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甘爲什麼兩次叛亂?
初夏暖風吹過渭北平原,落到遊楚身上,凍得他瑟瑟發抖。
作爲久居關中的二千石,他其實比誰都清楚原因。
說到底,鄭甘就是一個山賊頭子而已。
既無名望,也無用兵之能。
至少在曹真、張郃、楊秋、郭淮這些真正的將軍面前,就是個渣滓。
可爲什麼他還是能兩次揭竿而起呢?
還兩次都有人願意從賊,以至於魏廷要出動曹真這種大將來平叛呢?
歸根結底,不過是麋威先前提及的兩字。
果腹。
人無食,就會死。
今反亦死,不反亦死。
等死,那人家憑什麼不反?
從這個角度來說,麋威以漢靈帝時的黃巾之亂作比,雖然有失公允。
但根本原因卻是如出一轍。
有人喫不飽飯,要餓死了!
遊楚很清楚問題癥結所在。
唯獨越是清楚,越知道不能落入麋威的話術陷阱。
於是試圖扭轉話題:
“既如此,將軍要麼速速南行,要麼另尋使賊人果腹之法,何故在原地遲疑不去?”
啪。
麋威再甩一轉馬鞭,卻是終於垂下了手,道:
“鄭甘已出河東去劫洛陽西運的官糧了。”
遊楚目瞪口呆。
片刻才追問:
“此事何等荒謬!”
“鄭甘區區流寇,如何敢出河東,也不怕一軍盡沒!”
“這還不如去劫細柳倉呢!莫不是失了智?”
麋威:“他並無失智。”
“只因我告訴他,細柳並無果腹之物,乃曹真和夏侯楙聯手設下的圈套……嗯,夏侯楙或許是被曹真脅迫的也說不定?反正就那麼一回事。”
“總之,長安太倉也好,隔壁的細柳倉也罷,都沒有糧谷,養不活他手底下幾千號人。”
“唯有出河東,南下劫掠官糧,尚有活路。”
“至於說一軍盡沒……呵呵,陳勝吳廣,張角兄弟,彼輩造反的時候也沒見擔心過這種事吧?”
“那句話怎麼說來着。”
“死國可乎?”
遊楚再次目瞪口呆。
麋威這番話,透露的信息量實在太大。
以至於他一時間竟不知應該從哪一條開始反駁。
但見麋威轉頭命令王平爲前鋒,先行出發,分明要開始有所動作了。
自己再不做些什麼,怕是來不及了。
情急之下,倒是終於理清了一點頭緒,急問:
“足下如何確定細柳倉無糧?”
這正是麋威剛剛那一番話,最爲關鍵之處。
也是他最搞不懂的地方。
麋威從容道:
“各種蛛絲馬跡吧。”
“比如說,若夏侯楙真有把柄在細柳,他不應該輕率殺鄭甘使者。”
“因爲鄭甘是個可以豁出去一切造反的賊帥,不管劫沒劫成,都會讓細柳倉的祕密大白於天下。”
“又比如說。”
“不管軍糧是儲存在太倉還是細柳,曹真都不應該輕率離開,露出一個足夠鄭甘南下冒險的缺口……這太像一個陷阱了。”
“更比如說。”
“明明我軍張、魏二將皆早已撤軍,爲什麼張郃楊秋還是不撤?不怕耽誤關中各地春耕?”
“甚至於說。”
麋威目光落到遊楚身上,炯炯道:
“郭淮催促糧谷的書信,還有楊秋拒絕你運糧的說辭,在我看來,都太可疑了。”
這瞬間,遊楚目光忽地躲閃了一下。
雖然很快意識到不妥。
但到底被麋威注意到了。
遊楚也知道對方已經猜到了某種可能。
一時間,暖夏如冬,手腳冷顫難抑。
澀聲道:
“足下所言,十之有九是猜測。”
麋威坦然承認:
“正因是猜測,所以我才說要盧再轉一會嘛。”
就在此時,王平匆匆折返,喜上眉梢:
“張郃楊秋都撤軍了!可以南歸了!”
旁邊馬忠激動上前道:
“看清楚了?真的兩邊都撤了?”
王平:“都往東撤了!”
“大概是撤得太匆忙,連營寨都來不及燒掉,今晚說不定能進去借住一宿!”
衆人聞聲大喜。
而遊楚也終於徹底明白麋威剛剛一直在等待什麼。
他居然真的在呼盧!
而且真的呼成了!
自己冒死想隱藏的真相,居然還是被對方通過種種蛛絲馬跡試探了出來。
“足下……怎麼猜到的?”
麋威輕笑道:“曹操望梅止渴的故事而已,很難猜嗎?”
見遊楚一臉茫然,麋威一拍腦袋,暗道忘了這是劉義慶瞎編的。
便改口道:
“關中自去年便乏糧,而夏侯楙又不是個能吏,征斂無度之下,自然要鬧出叛賊的。”
“其後自去年至今,關中戰事此起彼伏,大軍徵發就未曾停息……軍資用度豈能充足?”
微一頓,道:
“楊秋爲何揚言殺魏廷糧官?”
“張郃爲何要親自坐鎮郿塢?”
“曹真爲何縱容再叛的鄭甘?”
“還不是因爲這幾位將軍,都知道渭水一線的各處糧倉,包括長安,其實快要見底了?”
“正所謂三軍未動,糧草先行。”
“手中無糧,軍心不穩。”
“故此。”
“即便漢軍已經南撤,幾位魏將猶然不撤。”
“非止不撤,還要繼續哄騙食不果腹的部下將士,說軍糧供應充足,不過是因爲有人偷盜軍糧,需要暫時查明而已!”
“若這還不足以平服軍心,那何妨故意賣一個破綻給鄭甘,引他南下劫了實際上空無一物的細柳倉?繼而將責任推諉給他?借賊平賬嘛!”
“反正只要關東的糧食運進來,曹真就還是那個一言九鼎,從不欺騙部下的好將軍嘛!”
“總好過真相暴露,軍心震動,引發營嘯吧?”
遊楚聽到這裏,渾身骨頭一軟,當場跪倒。
這一盤,終究還是輸了。
簡直一敗塗地。
其實從鄭甘突然來聯繫麋威,他就已經暗道不妙。
但總還是抱着幾分僥倖心理。
寄望於麋威忙亂躲藏之際,看不清形勢。
可惜麋威非但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還反手利用鄭甘部衆對糧食的渴求,徹底戳破了曹真等人的謊言。
他手下的烏合之衆,固然不足以威懾河東王師。
但畢竟是好幾千賊,不得不有所防備。
這必然會導致糧船入關的時日有所遷延。
於是糧倉快要見底的張、楊二將,終於壓不住部衆的質疑聲,匆匆撤軍。
或許是以長安空虛爲名。
或是是以保護天子爲號。
但對於遊楚來說,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
麋威終於掙脫了關中這個大囚牢。
而他遊楚卻依然是對方的人質!
這一局,是盧對雉。
麋威勝!
思忖間,一騎撈起了遊楚,迅速綁於馬背上。
然後隨同麋威全軍,轟然啓程,踏上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