麋威來到郡府行在所,衆臣將正匯聚一堂,氣氛沉重。
這次北上結盟,本質上是抓了曹魏東西不能相顧的一個時間窗口。
可不管是安定盧水胡還是涼州盧水胡。
包括那個實際上是山賊頭子的馮翊豪帥鄭甘。
都不可能是曹魏正規軍的對手。
指不定冬天未過完,動亂就會平息。
等曹魏兩邊騰出手來,再想插足隴右,難度將倍增。
這時劉備指着何宗道:
“卿爲大鴻臚,氐人失約,有何說法?”
何宗忙道:
“臣昨夜算了一卦,乾下而巽上,乃是‘小蓄’之卦。”
“《彖》曰,密雲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這說的便是,烏雲密佈卻不下雨,陰盛而陽衰,時機尚未成熟,君子不宜輕舉妄動。”
此言一出,除了麋威的表情有點難繃,其他人再度陷入失望的狀態。
沒辦法,這年代玄學就是這麼流行。
麋威當初魂穿“加載”的時候,不還有蜀中大巫說他被邪祟附體?
雖然站在他的角度來說,倒也不完全錯誤……
總之,何宗的意思很明確,建議劉備就此打住。
耐心等待下一次機會。
然而劉備年已花甲。
這次北上結盟,更是從去年就開始籌劃。
到底還有沒有下次機會,誰能保證?
終究意難平!
於是轉向身邊諸將。
而作爲首席謀臣的黃權,當仁不讓上前道:
“臣也認爲北疆敵情不明,確實不該輕舉妄動。”
“但,也正因敵情不明,所以更要加派斥候查探清楚,至少要知道氐人到底因何拒絕南下,再行決斷。”
“卿此爲務實之言。”劉備點點頭,又看向趙雲。
趙雲振甲道:“臣願親率輕騎北上,替陛下摸一摸氐人的底細!”
“善!”
劉備又看向其餘諸將。
但轉了一圈,最終落在麋威身上:
“卿早在去年便斷言雍涼必亂,如今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衆人紛紛側目。
麋威心道,老劉裝都不裝了,看來是真急眼!
忙道:“臣認爲諸公所言甚有道理。如今當以探清北情爲先。在此之前,不過徒作猜想而已。”
劉備擺手道:
“無妨,猜想就猜想,便是加派斥候,也總要分個主次方向不是?”
此言倒是有理。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嘛。
於是稍作思量,道:
“臣以爲,氐人拒絕南下,無非是三個原因。”
“一是蘇則已經平定了涼州盧水胡諸部,而氐人畏懼其兵威,不敢再南下結盟。”
“二是曹真、張郃已經平定了安定盧水胡,且作出出兵隴右的姿態,氐人同樣畏懼。”
微微一頓,繼續道:
“若是第一條,應當即刻發信使通知馬驃騎。”
“一則謹防被蘇則裹挾羌人所伏擊,二則羌道距離涼州更近,方便探知那個方向的敵情。”
“若是第二條,關中距離此地遙遠,又有隴右數郡阻隔,只怕難以探清。”
“何妨一邊北上查探,一邊通知漢中魏鎮北出褒斜道刺探關中情勢,並在必要時稍作牽制?”
劉備聽得連連點頭,但見麋威戛然而止,皺眉道:
“第三個原因呢?”
麋威微微吸氣,道:
“這第三個原因,是臣根據過往經歷臆想的,不足爲憑,僅作補充。”
“臣前日問孟議郎關於蒲桃酒的事,方知西域商道早在建安年間便斷絕。”
“隴右羌、氐各部雜居於山河之間,久不聞關內王事,恰如南中和東三郡。”
此言一出,站在人羣角落裏的孟達猛一哆嗦。
不過無人在意。
“這倒是讓臣想起去年末行經上庸入蜀之時,曾有山民攔路。”
“一問方知,其人久居世外,非但不知曹丕篡漢,甚至連曹操身故都不知,還以爲孝愍皇帝尚在御極呢。”
說到這裏,在場的聰明人紛紛反應過來。
黃權神色一振,道:
“麋師善所言雖是臆測,但不無道理!”
“畢竟雍涼盧水胡之亂乃是積年舊患,非一時三刻可平定。”
“而曹氏曾大量屠戮氐人豪帥,彼輩早成了驚弓之鳥,或許因爲曹軍有所異動,誤判了情勢!”
有黃權發聲支持,麋威的建議很快一致通過。
其後數日,斥候、信使四下奔走。
趙雲更是親率一部北上摸查。
而劉備作出決斷之後,反而平復下來。
拉着麋威去觀摩《西狹頌》石刻,還特意將碑文抄寫下來。
數日後,劉備盡興而歸,而各方斥候也將情報匯聚到下辨。
結果有點令人啼笑皆非。
原來氐人果然是誤判了情勢,所以拒絕南下。
但這個誤判,跟雍涼兩個方向的曹魏大軍無關。
而是因爲隸屬雍州的隴右四郡,也即隴西、南安、天水、廣魏。
官府忽有徵發的動作。
而這次徵發,說起來還跟馬超這次北上羌道有關。
是的,馬超雖然跟劉備同時出發。
但因爲兵馬少,加上那一路地勢稍平坦一些,所以更快抵達目的地。
然後因爲馬超在羌人中威望無雙,加上涼州盧水胡與曹魏的宿怨,會盟一舉成功,聲勢大壯。
據說護羌校尉蘇則擔心被馬超和盧水胡前後夾擊,已經退守至金城以東。
乃是圖一個保存實力,以待將來的意思。
隴右四郡的突然徵發,都是爲了支援蘇則。
據說這次突然徵發,乃是曹丕新任命的涼州刺史張既所爲。
其人去年就曾西出涼州,協助蘇則平定涼亂。
簡而言之。
因爲馬超會盟羌人太成功。
間接導致了劉備這邊會盟氐人遭遇挫折!
得知前因後果,行在所上下幾乎失聲了半天。
當然,這事肯定不能怪馬超。
人家分明立下大功呢!
所以劉備很快有了新決斷。
一是遣使嘉獎馬超和吳懿,並給二人臨陣專斷之權。
看看能不能在蘇則那邊咬一塊肉下來,以進一步削弱曹魏在涼州的軍事力量。
二是再次派遣使者去見氐人各部,給他們好好“科普”一下天下形勢,不要老是自己嚇自己。
各路信使再次出發。
而劉備則再次拉着麋威在下辨周邊四處遊蕩。
這次是去考察荒廢的農田,看看將來能不能利用起來。
很快,去見氐人各部的使者傳信歸來。
氐人同意繼續會盟。
但會盟地點要北移祁山以西,南安和天水交界附近的氐道。
說實話,這個要求就有些過分了。
因爲那兩郡不同於已經廢棄的武都,至今仍在曹魏的實控之下。
只要劉備的“黃屋左纛”出現在那裏,曹魏必然全境震動。
那時不管是涼州的蘇則,還是關中的曹真張郃。
都會丟下各自當面的盧水胡,不顧一切趕來隴右抵禦劉備!
甚至曹丕本人都可能會從洛陽移駕至長安坐鎮指揮。
搞不好,這會演變成一場十萬人以上規模的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