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陛下龍體康健,張郃自然遵從。”
“但早前元直來信,說陛下已在彌留之際……洛陽哪還有人能強令張郃北上?”
吳質臉色頓時一變:
“如此重要的事,你怎麼現在才告訴我?”
司馬懿似笑非笑道:
“若我早幾日告知你,你還會如眼下這般盡心備戰嗎?”
又指着面色訕訕的吳質道:
“你看,如你這般領兵在外的將領,尚且因爲車駕將危而難以專心於戰事,更別說洛陽的諸公了。”
“依我看,陳長文此刻對我的請求也是敷衍居多……倒是徐元直,好歹還願意告知實情,也不枉我對他的信任了。”
說着,司馬懿仰天長長吐氣,道:
“也罷。”
“如你所言,我這馬到了山前,難道還有別的出路?不過傾力一擲而已。”
“況且我們困難,諸葛亮難道就不困難?”
“聽徐元直說,他爲了此戰,連一生清名都賭上了。若不能佔下河東,將來怕是難以對上下有所交代。”
“而我只要在河東堅守半載,便是最終失利,也算不負朝廷,可以挺胸抬頭歸洛了!”
言罷,司馬懿打馬向前,跟上大軍。
而吳質回頭看了看河南方向,一咬牙,也是打馬跟了上去。
……
得益於諸葛亮事必躬親的處事之風。
尚書檯僅用半旬便高效完成糧秣調度。
虎賁、羽林二軍亦整裝待發。
不過,正當衆人以爲河東的援軍僅止於此之際。
魏延驟然將河南兵權移交關平。
親率八千精銳部曲自弘農乘船西返。
其後船隊過潼關不入,在河道上劃出一道各種意義上都堪稱凌厲的弧線,直指蒲坂。
此舉頓令朝野震動。
所謂陝縣不日即下。
所謂不信任張飛。
諸多藉口,何故突然就沒了呢?
未待衆人細思,一份《出師表》呈遞御前。
並在劉禪授意下頒示天下。
長安上下終於徹悟。
諸葛亮竟要以持節丞相之尊親赴河東督戰,協調諸軍、覈驗戰功。
魏延對張飛的顧慮,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莫非還能質疑諸葛丞相不成?
“先帝勵精創業,深慮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故年逾花甲仍親赴戰陣,此聖人之謂‘死而後已’。”
“……今天下三分,漢興而魏吳皆衰,此誠天賜良機也。”
“……將軍麋威,性行恭遜,識人曉事,試用於昔日,先帝譽之曰‘良’,是以衆議舉威爲大將。”
“……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先帝在時,每與臣論此事,未嘗不嘆息痛恨於桓、靈也。”
“……將軍、尚書、侍郎,此悉貞良死節之臣,願陛下親之信之……”
“……臣本布衣,躬耕於南陽,苟全性命於亂世,不求聞達於諸侯。”
“……先帝知臣謹慎,故臨崩寄臣以大事。”
“受命以來,夙夜憂嘆。”
“……此臣所以報先帝而忠陛下之職分也。”
“至於斟酌損益,進盡忠言,則攸之、允、弋之任也。”
“今當遠離,臨表涕零,不知所言。”
唸到最後,主記室楊戲,放下邸報,忽而感覺視線有些模糊。
揉了揉眼。
再看眼前的衛將軍麋威。
卻見對方正負手遠眺窗外,眼眸幽沉如淵,不知在思量什麼。
片刻纔回頭道:
“禁中護衛太少了,把府內的兵士抽調一半入宮,交由陛下處置。”
楊戲一邊應諾,一邊提筆記下。
麋威:“廖立、李平那兩人也給我盯緊一些……此事你讓鄧士載去辦,大軍出徵後,他也清閒下來了。”
楊戲繼續應諾記下。
麋威:“我舉薦徐景山(徐邈)的文書,送到相府沒有?”
楊戲抬頭道:“前日已經投遞到府上。”
“不過胡主薄說,徐公非百裏之才。丞相此戰若能克復河東,郡縣有所出缺,正好以徐公出任一郡二千石,以示朝廷重視賢能的決心,故暫未除官。”
胡主簿便是丞相主簿胡濟。
麋威微微點頭道:
“丞相思慮周全。遣人將就此話原樣轉告徐公吧。”
楊戲再次提筆記下。
麋威:“還有什麼疏漏的嗎?”
楊戲想了想,道:
“巴西郡漢昌句氏有一子弟,名扶,字孝興,自稱便弓馬,通軍事,昨日投遞名刺。”
麋威道:
“我記得馬德信(馬忠)曾爲漢昌縣長?”
楊戲點頭道:
“馬將軍確曾有提及縣中有一壯士名爲句扶。但句孝興並未提及故舊,應是擔心若不得用,反而連累故人名聲。”
“倒是會替他人着想。”麋威點點頭。
“詹君年邁,舊疾發作,早前已經向我告老。我已經同意他轉任衛將軍府的門亭長,在長安養老。”
“如今正好缺一員哨騎軍侯,可以讓句孝興試試。”
“若名副其實,就讓他接替姜伯約擔任帳下督。”
楊戲鄭重記下,卻不僅僅是手抄,而是正式的用人任命。
稍後需要加蓋衛將軍的押印的。
而麋威則微微感慨道:
“如今中樞轉到長安已一載有餘,天下名士心存漢室者,紛紛入關來投,益州自不例外。”
“過往先帝極力厚待賢長,天下士人來投也不過十有其一。”
“自我朝入主關中,朝廷還於舊都,不過一載而已,來投的士人已經數倍於往昔,不愁無人可用了。”
此言一出,楊戲寫字的手微微一頓。
麋威側目道:
“怎麼,文然也有故友來投嗎?”
楊戲微怔道:
“下吏的好友各有前程,無須下吏費心。”
“倒是前些時日聽人說,巴西西充有一學士譙周字允南,有意去投相府門下。”
“哪知虎賁中郎將(關興)逢人便說此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譙周羞憤於此論,將名刺丟入井中,忿忿離去。”
麋威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譙周今何在?還能追回來嗎?”
楊戲道:“將軍想要徵辟此人嗎?”
麋威點點頭:
“哪怕爲了挽回安國的名聲,我也要有所表示。”
楊戲聞言莞爾道:
“若如此,倒是不難。”
“實不相瞞,下吏有一好友程祁,乃是益州祭酒程季然之子,與譙周乃同郡人。”
“他曾建議譙周來投將軍。”
“但譙周跟他說,將軍能文能武,通曉諸子百家,又深諳讖緯之學,他的才學在將軍這裏幾無用武之地。除非將軍有意徵辟,否則他不敢來班門弄斧,徒惹將軍發笑。”
麋威表情徹底難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