一圈。
這次是真胖。
以至於麋竺一邊指着兒子的青綬,一邊指着弟弟的圓肚,滿臉無奈道:
“原本擔心我兒跟我一樣沒有統御的才幹,所以富貴閒養在蜀中,讓子方去撐起家門。”
“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竟是子方天天閒養,我兒卻要上戰場搏命!”
麋芳只能幹笑以對。
麋威則安慰父親道:
“兒只是適逢其會立下大功,哪有什麼真才實幹!此番入蜀,待大王看清我的虛實,自會閒置下來。”
麋竺卻搖頭道:
“你有才無才吧,已經不打緊了。”
“重要的是,大王親自爲你取字,你已經成爲同輩的楷模,便是無才也只能有才了!”
然後抬手打斷欲反駁的兒子,接着道:
“爲父已經認命了,將來麋氏家門,只能由你來撐起。”
“只是你既爲嫡長,便有傳承血嗣的責任。”
“正好如今四方征戰暫歇,你趕緊成親生子,給自己留個後,也好讓父母安心。”
鋪墊那麼多,原來是催生。
這下麋威聽懂了。
只能連連稱諾。
其後三人又聊了過去一年的見聞,主要是麋威分享自己的經歷。
待天色入黑,麋竺便以明天還要回覆王命爲由,讓麋威早些去歇息。
麋威剛剛起身拜辭,卻瞥見旁邊麋芳一臉欲言又止。
心中一動,重新坐下道:
“孩兒難得回家,正好替大人分憂!”
麋竺狠狠瞪了一眼麋芳,嘆道。
“也不是什麼大事。”
“前年張君嗣不是被雍闓所劫麼?”
“近來諸公論及舊事,便提到南中那幾位不安分的豪帥,恰如長在手腳上的膿瘡。”
“有人主張應趁外戰未起,速速南下割去膿瘡,免除後患。”
“也有人認爲南中之患非一時可解,不如借大王威望鎮壓宵小,然後緩緩圖之。”
麋威好奇:“大人持何主張?”
麋竺苦笑:“爲父哪有主張!”
“不過是前些日子拜訪吳子遠,席間聽其論及平南中策,隨口附和了兩句……不曾想因此招來是非!”
麋威聞言腦海中立即找到對應的人物。
吳子遠就是吳懿,眼下爲護軍討逆將軍,名位在麋竺之下。
但他有個妹妹吳夫人,是劉備的王後,世子劉禪名義上的嫡母。
相比起麋威一家,吳懿纔是當下的正牌外戚大將。
包括如今在關羽麾下的水師將領吳班,都是吳氏子弟。
不過嘛,以麋威對父親的瞭解,應該不至於鬧出什麼外戚爭寵的狗血故事。
而果然,麋竺接着道:
“大王有意許吳子遠關中都督一職,所以其人心思都在北伐,論及南中之策,自是傾向緩圖。”
“幾位大將,右將軍張翼德,左將軍馬孟起,還有益州別駕李德昂,都是此論。”
“那爲父當然附和此論!”
麋竺微微一頓,苦笑道:
“只是萬萬沒想到,李正方突然上書,指責我庸將誤國!”
李嚴跳出來搞事?
還公然叫板麋竺?
麋威:“這是爲何?”
麋竺:“你有所不知,朱提太守鄧方鄧孔山最近因疾乞歸,他原本還兼着南中庲降都督的差遣,如今要另外擇將了。”
“陛下本來屬意李別駕。可李正方對此也有想法,所以上書請戰,乃是持速戰之論!!”
“正好爲父名位在吳子遠之上,而李正方又不敢招惹張、馬二將,便拿爲父作筏了!”
原來是被當軟柿子捏了。
麋威稍稍恍然,卻又對李嚴做這事的動機有所懷疑。
畢竟按照前世歷史,他作爲託孤大臣中的二號人物,眼界應該更高纔對啊。
咦,慢着!
麋威忽然有所明悟。
問題正是出在歷史已經改變!
且說,所謂季漢五大都督,吳懿的督關中只是虛設,不必多提。
其餘四個差遣,職權最重的當數督漢中的魏延。
畢竟那是北伐和防備曹魏的最前線,無與倫比。
漢中之下,又以督巴東永安爲重。
因爲那是防備東吳入侵的最前線。
白帝託孤之後,李嚴就曾以中都護的身份鎮守了永安好幾年。
而再往下,江州督和庲降督。
一個作爲永安身後的二線戰區,一個是安撫南中的差遣。
都是屬於“對內”的設置。
重要性自然又低一些。
不過,這一世因爲荊州未失,情況已經大爲不同。
白帝城以東,一直到江陵,這上千裏戰略縱深全都在關羽的荊州轄區,全爲劉備所有。
根本不存在防禦孫權的戰略需求。
無非是因爲永安那地方自然條件過於優越,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摧之態。
好到不在那裏設個關卡都有點對不起老天爺的饋贈。
所以大概會保留一個“關都尉”的設置,卻也只是個中下級軍官。
而李嚴早就超出這個層次,不可能看得上眼的。
甚至,因爲不曾發生夷陵之戰。
那地方至今還叫“魚復”。
連“永安”的說法都不存在。
而基於同樣的道理。
江州的戰略地位也不如原本的歷史。
那麼回到眼前。
漢中都督,李嚴肯定爭不過魏延。
其餘北伐的位置上。
張飛、馬超這倆重號將軍都還活着。
趙雲、黃權、吳懿甚至梓潼太守張翼,都是不錯的備選。
反正這批人死光之前,怎麼着都輪不到李嚴扛起北伐大旗。
而再考慮到劉巴剛剛接任尚書令,李嚴同樣無法成爲臺閣的一把手。
那算來算去。
李嚴如果想“進步”一下。
還真的只剩一個庲降都督能夠惦記了。
所以……這波輪到我坑爹了?
麋威一時心情怪異。
便道:“大人既然無心相爭,想必李正方也孤掌難鳴。”
“我聽聞諸葛軍師跟李正方私交不錯,何不請他出面調解?”
麋竺聞言,又是一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