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甘去了渭北找趙雲?
夏侯楙愣了愣。
沒反應過來。
王照想起這位安西將軍在軍事上的不堪風評,心中難免鄙視了一下。
面上還是耐心解釋:
“趙雲替劉備驅趕渭北的鮮卑人,眼下正是立功的好時機。”
王照說得其實還是有些隱晦。
但夏侯楙畢竟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懂。
對方點了一句,他立即反應過來。
早前因爲曹真大軍在旁,趙雲只是將鮮卑人驅趕到涇河北岸,沒有深入追擊。
因爲那時趙雲要替劉備兜住長安北邊,防止魏軍其他部隊連同鮮卑人一同南下攪局。
可現在……
曹真已沒,郭淮生死未卜。
偌大的長安城,竟無可靠的大將坐鎮。
那趙雲的自然沒必要再固守原地,可盡情出擊。
一旦將鮮卑人驅趕乾淨,在渭北站穩腳跟。
那兩岸漢軍聯手封鎖渭河水道,徹底孤立長安,便不再是幻想。
一念及此,夏侯楙悚然而驚,卻仍下意識強裝鎮定,或者說自我安慰道:
“鮮卑人擅長遊擊,諒趙雲人馬短時間內不足以成事。”
“即刻往渭北傳信,張儁乂和司馬仲達應能來得及接應!”
“今日一戰,雖然折損大將和騎士,但步軍未失,長安仍能……”
話未說完,王照直接打斷:
“早前細作探知趙雲突然北上漆縣。”
“這條情報曹鎮西當時是同時往郭使君和長安城這兩邊傳遞的。”
“將軍是沒收到,還是忘了?”
“這……”夏侯楙再度一愣。
卻是終於意識到不妙。
漆縣就在涇水上遊。
乃是新平郡的郡治所在。
而再往上遊,也即新平郡的北邊,就是安定郡。
那裏生活着一羣以郡爲名的盧水胡部落。
而漆縣正好卡在安定盧水胡南下的要道上。
那裏一失,胡騎就能順涇水河谷南下關中。
……
去往天子牙帳的路上。
麋威緊跟在諸葛亮身旁。
大漢丞相今日峨冠博帶,着裝莊重。
身上還隱隱有些蘭草、薰香之類的芬芳。
“子龍入關前與安定盧水胡諸部頭人有約定。”
“此番入關助戰,凡是討伐鮮卑人所得的戰利品,皆屬於盧水胡諸部。”
“這是臺閣早就定下的以胡制胡之策。”
“但此戰過後,漢魏強弱之勢勢必要逆轉,我認爲應該再加一條:凡討伐魏軍所得,皆歸王師。”
“師善以爲如何?”
聽到諸葛亮的策問,麋威不敢怠慢,認真思索一番,道:
“我以爲丞相加的這一條,應該是顧慮到胡騎一旦有了戰勝中原上兵的經歷,難免滋長狼子野心,爲患於後。”
“且魏軍多是據土而守,胡騎若去攻,必要滋擾地方士民,不利於朝廷後續撫卹關中。”
“而有了這一條,胡騎見討伐魏軍沒有收益,自然不願意將精力、兵力耗費在這上面。相較於直接禁止胡人劫掠地方,此策更易被諸胡所接受。”
見諸葛亮微微頷首,麋威接着道:
“不過胡人本就覬覦中原物產風貌,單是鮮卑人的羊馬,怕是不足以讓其盡心效命。”
“或可承諾將來在安定郡治臨涇渭附近開設互市,讓胡人以馬牛羊等牲畜來交換中原物產,互通有無。”
“而此戰功高者,將來可獲得更多便利,如更高的貿易額度,如更實惠的買賣價格,又如准許其子弟入宮爲郎官……諸如此類。”
聽到這裏,諸葛亮禁不住撫掌讚道:
“善哉!”
“我自伴駕出蜀後,常常憂患身邊沒有如馬季常(馬良)、楊季休(楊洪)、胡偉度(胡濟)、楊子昭(楊顒)、射文雄(射援)等賢士一同議論得失,查漏補缺。”
“今日得師善一語,當無此慮也!”
麋威連道不敢。
心中卻有點暗暗後悔這次沒把主記室楊戲帶在身邊。
那位私底下悄悄撰史的事情麋威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如果楊戲把剛剛諸葛亮那句話記下來。
將來自己就能在諸葛亮傳裏露個大臉!
這波虧麻了!
稍稍胡思亂想。
兩人終於來到劉備帳前。
諸葛亮頓步,稍稍整理一下衣衫。
用只有麋威聽到聲音,道:
“侍者言,陛下近日食量大減。”
“水每日也只喝少半卮。”
麋威神情一肅。
無需多言,也立即整理儀容。
這纔跟着諸葛亮一同入拜。
劉備虛弱地斜靠在軟褥上。
精神頭卻意外地很不錯。
一見到二人,就迫不及待地詢問先前那一戰的經過。
麋威如實作答。
當劉備聽到曹真自盡於戰陣上時,不由感嘆:
“昔年曹操麾下,曹姓、夏侯姓的猛將層出不窮。”
“雖有於禁、張遼、徐晃等外姓良將,仍不能掩蓋宗室的光芒。”
“不曾想如今方纔到二世,宗室便已經凋零。”
“可見君子之澤,難以遠披後世。”
說到這,劉備驀地伸出雙手。
一邊抓住諸葛亮。
一邊抓住麋威。
“孔明,師善。”
“二卿之才十倍於曹丕,必能安國,終定大事。”
“朕素知嗣子不才,守成有餘,雄烈不足。”
“然朕飄零半生,妻子多離散,至今唯有此子養育成年。”
“爲免社稷動盪,只能託位於太子禪。”
“唯望二卿念在君臣一番際遇,事太子如事朕,同心協力,匡扶漢室天下。”
“朕無德,只能帶領諸君走到長安城下了。”
“來日任重而道遠,還須委重二卿的智略。”
“苟能混一中夏,鼎定九州,還天下以太平。那朕在黃泉之下,也能坦然面對列祖列宗了。”
“臣等……萬死以報!”
諸葛亮與麋威慟然而拜。
皆冠帶晃晃。
帳內一時悲風悽悽。
久之,反而是劉備先展顏笑道:
“朕少時無行,不甚樂讀書,只喜好狗馬、音樂、美衣服。”
“後爲人主,唯恐上行下效,不得不克己復禮。”
“今人之將死……哦,用師善的話來說,是到時間登天了……卻不知有沒有機會到在這舊都附近,肆意遊樂一番?”
此言一出,左右面面相覷。
諸葛亮欲言又止。
雖說與曹真一戰後,長安魏軍的士氣已經跌落低谷。
但守城的關中都督夏侯楙終究未曾出降。
後續不管正經攻城,還是派人去勸降,都需要一些時間。
以劉備這狀態,能活着走進長安已屬萬幸。
誰還敢陪着他折騰?
“陛下,臣以爲不妥!”
麋威第一個揚聲反對。
衆人暗自鬆氣,而劉備只是微微莞爾搖頭。
但下一刻,麋威語氣驀地一轉:
“豈不聞獨樂樂不如衆樂樂?”
“陛下貴爲天子,當與萬民同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