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吳王宮。
建威將軍領丹陽太守呂範手持信表,匆匆入見。
孫權見他一臉愁色,心中不由一緊,道:
“孤昨夜好夢,本以爲子衡今日會來報喜的呢。”
呂範自知失態,迅速展眉道:
“大王天幸,範今日確是來報喜的。”
“大督朱然統帥三軍,已在皖城下擊敗曹休。”
“截止發信之時,曹休退守夾石,已經無力再南下。”
“只是無力再戰嗎?”孫權顯然不滿足於這個結果。
又指着呂範手中的兩封信,道:
“孤沒猜錯的話,應該有一封是朱休穆(朱桓)的吧?”
呂範暗自一嘆,只能奉上二信。
孫權打開一看,果不其然。
朱桓認爲曹休以宗親之身得任大將,本身鮮智少勇,不足爲道。
如今其部孤軍深入,魯莽作戰而不利,士氣已經跌落低谷。
若能出兵夾石斷其後路,則有望生擒曹休。
一旦擒獲曹休,後續便可乘勝追擊,進取壽春,割據淮南。
孫權看罷,不禁失笑搖頭:
“朱休穆勇氣可嘉,但說單憑一個曹休就能據有淮南,未免異想天開。”
“倒是他當面的合肥,若能取下此地,可比抓到曹休有用多了!”
“奈何張遼匹夫,老而不死啊!”
“蒼天何薄於孤?”
呂範聞得此言,只能加以勸慰。
但心絃一直未曾放鬆。
因爲孫權看似在批判朱桓的冒進計策。
可臉上的笑意卻騙不了人。
便道:“大王,陸伯言的信還沒看呢!”
孫權笑意陡然一斂,道:
“還用看嗎?”
又指着腳邊兩封信簡道:
“他五日發三信,來來去去,不外乎是聯絡關羽齊頭並進,以穩妥驅離魏軍……此等計策,便是他不提醒,孤也能想到,何須他多言?”
呂範強行展開的眉頭,終於再次虯緊:
“大王,穩妥有什麼不對嗎?”
“況且陸伯言此計,本就是與大督朱義封一同商議所得,乃皖城諸軍將士的共識!”
孫權見呂範難得作色,微微詫異,語氣一緩:
“子衡莫急,孤只是因爲呂子明和諸葛子瑜前後盛讚陸伯言,故而對他有更高的期待。”
“今見他不過中人之姿,難免有些失望。”
呂範寸步不讓:
“兩軍交戰至此,勝負之數已經分明,計策還能高明到哪裏去?”
“大王若不信前線臨敵的將領,難道還要指望呂範這等在後方空談之人嗎?”
孫權默然良久,終於讓步:
“那便讓皖城和濡須各自臨機應變吧。”
“到底怎麼進軍,要不要分兵抄截夾石,你我無須再多言,讓衆督各自施爲!”
這與呂範希望看到的不同。
但正如他自己剛剛所言。
這種時候,只能相信前線將領了。
……
黃初三年,十一月末。
月色晦暗。
曹休已經整整兩夜沒睡。
不是睡不着。
而是不敢睡。
回首半生,自初平年間追隨太祖武皇帝舉義兵,一路侍從左右,征戰三十餘年。
曹休大戰小仗,經歷無數。
既感受過大勝的喜悅,也承受過失敗的恥辱。
而爲將者,一時失敗不可怕。
就怕失敗變成潰敗。
恰如此時。
自己趁着寒冬時節進軍,深入數百裏荒蕪之地,本就是弄險。
如今一擊不成,軍心士氣已經跌落低谷。
作爲主將,只能以身作則,日夜巡營。
特別是夜間。
視野有限,軍令傳達不暢。
再迭加士氣低落,軍用不足等等不利因素。
一有不慎,就會引發營嘯,繼而萬劫不復。
就像一根繃緊到極致的弦。
好在從軍三十年的經驗,給了曹休足夠多的應對手段。
辛苦了數日,總算有驚無險地將營盤穩固了下來。
明日就是本月最後一日。
算算時間,援軍最快還有三日就到。
說不定還有機會反攻吳賊?
不求大勝,只求阻遏賊人北進的勢頭,全師而退。
思忖間,東方漸白,輔兵陸續起來做朝食。
曹休見左右無事,又實在撐不住睡意,終於肯去休息。
一覺睡了兩時辰,尚未酣足,忽而被驚亂的聲音吵醒。
“何故吵鬧?”
曹休帶着起牀氣大聲質問。
然而本該在帳門外伺候的侍衛,竟無一人應聲。
只有越發忙亂的人馬聲自外頭傳來。
曹休心下一驚,連忙衝出賬外。
只見本該大亮的天色,不知何故,竟又重新黑了下來。
而曹休自覺神經一直繃緊,絕不可能一覺睡一整天。
除非……
“將軍……”
一道驚悚的聲音傳來。
曹休回頭一看,是越騎校尉薛喬。
後者正抬手指天,渾身發抖。
曹休順他所指看去。
下一刻。
瞳孔陡然擴張。
……
【章武二年十一月,庚申晦,日有食之。】
楊戲在黃紙上記下一筆,習慣性將紙片放到窗邊晾乾。
哪知下一刻,風一吹,紙片瞬間隨風揚起,飄向火爐。
幸好旁邊李邵眼明手快,及時抓住。
這一紙“歷史”總算倖免於炭火之災。
楊戲不由尷尬笑道:
“這‘麋氏紙’輕便是輕便,就是我習慣了簡牘之重,一時間竟忘了輕重有別!”
“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李邵不以爲意。
“真讓你回頭去削竹烤青,你肯定又不願意了!”
楊戲嘿嘿一笑,轉頭找了塊石子壓住紙張。
“聽聞陛下詔令今後臺閣奏表,皆要以‘麋氏紙’書寫?”
“確有此論!”李邵微微頷首。
“非只如此,陛下又令司空府今後專司造紙。”
“往後尚書檯諸官吏,論秩次年序,每月可領不同定額的麋氏紙,恰如昔年後漢尚書檯官員每月可領‘隃麋墨’一般……乃是作爲額外的俸祿發放!”
楊戲頓時露出羨慕的神色:
“可惜我只是州吏,不是尚書郎啊!”
李邵深有同感。
“說到紙張代替竹簡,早前諸葛丞相爲皇太子抄錄的一批書簡,不幸遺失在路上。”
“陛下聽聞此事,甚爲惋惜,卻不願丞相再爲此事費神。於是麋昭漢上表自請爲東宮作書,且改用‘麋氏紙’,陛下準奏了。”
楊戲作爲一個成熟的州吏,自然聽出此舉的真正用意。
無外乎是讓東宮以身作則,大力推廣紙書而已。
倒也無可厚非。
唯獨是麋昭漢堂堂大將,還是有實打實軍功的那種,怎麼還要親自參與這種庶務?
……
“卿的‘雕版’製作好了?”
聽到劉備發問,麋威微微赧然道:
“原本已經刻好了初版的模具,哪知數日前突發日食,工匠驚慌之下摔壞了木板,只能重頭再刻了。”
劉備聞言只是輕輕一笑,並未太可惜。
畢竟他大半輩子習慣了竹簡木牘。
臨老能用上泡過藥汁的黃麻紙,足以驚歎時代變了。
哪曾想到還有更加劃時代的雕版印刷術?
倒是麋威剛剛提及的日食,更令他在意。
沉聲道:
“數日前有儒生服闕上書,以天降災異,請罷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