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看到旄牛夷王的“王宮”
張嶷有種物是人非之感。
上一次來,自己是孤身犯險,做事小心翼翼。
今日再來,外頭有自家大軍撐腰,頃刻就能拔掉此寨。
心中膽氣壯了,想法自然就更多了。
此時再看所謂的“王宮”,不過是一處稍大一些的棚屋罷了。
其裝飾之簡陋,別說不能跟成都的天子宮室相比。
恐怕連張嶷老家南充的縣寺,都比這要奢華十倍。
恰如山越夷兵便對官府正卒一樣,高下立見。
“你就是拐跑了我阿姊的那個張伯歧?”
一個旄牛夷小孩突然攔在馬謖面前。
馬謖根本不認識這小孩,而且對方明顯認錯人了,於是轉頭去看張嶷。
後者頓時一臉尷尬。
好在隨行的狼離立即上前揪着那小孩的耳朵道:
“狗崽子一邊玩去,漢使天威不容侵犯,你不要害死所有人!”
那小孩委屈巴巴地離開。
狼離這才轉身告罪,說這是他兄長的長子狼路。
馬謖這才恍然,想起近日頻繁進出張嶷屋中的“王女”,一時語氣曖昧:
“伯歧好手段,早在彼輩‘宮闈’內埋下伏子!”
張嶷更是尷尬。
好在馬謖打趣之後,目光忽而一轉,道:
“伯歧可曾聽聞怒而撓之,卑而驕之,親而離之?”
張嶷何等聰明,頓時心靈神會,笑道:
“狼離是‘宗室,我是‘外戚’,這驕橫的‘外將’,只能委屈幼常來擔任了!”
馬謖自得道:
“帶兵上陣我力有未逮,但脣槍舌戰,除了麋師善,我自問無人能敵!”
……
就在麋威率兵到旄牛夷王面前耀武揚威之際。
李嚴緊趕慢趕,總算來到犍爲境內的南安。
此地爲三江交匯的峽口。
高定逃到這裏,就能西轉沫水,繞回越巂郡。
恰好避開嚴道和旄牛兩地的官兵。
然而李嚴萬萬沒想到的是,高定部居然沒有西轉,反而繼續順着江水(岷江)南下僰道。
似乎打算繞行瀘水再迴轉越巂。
如此雖然也能走,但路途要遠上好幾倍。
沿途還有大片難以獲得補給的不毛之地。
這一段路,正是旄牛舊道閉塞後,用來替代的新道。
別說高定這種缺乏補給的山賊了。
便是李嚴這一部本地郡卒,都不太敢深入其中。
然而事已至此,除了繼續追擊下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半月後,李嚴躺在擔架上接受敵將投降。
然而。
當他看到自己追了快一個月的“高定”時。
氣得差點從擔架上摔到地上。
……
在馬謖和張嶷軟硬兼施之下,旄牛夷王終於同意“禪位”於弱子狼路,並以弟弟狼離“監國”。
稍後其人將隨軍北上覲見天子,接受冊封。
其實就是作爲人質軟禁起來了。
自此以後,旄牛夷部歸附於季漢。
被堵塞了上百年的舊道,終於拔除了最大的一處障礙。
不過,就在狼離準備回去報喜之際.
已經接管了部族的狼離,卻帶來了一條意外的喜訊。
“高定沒去犍爲,反而逃到旄牛這邊來了,而且還被你兄囚禁了?”
“正是!”狼離神色比馬、張二人還要振奮,顯然知道這次真要立下大功了。
“高定自始至終都對姓李的防一手。”
“他根本沒有隨同一千殘部東下越巂,反而讓李求承打着他的旗號誘開官兵。”
“而他本人則孤身南潛,打算直接經由此地返回越巂……哈哈!”
狼離說着,壓不住嘴角翹起,乾脆邊笑邊道:
“可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我王兄因他倆合夥殺良冒功之事,同樣心生疑懼,所以反手將他扣下……乃是見高定大勢已去,暗存了歸附朝廷的心思。”
“此刻大局已定,正好順勢而爲了!”
馬謖和張嶷聞言唏噓不已。
本以爲顧全大局之下,擒獲高定這事註定跟他們無緣了。
沒想到繞一圈,其人居然還是栽在自己手裏,得來全不費工夫。
而細究下去,卻恰恰是因爲麋威顧全了大局。
所以當大局在手之後,一切便都盡在掌握之中,得道多助。
而李嚴只顧算計蠅頭小利,算來算去,反而把自己陷進了泥潭。
思索到此處,兩人不禁回想起臨行前麋威交付的錦囊。
因爲兩人配合默契,加上己方大局在握,麋威的“暗手”根本沒用上。
此時不免好奇錦囊裏到底藏了些什麼。
於是雙雙打開。
“這是……莂?”
兩人看着各自手中的竹牘。
發現牘頂各有“同”字的半邊,正是佃地常用的文書。
區別是兩牘的文字並不一樣。
準確地說,是各自只有半截詞句,正反面都有。
需要拼在一起才能讀全。
馬謖驀地想起那日在尚書檯,麋威曾建議自己與張嶷“取長補短,齊心協力”。
心有觸動,立即將二牘拼在一起。
然後便看到其中一面寫着“此百錢之計也”的文字。
當場哈哈大笑,又與張嶷分享這段經歷,後者頓時莞爾。
旋即兩人又翻轉莂,看文字更多的另一面。
原來是一首改了詞的小詩:
“力能排南山,又能絕地紀。”
“誰能爲此謀,漢吏張伯歧。”
這下輪到張嶷心有觸動。
蜀中無人不知諸葛亮好誦《梁甫吟》。
所以張嶷一眼就看出這是斷章取義而來的兩聯。
排南山、絕地紀。
正好對應張嶷此番重開南中旄牛舊道的貢獻。
若以此爲墓誌銘,足慰平生。
當然,美中不足的是,這底是斷章取義。
少掉的還是原詩最精華那兩句。
所謂“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
所以張嶷不免吐槽一聲某人改詩就改詩,竟還偷懶少改了兩句。
實在想不到應景的的詞句,寫個“一朝破賊衆,二旬下三地”也湊合啊。
“不,不能要這兩句!”馬謖猛然大叫。
張嶷尷尬地搓手道:
“幼常不必如此,我就是隨口逗趣而已,並沒有獨佔功勞的意思……”
“我非此意!”馬謖激動搖頭。
“我意思是,這小詩妙就妙在省缺了‘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這兩句。”
張嶷不解:“爲何?”
馬謖:“師善是藉此提醒你我,只要有他這位監軍在,我等就無須畏懼朝中小人進讒言!可以放心大膽爲國做事!”
張嶷恍然大悟。
畢竟他跟馬謖一樣。
同樣被李嚴造謠污衊過。
也同樣在麋威籌劃下,洗刷了冤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