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劉備和關羽,麋威跟諸葛亮接觸的時間要少得多。
但僅有的一些接觸,也足以讓他摸清楚“丞相”的脾性。
如果說劉備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在照亮前路的時候,還能激發衆人心中的鬥志。
那諸葛亮就是一顆根深蒂固的大樹。
看似溫吞而遲緩。
實則爲季漢撐起來一片天,廕庇了所有人。
劉備這一代人,塑造了季漢上下昂揚的氣性與浪漫的理想。
接棒的諸葛亮,則爲漂浮於空中的理想,找到了踏實可靠的支撐。
那將來輪到自己頂上去的時候,又會像什麼呢?
一個總喜歡抱大腿結果把自己抱成了大腿的抽象大師?
思維胡亂發散一下,麋威應聲道:
“前度我在南陽幸獲楊文先楊公,今其人已經在宛城安頓,洛中皆知。”
“而再過數日,想必長安上下也會明晰這一點,正好爲我所用。”
說到這裏,旁邊魏延等人各自側目。
顯然都知道楊彪這個名號的份量。
麋威:“弘農楊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
“楊公在孝靈皇帝熹平年間還曾擔任過京兆尹(長安所在)。”
“故此,這長安城中的楊氏故舊,沒有九成也有八成。”
“若以楊公的名號招降彼輩,當中仍心懷漢室者,必定願意助力王師,撥亂反正。”
“便是如馮翊鄭甘這等首鼠兩端之人,怕也有藉口出工不出力,使得曹真的防禦策略難以盡全功。”
“善!”諸葛讚歎一聲。
對衆人道:
“自許文休亡後,司徒一職已經空置有年。”
“楊文先素以漢三公自重,拒絕曹氏萬石之尊。今正該復其三公之位,以彰其節!”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
麋威心中暗贊。
這時魏延聽到這裏,原本壓下的心思再度浮起,上前道:
“丞相和使君欲使詐術動搖長安人心,固然是對路的。”
“但空有詐術,沒有切實的戰果,只怕不足以威服城中士民!”
麋威聞言看了一下諸葛亮。
後者恰好也在看他。
兩人心領神會。
魏延這是見張飛、趙雲、關平各有戰果,有些坐不住了。
……
當長安城遭受漢軍猛烈的輿論攻勢的時候。
位於西郊的曹真大營同樣沒有被落下。
甚至因爲這裏沒有高聳的城牆阻擋,漢軍的“攻勢”來得更爲猛烈。
每日都有漢軍騎士前來射信,叫戰。
令人不勝其煩。
但作爲關中軍團主帥的曹真,還是保持了足夠的定力。
任由漢將叫罵,每日閉門避戰。
得益於其人早年在戰場上的勇猛表現,暫時不至於被人嘲諷爲畏蜀如虎。
但心中難免憋火。
而隨着漢將魏延突然親自來叫陣,這種火氣更是到了難以壓抑的地步。
曹真忍無可忍,於是命令新近入營的王照、鄭甘兩部人馬出戰。
二人本就是被夏侯楙威逼利誘而來的,哪有決心與魏延爲敵?
倉促出戰,一個時辰不到就大敗而歸。
部衆當場潰散過半。
而郭淮在城上觀戰至此,不得不再次出城來見曹真。
但出乎他預料的是,曹真敗了一陣,非但沒有沮喪或者更加惱怒。
反而喜上眉梢。
郭淮不解其意。
曹真笑着解釋:
“劉備、諸葛亮這數日攻心爲上,分明是不想冒然攻城、伐兵的。”
“那魏延突然來叫陣,若其只喧鬧而不開戰也就罷了。”
“如今非但交戰,更是連私下暗通書信的王、鄭二部都痛下殺手。”
“由此觀之,劉備必然快死了。所以諸葛亮壓不住麾下跋扈大將!”
郭淮恍然,慚愧道:
“本以爲將軍中了敵人的激將之計,不曾想將軍看似粗豪,其實粗中有細,是我多慮了。”
曹真撫髯含笑,頗爲自得。
又對郭淮道:
“伯濟素來是有計謀的。正好你來了,不如替我參詳一番,如何破蜀賊的攻心計?”
郭淮不假思索道:
“蜀賊今所依仗者,一是劉備的宗室名分,一是弘農楊氏四世三公的名望。有此二者,思懷漢室者便很難不動搖。”
“此外便是城外的‘砲陣’……細作打聽到蜀賊是這麼稱呼的……總之此陣儼然於眼下,剩下那些不曾思懷漢室之人,今後也不得不去思一思了。”
聽郭淮說得風趣,曹真忍不住笑出聲。
反問道:
“且不提那兩個快死的老朽。”
“就說這砲陣,果真有那般神異嗎?”
郭淮這次沉思了好一陣子,才道:
“倒也未必。”
“那日事發倉促,我等都亂了方寸。事後想來,若能直接轟開城門,劉備諸葛亮早就動手了,豈會淺嘗輒止?非不欲,實不能也。”
曹真聞言只是微微頷首,不置可否。
郭淮語氣驀地一改:
“然則,便是你我相信蜀賊做不到這般神異,且他們確實做不到,又如何呢?”
“關鍵是經此一事,城中許多人都相信他們能做到。”
“如劉備、楊彪,誰不知道二人垂垂老矣?”
“但其人一日不死,一日尚有動搖人心的威望。”
“甚至更直白一點,便是真死了,只要諸葛亮祕不發喪,怕還是能騙得了一時,騙得了一些人的……除非劉備死於稠人廣衆之處,爲萬人所矚目。”
啪!
曹真猛地撫掌,亮目道:
“伯濟說到關鍵了!正是這個‘萬人矚目’!”
郭淮雖不至於被他這一驚一乍地嚇到,但還是愣了愣,才反應道:
“將軍莫不是打算斫了此陣?”
“正是!”曹真大方承認。
“蜀賊爲了驚嚇長安,恰好將此陣立於萬人矚目之處,讓人相信此陣有萬軍堅城不能當的威能。”
“那我只要再於萬人矚目之時,將其破之,那甭管諸葛亮打算攻心還是攻城,不都落空了嗎?”
“此乃釜底抽薪之計是也。”
郭淮自然能想明白這個道理。
或者說,他早在第一日登城樓看到那個砲陣的時候,心裏就冒出這個想法。
問題是。
漢軍明顯十分注重對砲陣的防護。
甚至不惜耗費大量牛皮用來防火。
想要斫了那陣,談何容易?
便見曹真指着營門外,略有些陰霾的天色,道:
“春水漸豐,雨季將至。”
郭淮起初不解其意。
但驀地想起曹真方纔說諸葛亮壓不住跋扈大將。
忽而有所明悟。
也是瞬間亮目,抬頭道:
“將軍打算給郭淮多少兵馬?”
曹真聞得此言,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