絳縣位於汾水南岸。
與隔河相對的臨汾同爲河東郡的中部樞紐所在。
趙雲自攻下臨汾後,便第一時間命令將軍馮習繼續往東進攻絳縣,以堵塞各條通往上黨和河內方向的孔道。
而馮習得到命令後,也第一時間採用漢軍已經廣泛推廣的砲戰技術。
然而直到魏軍從軹關陘湧出,佔領了山間隘口,絳城依舊屹立不動。
直到麋威來到此地時,也不過堪堪砸壞了一座城門。
卻又不算意外地發現,城內魏軍早就利用這數月時間,在城門後另築一面土牆,形成了一個看起來粗陋,但絕對實用的內甕城結構。
“馮將軍並無懈怠。”
絳縣北郊一座土臺上,麋威南眺地形,回頭對馮習說道。
後者獨自來迎麋威,面色始終繃緊。
此時方纔有所舒緩,卻仍是低頭不語。
麋威瞥了一眼對方捏得發白的拳頭,旋即轉向旁邊的羽林中郎將姜維。
後者奉諸葛亮命令北上參與圍攻絳縣已有些時日。
姜維:“馮將軍確實沒有懈怠,之所以久攻不下,主要是兩個原因。”
“其一自然是那魏將郝昭確實善守。”
“昔年先帝西徵河西,郝昭在隴西首陽負隅頑抗,先帝爲不耽誤戰機,只能冒險分兵。”
聽得此論,也曾參與那一戰的馮習,頭垂得更低了。
姜維接着道:
“其二則是與此間地勢有關。”
“不同於汾北平地上的臨汾城。”
“絳縣這裏南靠中條山和王屋山的餘脈,地勢更爲險狹多變。”
“城池本身雖不不建在山裏,但魏軍卻可以出城上山立寨,且利用高峻的地形躲石砲的攻擊。”
衆人聞言,目光一同轉向南邊的山崖上。
一座依山而建,正面堆壘了大量土石的軍寨赫然入目。
其位置距離山腳超過六百步,即便不考慮到高度差,也已經超過了“拔城砲”在平地上的射程。
顯然魏軍守將對漢軍當下的攻城能力有着充分瞭解。
姜維:
“如此一來,城內外兩部魏軍便可成犄角之勢。”
“一旦拔城砲發石擊城內,山上魏軍就會下山阻擊,干擾。”
“反之則城中魏軍出擊。”
“實際上,直到我部人馬到來之前,馮將軍甚至連砲陣都無法順利建造,被燒了幾次。”
分析到這裏,無須姜維點明,衆將已露出嚴肅且憂慮的表情。
因爲這意味着,漢軍早前利用“拔城砲”全面壓制守城方的戰術,當下竟被魏軍將領找到了破解之法。
姜維自然知道衆人在沮喪什麼。
忙對衆人道:
“諸君不必過慮!”
“絳縣此地終究是佔據了特殊的地利,方能如此守城!”
“依我看,若無拔城砲之利,魏軍能在更靠前支援縣城的地方立寨……那樣一來,我軍豈止難以起砲?怕是連圍鎖此城都做不到的。”
衆人這才面色稍緩。
除了馮習:
“終究是末將無能。”
“敵將因地制宜,而我卻墨守成規,此乃戰之罪。”
說着,馮習上前抱拳:
“如今將軍既來,當統帥各部人馬。馮習無甚智謀,唯有一腔血勇堪用。”
“願親自上山替將軍拔了此寨!”
“馮將軍壯烈!”麋威大讚一聲。
“既如此,我便與你三曲先登健兒,務必在五日內破了那山寨。”
馮習大喊一聲“得令”,便自去點兵。
等他走遠後,姜維忍不住上前道:
“將軍此來,必定與丞相商定了破敵之策,何必再讓馮將軍在此地徒勞消耗呢?”
麋威聞言反問:
“怎就徒勞了?”
姜維:“那不是理所當然的麼?”
“河東之戰到了這個時節,比的就是誰能撐住最後一口氣,逼迫對方退兵。”
“而絳縣這裏,雖然擋住了數月猛攻,但也早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之所以仍能堅守不退,不外乎是看到那司馬懿、吳質奇襲得手,河東局勢尚有轉圜餘地,故仍有所期盼。”
“故此,我軍當下應該集中全力去擊敗那一路奇兵,再不濟也要將他們趕回河內。”
“怎能在此地浪戰下去,空耗時日?”
麋威聽罷,回頭笑着對左右道:
“昔年只會魯莽出擊的姜伯約,如今也學會勸人不要浪戰了!”
“有句話怎麼說來着?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君今者才略,非復隴右阿維也!”
衆人轟然大笑。
因爲麋威經常語出驚人的關係,這類東吳笑話已經被左右熟知。
姜維頓時臉色微紅。
但目光瞥見一臉老神在在的鄧艾,心中驀地一動。
衛將軍話裏有話啊!
於是暫且不表。
待一行人轉到他所屬的軍寨,這才屏退左右,主動請教鄧艾道:
“士載跟隨衛將軍見過丞相,應知其計謀所在。”
“若我所料不差,將軍故意放縱馮休元去攻山,其實是障眼法?”
鄧艾微微搖頭,流利應道:
“馮將軍雖然用兵缺少變化,但忠於國事,勇於作戰,若只將他當成一枚迷惑敵人的棄子,未免過於刻薄。”
姜維:“那丞相和衛將軍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鄧艾:“無他,廟算多者勝罷了。”
“若馮將軍能攻下此寨,那衛將軍自會乘勝攻下絳縣,反過來與張將軍部人馬夾擊隘口,驅趕司馬懿。”
“若不能下,那便別走他道。而馮將軍經此一戰,也算心服口服,後續自然能聽從調度,不作二論。”
姜維這才恍然。
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那這個‘別走他道’,到底是個什麼道?”
然而鄧艾卻笑而不語。
姜維不禁百爪撓心:“我亦是衛將軍舊部,視他爲舉主,有何不可說的?”
鄧艾這纔開口:“將軍並無與我細說,我都是自己瞎捉摸的。”
“而既然是猜的,那便藏於心內,等待將來驗證便可。”
“何必效仿司徒公(楊彪)之子(楊修),禍從口出呢?”
言罷擺擺手,自去點驗兵馬賬冊。
姜維怔然片刻,也開始自行琢磨了起來
……
數日後,馮習滿身掛彩歸來請罪。
直言那山上軍寨防備森嚴,若無五千兵,恐怕攻不下來。
於是麋威又當場答應給馮習五千兵,請他再度攻山。
然而馮習這次才走了半個時辰便歸來。
順便將部下將校悉數帶來拜見麋威。
“將軍功勳彪炳,深得先帝和陛下信重,我等豈會倚老賣老,不從號令?”
“但有驅馳,直言便可!”
麋威恍然未覺對方早前的小小輕慢,從容道:
“我確實需要將軍領五千兵攻山。”
“可若將軍沒有攻下的把握,可改強攻爲佯攻,甚至夜襲。唯獨是不能毫無動作……將軍可明白我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