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我不去碰隃麋。”
“你們誰愛去誰去。”
臘月寒風,吹得炭盆裏火星四濺。
似能隨時點燃軻比能滿頭紛飛的索辮。
但其人毫不在意,利索地烤肉,大口地喫肉。
雙掌、鬍鬚都沾滿肥油,又在炭火的炙烤下,隱隱散發着焦糊的香味。
而在他旁邊,同爲鮮卑頭人的素利就拘謹得多。
拿着小刀慢條斯理地切肉,細嚼慢嚥。
啪嗒。
軻比能隨手丟開啃食乾淨的牛骨。
素利卻如驚弓之鳥般瞬間握緊了小刀。
軻比能見狀,頓時哈哈大笑。
素利一時臉色漲紅,也是一把丟開牛骨頭,寒聲道:
“漢人的堅城你不敢碰,我能理解。”
“渭南多山,你怕被張飛魏延堵在山溝裏不敢渡河,我也能理解。”
“但趙雲那一路,過了隃麋就沒幾座高山了吧?”
“他自隴右來,部下多是羌騎氐兵,不擅長守城故也不會一直窩在城裏……你到底在怕什麼?”
軻比能捧起酒囊猛灌一口,打了個飽嗝。
抹嘴道:
“就不能是怕趙雲麼?”
“趙子龍,昔年幽州公孫瓚麾下難得的冀州虎將,我在塞外早有耳聞。”
素利聞言不屑一嗔。
趙雲當年在公孫瓚麾下不過是一員小小騎將,有甚名聲可言?
唯獨是那時候軻比能也只是一個小部落首領,同樣沒有今日的威望。
這麼一對比,反倒是自己越活越卑微了?
正暗自羞惱,軻比能語氣驀地一轉:
“其實,我們爲什麼非要跟漢軍硬碰硬呢?”
“魏人準我們入關,難道真指望我們替他們打敗漢人,然後在關內封個鄉侯縣侯不成?”
“別做夢了!”
素利心下一動,側目道:“那你以爲當如何?”
“兩件事。”軻比能比出兩根沾滿油花的手指。
“一是儘量遲緩張、魏、趙三部人馬於扶風一線,保住京兆不失,至少是長安不失。”
“二是若實在保不住,那我等便儘可能洗劫此地,最好能洗成一片白地,如此至少能讓漢人三五年內難以自關中出兵河東。”
“總而言之,魏人很清楚我們到底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也很清楚我們喜歡做什麼,不喜歡做什麼。”
“倒是你。”軻比能指着全身緊繃的素利。
“在塞內待久了,就真當自己是個良家子了?”
“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頭上綁的什麼辮?”
“還想去陷陣拔城?”
素利本已經被對方說服,但聽到後面接連辱罵,終是氣不過:
“你說來說去,不就是一個緩兵之計而已嗎!”
“若這天下終究被劉備所得,那你我今日在關內燒殺搶掠,搞得天怒人怨,來日怕是要遭漢家天子報復的!”
聞得此言,軻比能終於稍稍肅容,齜牙反問:
“你怎麼肯定劉備能活到那一天?”
……
“早晚要滅了這些鮮卑貉子。”
“但今日大敵是魏軍,非寇類也。”
將臺上,張飛身姿昂藏,眉睫掛霜。
左右部屬,自長史蔣琬以下,皆默然頷首。
張飛回頭:
“我欲速取槐裏,二三子有何建言?”
蔣琬揖手道:
“將軍剛剛雖然話糙,但道理不糙。”
“鮮卑騎射之法與匈奴一脈相承,所謂‘利則進,不利則退,不羞遁走’,那不正是野狗野鷲一般的模樣?”
“若在茫茫塞外,彼輩遠遁千裏,確實難以捉摸。”
“但關內之地,終究不似塞外廣闊。”
“今我軍已經佔據扶風半郡之地,何妨自南北二原修築甬道,北連雍縣、隃麋,南接武功?”
“若如此,則北虜難以跑馬,待春日化凍之時,便要北遁。”
“那時張郃部失去北虜策應,困守孤城,將軍只須遣一將困鎖槐裏,便可盡起三路十萬大軍,直取長安!”
“如此,則大事可期矣!”
聞得此策,左右部下皆有所意動。
蔣琬之計並不難理解。
結硬寨打呆仗嘛。
這一套,放在塞外跑馬地確實不好使。
搞不好就是又一次馬邑之圍。
但放在在關內這個烏龜殼子裏卻不一樣。
正如蔣琬所言,渭北平原再怎麼開闊,南北縱深都是很有限的。
特別是扶風這一帶,南北山之間最遠距離不到百裏,甚爲狹長。
以當下益州軍團動員的人力物力,通過修築甬道來封鎖道路,完全可行。
然而聽到這個十分穩妥的方案,張飛只是微微一頓,便搖頭問:
“若用此計,只怕要到明年仲夏,方纔有望走到長安城下。”
“太慢了。”
蔣琬等人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問道:
“將軍意欲何爲?”
張飛顯然早有腹稿:
“步兵留下守城寨,修甬道。”
“我與魏文長合兩部騎兵,直接去槐裏找張郃決戰。”
“若能一戰而定,則鮮卑人必然遁走,扶風便算克復了。”
此言一出,左右頓時譁然。
蔣琬不得不勸阻道:
“明明有穩妥的計策,將軍何故兵行險着?”
“萬一突襲不成,反被鮮卑人南下截斷後路,怕是要葬送大局的!”
“況且趙徵北那一路尚未跟上來,若不合兵,怕是騎士數量不足以威懾張郃所部!”
張飛輕笑道:
“我便是主動讓開身後,那些個索頭貉子就有膽量南渡渭河了嗎?”
“至於子龍那部也好解決,讓他也留下步卒民夫,自領騎士前來匯合便是。”
“我就不信鮮卑人還敢當面阻攔他的兵馬。”
蔣琬當然知曉鮮卑騎兵是怎麼回事,一時竟無法反駁。
但若真按張飛的計劃施行,那就等於三路大軍,全都步騎脫節,然後孤注一擲於槐裏城下。
勝了也就罷了。
若遷延日久不能有所得,那到時魏軍和鮮卑人趁機包抄截後,這數萬漢軍騎士,連帶張、魏、趙三位大將,都要盡數葬送於槐裏城下的。
蔣琬:“將軍到底在急什麼呢!”
張飛負手一嘆:
“非是我立功心切。”
“只是我與陛下相隨多年,素知主上的志向。”
“我只是想讓他在閉目前,能看一看這關中的景色。哪怕只是看一看扶風,也好啊……”
言罷,張飛長長吐出一道白氣,再無言語。
而左右聽到此處,皆黯然失聲。
原來,張飛今日召見大家登臺。
不僅僅是來議論軍計。
更是來傾訴愁思。
……
漢壽,行在所。
“休元,馮休元……去哪裏了?”
聽到皇帝急喚中軍大將,左右侍從頓時忙亂。
片刻後,領軍馮習匆匆趕到,躬身拜道:
“陛下,臣方纔接應成都使者,故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劉備聞聲,欲自軟榻上坐起,怎奈力不從心。
馮習見狀,主動上前攙扶。
卻被劉備一把按住手:
“翼德到哪裏了?算算時間,應該拿下長安了嗎?”
馮習臉色頓時一變,顫聲提醒道:
“張車騎將軍前月取陳倉,上月接應魏徵北出斜谷,這月纔算在扶風站穩腳跟。拿下長安……尚需時日。”
劉備聞言怔然良久,方纔如夢初醒。
赧然自語道:
“是朕記糊塗了,記糊塗了……”
馮習張嘴欲言,竟不能作聲。
反而是劉備更快平靜下來:
“卿方纔說成都有使者來?”
馮習正色道:“是……”
話音未完,殿前黃門忽然入內通傳:
“陛下,諸葛丞相求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