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郃被鮮卑人戲弄了。
騙了喫的就走。
這事別說張郃本人震驚了。
就連已經安全退回河東的司馬懿,也感覺難以置信。
他先前固然以激將法讓張郃去潼關啃硬骨頭。
但這好歹還是符合實際軍事需求的。
這個局面,總要有個大將去守潼關不是?
但鮮卑人是怎麼回事?
真以爲皇糧可以白喫白拿的?
不過很快。
隨着漢軍各部突然放棄死磕其他城池,直撲張郃所在臨晉城。
司馬懿猛然反應過來。
鮮卑人根本就是私下與漢軍有所串通。
就等着某位魏軍大將自己鑽進口袋子裏,然後通過擊敗大將大城的防守,以畢其功於一役。
若司馬懿自己跑慢一些,或者張郃不主動出擊。
那當下被圍的很可能就是司馬懿這部人馬。
而果然,就在張郃被大量漢軍堵在臨晉城的隔天,潼關方向就傳信。
說關平部突然再次東出,迅速攻克了華陰城,並反過來阻擋魏軍自潼關北上救援臨晉的路線。
早前關平故意放縱魏軍阻塞渭、渠二水道,正是爲了這一天。
等於說讓魏軍給他打白工了。
如此一來,司馬懿這部尚未遠離蒲板津的人馬,就成了張郃眼下唯一指望。
“張將軍還能支撐幾天?”
司馬懿看向張郃派來求援的裨將。
後者頹喪應道:
“守城的兵力足夠,只是糧食不多了。”
“原本城中存糧足以支撐半月,但因爲被鮮卑人取走一半,如今只能再堅持七八日。”
司馬懿頓時頭大如鬥。
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張郃穩固了潼關之後,居然還想着回頭策應自己渡河。
他就不能自私自利一點嗎?!
這麼積極出擊,是想彰顯他張郃是當下唯一顧全大局的將軍嗎?
司馬懿越想鬱悶。
但張郃的部將就在眼前等着,也不好直接罵人。
該救還得救。
不然這事傳出去,自己的名聲就毀了。
曹丕對自己的信任也會動搖。
所以問題的關鍵是,怎麼救?
直接原路折返?
這固然是最近最快到達臨晉的方式。
但也意味着他必須獨自面對士氣正盛的漢胡聯軍。
說不定張飛麋威等人正計劃着圍點打援呢!
或者……改爲南下潼關渡河,先去碰一碰華陰的關平部?
理由也很好找。
因爲潼關還在己方掌握中,從那裏渡河,不必擔心被漢軍半渡而擊。
而且車駕就在潼關背後。
自己先擊退關平確保天子安全,再去救援大將,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誰讓張郃自己冒冒失失地離開潼關北上呢?
他宣稱潼關穩固就真的穩固了?
那關平可是關羽之子!
司馬懿越想越感覺這個藉口可行。
當然。
他做事絕不會這麼粗糙。
即便內心篤定了南下是自己唯一出路。
且還有保護皇帝這個大義名分在。
但依然要對張郃做足姿態的。
不能給人留下話柄。
於是目光驀地一轉,落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夏侯楙身上:
“子林早前替曹鎮西殿後,頗見忠勇。”
“今我欲先下潼關擊退車駕當面之敵,但恐張將軍不能久持,不知子林能否先行渡河去臨晉聲援數日,免得臨晉守軍等不到援軍,意氣疲喪?”
夏侯楙當場想罵人。
他雖然在不懂軍略。
但他看得懂司馬懿的表情啊!
這老狐狸分明打算將自己和張郃一同給賣了吧!
眼見張郃部將又期待地看向自己。
夏侯楙思緒急轉,驀地拍案而起:
“張將軍非但是我大魏功勳宿將,更是令賊人聞風喪膽的虎將,要救自當盡全力去救,怎能只是聲援而已呢?”
“司馬公且分我步騎兩萬,半月糧秣,若我不能將那什麼張麋魏趙等欺世盜名之輩斬於馬下,救出張將軍,便自戕於三軍陣前,以不負天恩!”
“說得好!”
張郃部將頓時撫掌大讚。
這下輪到司馬懿想罵人。
他這部渡河的人馬攏共就三四萬,這直接分出一大半,南下潼關後如何穩妥擊退關平?
這倒也罷了。
關鍵是你夏侯楙何來統帥兩萬大軍的本事?
怕是連一個足以容納兩萬兵的營盤都扎不穩固吧!
不過,正如夏侯楙能看出司馬懿的小心思。
司馬懿同樣聽得出夏侯楙在打什麼小算盤。
目光幽幽一轉,裝出一臉激賞的神色:
“子林壯烈!”
“但你有一言不對!”
“張將軍固然是功勳老將,但你夏侯子林不也是朝廷棟樑?”
“若一戰而損兩大將,乃大魏之不幸,我之罪也!”
然後不等夏侯楙再亂放豪言壯語,當場下令:
“我意已決。”
“調你三千步騎,十日糧秣。”
“只許聲援,不許貿然出擊……聽懂了沒有?”
夏侯楙當然聽懂了。
等七八日後差不多喫完糧食,就能體面撤退了嘛!
不然誰會指望三千人救出十萬漢軍圍堵中的一座孤城?
楚霸王來了他也做不到啊。
當下暗暗對着司馬懿眨眨眼,面上姿態越發豪邁:
“有心殺賊,但恨兵少……也罷!”
……
“陛下,陛下,大捷!”
“潼關大捷!”
一早上,曹丕就被接連不斷的報喜聲吵醒。
不過自來弘農以後,他本就常常夜不能寐,倒也不至於有起牀氣。
特別是聽到小黃門詳述司馬懿如何在潼關前大破關平,潰敵數以萬計,關平僅以身免,更是興奮得直接從龍牀上跳起,一時手舞足蹈。
其後匆匆洗漱用食,便立即召集伴駕而來的文武大臣。
商議如何利用這次大勝擴大戰果,最好一舉收復長安,生擒諸葛亮。
皇帝積鬱日久,難得有好消息,自然沒人敢掃興。
除了侍中劉曄。
劉曄翻開司馬懿託人轉呈的捷報,只掃了一眼便道:
“司馬仲達不就近去臨晉救援左將軍,反而繞遠走潼關去碰關平那一路偏師,雖勝也只是小勝,何來大捷?”
“若左將軍和臨晉城有失,則關內盡非王土。”
“苟若此,便是司馬仲達陣斬了關平,又如何足以乘勝追擊?”
“況且,他只用‘潰敵’這等模棱兩可之辭,卻不提具體斬首多少,俘獲多少,可有繳獲輜重……誰知道是真的大勝,還是關平自己見潼關有援軍,自行撤退?”
此言一出,曹丕當場就黑臉了。
但劉曄也不是第一天跟衆人唱反調了。
且其人頗有識人料事之能。
所以曹丕生氣歸生氣,卻也不免對司馬懿這份捷報有所懷疑。
往羣下轉了一圈,最終落在徐庶身上。
後者不知是否近來督運輜重過於廢寢忘食,此時面容消瘦,兩眼還有些紅腫。
曹丕:“事關二千石的功過,卿爲司隸校尉,只能辛苦卿去覈實了。”
徐庶徐徐上前:
“陛下,臣早已經覈實過戰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