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起孤注一擲的河南戰場,地形更開闊的河東戰場就複雜得多。
因爲地形更開闊,所以張飛的攻堅過程更加順暢。
實際上,當張飛以石砲砸開了解縣大門,讓關羽這個大漢解侯名副其實之後。
涑水對岸的猗氏當夜就派人來請降了。
張飛兵不血刃又下一城,繼續順着涑水北上。
一直到河東郡治安邑城,方纔被相對高聳的城牆給擋下來。
而這時候,趙雲部的人馬已經攻下了汾水邊上的重要據點臨汾城。
算是在汾北站穩了腳跟。
其後稍作休整,便繼續逆流而上,直奔冠爵津方向而去。
相比起需要攻堅的張飛,趙雲這一路無疑推進更快一些。
爲了便於騎兵奔襲,趙雲還特意選擇了在地勢較爲平坦開闊的汾水左岸進軍。
但這也帶來了另一個問題。
因爲平坦,這一側的城池和各類據點,數量必然更多。
趙雲又不可能徹底不顧後路
不免沿途分兵。
一來二去,等他的人馬來到冠爵津南口附近的永安(彘縣)時,騎兵數量已經銳減到兩千員左右。
而這時候,早就得到命令的魏軍,不再苟且於城內,直接出城阻擊。
包括汾水對岸,與永安隔河相對的唐城,也都派兵前來支援。
誓死要將漢軍阻擋在谷口之外。
於是漢軍奔襲速度最快的這部人馬,也終於遲緩了下來。
……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
“今漢軍已露頹勢,而關中方定,倉廩不足,必不能久戰。”
“仲達,你我建功立業的時機到了!”
吳質捧着河東軍報,目光炯炯地看着司馬懿。
然而後者只是閉目不語。
也不知是在沉思還是在打盹。
吳質等了好半天也不見他吭聲,不耐道:
“你初來的時候,不是口口聲聲說要與我出徵河東,共立功業?”
“怎麼事到臨頭,竟又遲疑退縮了?”
司馬懿嘿嘿一笑,並無言語。
吳質目光一轉:
“仲達莫不是被張飛趙雲的名頭嚇到了?”
“總不至於那諸葛亮和麋威遠在長安,就把你嚇到不敢去河東了吧!”
司馬懿這才施施然開口道:
“張儁乂給你寫信了?”
吳質張了張嘴,呵聲笑道:
“原來你在疑我……可惜你猜錯了,是徐元直讓我勸一勸你。”
“他說你與張儁乂都是國家重臣,合則有利,鬥則無益。”
“何不如效仿廉頗藺相如故事,將相和?”
聽到這裏,司馬懿才徐徐眯開眼。
訥訥道:
“徐元直素來善於察言觀色,左右逢源。”
“連他這種小人都要用大義來勸我……怕是朝中風向已經改變了。”
隨後仰天長長一嘆。
再低頭時,雙眼已經徹底睜開。
“漢軍只是攻勢緩和了下來,還談不上強弩之末。”
“你若要此時去對抗張飛趙雲,我也不攔你。”
“你死後,我養你妻兒便是。”
吳質:“你……!”
“我是爲你好。”司馬懿渾不在意好友的臉色。
“你若有張儁乂的勇武,我當然會勸你去河東戰張飛,鬥趙雲。”
“你這不是沒有嘛!”
“既然鬥勇鬥不過,那便只好智取了。”
吳質臉色稍緩:“如何智取?”
司馬懿負手走到案上鋪平的地圖前,不急不慢道:
“你方纔提到古之名將廉頗,此公一生勝多敗少。你可知他到底敗於哪一仗?”
“如何不知?”吳質哼聲道。
“秦趙爭上黨於長平,趙國初以廉頗爲將,數戰而不敵秦將王齕,只能後撤到丹水東岸,依託山勢修築壘壁而守之。”
“趙王怒於廉頗不敢戰,於是中了秦之反間計,臨戰換將……此爲其敗也。”
“不過較之後來趙括的大敗,廉頗這點折損倒也算不上什麼了……”
說到這裏,吳質忽而頓聲凝目:
“仲達這是懷疑諸葛亮用了反間計,還是打算對諸葛亮用反間計?”
司馬懿哈哈大笑,回頭道:
“陛下與皇太子皆有英主之姿,胸藏城府,豈會如那趙孝成王一般誤信讒言?”
“而諸葛亮如今在關中名爲輔臣,實爲權相,便是劉備的犬子信了反間之言,又如之奈何?”
“此小道耳,焉能用於國事?”
又抬手重重指着地圖上的一個位置:
“這裏纔是我等的決勝之道!”
吳質連忙衝上前去看。
但見司馬懿落指之處,赫然在王屋山南麓的一條通道上。
抬頭道:“仲達意思是,走軹關陘出河東?”
司馬懿:“自鄴城出兵河東,不外乎走兩條道。”
“一是逆着我來時的路,先南下河內郡,再轉軹關、箕關、白澗隘,最終抵達涑水源頭,也就是你說的軹關陘。”
“二是逆漳水西上,在涉縣往西翻過分水嶺南下壺關,進入上黨郡,再從上黨往西渡過沁水到達河東端氏。”
“當然,也可以先南下河內,再自野王縣北上上黨。當年白起就是從這裏去往長平。不過這與第二條路並無本質區別,不必多提。”
“總而言之,這兩條路,走上黨自然近一些。但山道太多,不利於大軍西行。”
“而河內這段路平坦好走不必多提。我來鄴城之前,已經跟故土的父老打過招呼。”
“一旦大軍行經河內,百姓必簞食壺漿以迎王師,如此便可大大減輕徵發和運輸輜重的難度。”
“原來你早有準備!”吳質恍然,卻又不算意外。
司馬懿欲求將來起復,在朝中要依靠盟友故吏,在地方自然要依靠親朋鄉黨了。
“只是此事與廉頗之敗,有何關係?”
聞得此言,司馬懿幽幽一笑道:
“廉頗之敗,雖落在廟堂的算計上,但根源上,難道不是因爲他用兵失去了變化,能守而不能攻,於是處處被動嗎?”
“如今諸葛亮等人雖於大略上具備遠見,選了更具巧變的河東一路作爲主攻方向。”
“但能看見變化,不代表能善用這種變化。”
“自蜀賊東侵以來,雖然兵分數路,看上去聲勢浩大。”
“然則細究之下,不過是遇城攻城,見關搶關的尋常路數。”
“且各將之間,各自爲戰,談不上什麼正奇相合的變化。”
“真要說變數,還不如那拔城砲更令人意外呢!”
“故此。”
“開戰之初,洛陽朝局動盪,糧秣調度不暢,蜀賊搶了先機,自能能接連克捷。”
“可一旦朝局平穩,增援上來。蜀賊失去變化,局勢自然遲鈍……正是眼前的局面。”
吳質聽到這,本已按下的野心,再度炙熱起來。
“仲達言諸葛亮識變數而不能用變數,莫不是已經想到破局的手段了?”
篤篤。
司馬懿再次用指頭點了點案板上的地圖。
吳質再看,發現其下指的地方,已經越過軹關陘西端出口所在的白澗隘,落在了一處隘口上。
那隘口所在的山嶺,正是涑水流域和汾水流域的分水嶺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