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
王府#百貨大樓前,人羣熙熙攘攘,人頭攢動。
小朋友們帶着毛線編織的掛脖手套,腦袋上扣着虎皮帽子,鼻子上拖着一串長鼻涕,懵懂的跟在父母的身後,看着豎在邊上的公交站牌。
“小峯,坐公交太擠了,不行我這邊送你過去吧,也不遠!”
老舅劉強拍了拍騾子的後背,笑着跟蹲在一旁的李峯說道。
“算了算了,還是等公交車吧,坐一趟才幾分錢,二十多公裏耽誤您一天時間,幾塊錢吶!”
李峯擺了擺手,撓了撓頭髮,不想讓老舅白白浪費一天拉貨時間,週末,正是掙錢的時候。
“嗨,那邊還真跑過,路好,最多半天時間,不耽誤的。”
“那也不行,您好好看着百貨大樓,萬一來活趕緊接着,我這邊坐個公交,省心。”
李峯站起身來,拍了拍屁股,掂起了腳尖,朝着四周看過去,這小黃這麼不靠譜,約好了時間,此時還沒到。
“上車上車,你們到哪裏!”
“海子,海子一毛!”
“您這邊吶,大興,八分!”
此時一輛紅黃拼色的中巴車,緩緩進站,手裏捧着木匣子的售票員一手抓着車窗框,一隻腳懸空,車輛還沒挺好,便扒門跳下了車子,招攬着站旁等待的乘客上車。
看她辦事幹脆利索的勁兒,遠處看着的李峯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也不怕摔着,小黃真要去當售票員,跳下來也是摔個大馬趴!”
彷彿聯想到,黃亞琴真要是去了運輸公司,當售票員的場景,李峯的嘴角不由自主的裂開到耳根。
“人天天這樣跳,我都看習慣了,一開始,我還擔心吶!”
老舅擱一旁,給李峯遞了一支大公雞,一邊擦着火柴,一邊笑着說道。
雖然不知道李峯口中的小黃是誰,但看大外甥那份開心勁兒,猜到應該也是個女孩子。
“你揹着我說啥吶?”
這時,突然從身後傳來一陣嗔怒的詢問聲,身後的人一巴掌拍在了李峯肩膀上,把他嚇了一跳,嘴裏還沒點着的香菸都差點掉在地上。
“人嚇人嚇死人,你知道不!”
李峯皺着眉頭回了頭,不用猜就知道小姑娘到了。
看着身後明眸皓齒,穿着一身米白色花襖子的黃亞琴,李峯惡人先告狀的戳了戳她的腦袋瓜。
“呸,誰讓你揹着人說我壞話,什麼我跳下去會摔個大馬趴!”
黃亞琴磨了磨牙齒,踢了李峯一腳,這纔看到穿的一雙小皮鞋。
劉強看着兩個年輕人嬉笑打鬧,站在一旁樂呵呵的看着,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趕緊着急的打斷了兩人。
“快,快,趕緊,那輛公交是去紅星公社那邊的,這樣是走了,你們還得等一個多小時!”
聽着老舅的提醒,李峯顧不上其他,上去拽着黃亞琴的後衣領,跟提小貓似的,大步流星的往公交站那邊跑了過去。
“你鬆手,放我下來!”
“小姑奶奶誒,車都要走了,你那腿,能跑到麼!”
看着還在手裏掙扎的黃亞琴,李峯好心勸道,不過聽到了李峯好言相勸的話,黃亞琴反而掙扎的更厲害了。
張牙舞爪的,就要撓李峯,自己腿怎麼了,腿短就跑不快了麼,只要頻率快,自己跑的也不會比他慢。
看着倆人遠去的背影,劉強失笑的搖了搖頭,感情來的小傢伙,就是小峯口中的小黃,一男一女,還真不好坐自己的騾車,怪不得大外甥強烈要求乘公交。
“倆位,去哪!”
“紅星公社!”
給小黃推推搡搡推進車裏,上去一看,沒座位了。
跟小黃對視一眼,李峯翻了翻白眼,要不是你磨磨蹭蹭,至於會沒座位麼。
“紅星公社,一毛五,兩人是不是一起的,一起就三毛!”
“成,我來!”
把小黃推到椅背前,讓她扶好椅背,李峯一隻手抓着上面的扶手,一邊從口袋裏掏錢。
“誰讓你付,我自己付我自己的,我跟他不認識!”
氣呼呼的黃亞琴,一邊怪李峯不騎車子,一邊氣上了車沒座位,關鍵還夠不到上面的扶手,胳膊肘把李峯擠到一邊,撇着嘴從口袋裏掏錢。
“呸,你還氣上了,你自己說,去那麼遠,屁股會摔八瓣,我說坐公交,你自己磨磨蹭蹭!”
被小黃胳膊肘偷襲的李峯,無奈的擠到一邊,嘴裏都都囔囔着,明顯不服,掏出了一毛五,遞給了售票員,可不慣着小黃,你說自己付,那你就自己付。
“給,你倆的票!”
售票員小姑娘捂着嘴,看着倆人磨嘴皮子,收過錢,撕下了拇指大車票,遞給了李峯。
“這是我的,我付了錢,憑什麼給他!”
小黃拽住李峯的手,直接掰開了他的手掌,得意洋洋的取走了自己的那張票。
車上的乘客看出了兩人的關係不一般,臉上帶着和善的笑容,看着兩人彷彿想到了曾經的自己。
“你,你們吶,去紅星公社,距離比較遠,不,不行吶,前邊發動機的艙蓋上坐,坐着!”
前邊的司機,說話有些磕磕絆絆,趴在寬大的方向盤上,背影比較敦厚,半轉過頭,夾着香菸的手指點了點右後方的發動機蓋,示意李峯和黃亞琴坐那上面。
李峯雙手抓着上邊的扶手,腦袋探了下來,看了看發動機的機蓋,然後朝司機看了一眼。
“沒事,年輕人,站一會兒不礙事,給,給年齡大的坐!”
還沒說完,李峯看着前邊肥頭大耳的司機,自己也結巴了起來。
“得,咱,咱四九城的爺們兒,覺悟就是高,尊老愛幼!”
前邊的司機聽着了李峯話,測過了身子,豎起了大拇指,這下李峯看的更清楚了。
絕對沒錯,這貨不是範偉麼,怎麼當起了公交司機了吶,看着現在他和善的笑臉,跟在天下無賊裏的列車上,提熘斧頭雙眼冒光打~打劫時,完全是兩個人。
“崔師傅,差不多了,後邊還有幾個站,不行先走吧!”
售票員看李峯小黃身後,沒有其他人上車了,朝前邊揮了揮手,催促着崔師傅(範偉)開車。
“行,那,那咱就走!”
崔師傅腮幫子一鼓,把剩餘的煙迅速抽完,然後彈出了窗外。
“沒其他人上車了,不行你先坐一會兒!”
看着崔師傅熟練的掛擋踩油門,公交車的摺疊門“哐當”一聲閉合,李峯對着一旁的小黃,低聲說道。
可能是因爲李峯湊到耳邊,吐出的熱氣讓小黃的耳根癢癢的,她撓了撓耳朵,紅着臉點了點頭。
終於乖乖聽話,不使小性子了,側坐在引擎蓋上,腦袋轉到了前擋風玻璃上,不敢和李峯對視了。
“咦~!”
還沒過一會兒,小黃悄咪咪的扯了扯李峯的褲腿,下巴朝着駕駛位那邊抬了抬,示意李峯看過去。
李峯看她提醒,這才彎下了腰,朝前邊探頭探腦的看了過去。
駕駛位上,崔師傅正抱着方向盤,眼觀六路,不時換擋,加油門,一切正常,直到李峯快蹲下來,才瞅見司機腦門上的位置上,掛着一張握手合影。
“乖乖,崔師傅,您這是和MZX的合影吶!”
瞧出了照片中的兩人,李峯瞪圓了眼珠子,一隻手指着前邊,瞠目結舌的說道。
黃亞琴咬着嘴脣,也是一臉驚訝,看向了前邊敦厚的背影。
“那可不,咱崔師傅,可是全國勞動模範,MZX親自接見過的吶!”
穿着藍色工裝的售票員彷彿見怪不怪,雲澹風輕的樣子,估摸着有很多乘客問過相同的問題。
“那就不是打~打劫的那位,全國勞模,老崔,那是哪個電視劇還是電影裏的!”李峯內心滴咕着,皺着眉頭,看着駕駛室的老崔。
這年代能跟MZX握手合影的,那可真是稀罕,一聽到售票員這麼說,很多乘客都從位置上站起身,走到前邊,學着李峯的樣子,往駕駛位那邊看去。
“嗨,都,都是爲人民服務,爲國家省油,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老崔結結巴巴的解釋着,有些緊張,有些躊躇,但是語氣中的平凡,更像一個老實人樸素的一生。
“那您這厲害,全國勞模,沒想到今兒讓我們碰見了!”
“那是,要是我和MZX握過,我一輩子我都不洗了!”
乘客們三三兩兩評價着崔師傅,一邊用着羨慕的眼神看着前方,一邊精神上亢奮了起來。
“沒,沒什麼,當初握手時很激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拍完照片時,我感覺開一輩子車,值了!”
可能是想起了當初接見自己時的場景,老崔沒有再結巴了,語氣中還有着對當時的念念不捨,以及作爲司機的驕傲。
筆直站在一旁的李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連一旁小黃給自己拍褲腿上,剛纔她踢出了腳印,都沒有覺察到。
“哪一部來,怎麼找不到!”一直着急翻看記憶的李峯,不停的往前拉着進度條,記得自己看過這部電影的,依稀有些印象。
“找到了,原來是《芳香之旅》裏的老崔!”
直到下一站,乘客陸續上車,李峯才翻到了這部電影,大概瀏覽了一遍。
“大媽,您坐這裏吧!”
這時,黃亞琴看到有位大媽,腿腳有些不利索,立馬站起身,把自己引擎蓋的位置讓了出來,又站回在李峯身旁,一手扶着車座,一隻手拽着李峯的衣襬。
“大家注意點隨身財物,馬上過年了,小,注意點小偷小摸!”
趴在方向盤上的老崔,盡職盡責的提醒着上車的乘客,對主動讓出座位的小黃,也露出了善意的笑容,點了點頭。
聽着司機師傅的提醒,乘客們下意識看了看自己放錢的地兒,人家總歸是好心提醒,萬一丟了錢,確實倒黴的是自己。
“崔師傅,沒人上了,繼續開吧!”
崔師傅點了點頭,扶了扶腦袋上的司機帽,用脖子上的白毛巾擦了擦手,重新掛上檔,繼續上路。
“小麗,你說我要是報名去西南支援三線,怎麼樣!”
車廂裏比較安靜,乘客們結束了剛纔全國勞模的話題,都在閉目養神,老崔一邊開着車,一邊和售票員聊起了天。
“崔師傅,我感覺,您還是留在北方,挺好的,去西南,那邊聽說條件很艱苦!”
小麗清點完木匣子裏的錢和票,一邊回應着老崔的話。
原來是在這裏,李峯迴憶着電影裏的情節,電影裏只提到過,崔師傅是北方去的西南小城,看來是從現在就有了念頭。
“越艱苦的地方,越需要我們的支援,全國上下共奮進,不能讓其他地方,因爲缺人,而落下了隊伍。”
搖了搖頭,老崔看來並不認同售票員的話,覺得小同志思想覺悟不夠高,沉浸在安逸的環境中。
“崔師傅,去哪開車都是開,西南也不缺司機,多您一個不多,少您一個也不少,您親戚朋友都在這邊,去了那裏,人生地不熟!”
公交車的摺疊門因爲顛簸,發出了“哐哐”的聲響,售票員側過頭,看着窗外,清脆的聲音想把老崔挽留住,畢竟,他開車一項挺穩。
“嗨,只是有這個念頭,還在考慮吶~!”
可能是聽出了小麗話中的不捨,崔師傅找了個理由,暫時收回了剛纔說出的話。
一車人聽着兩人的對話,也沒敢插話,現在正處在這個時代,有人情緒高昂,建設祖國,哪裏需要去哪裏,這是這個年代的主題。
小麗說的也沒錯,親朋好友都在北方,去了南方,山高路遠,還是西南邊陲,弄不好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嘎吱,砰!”
正在一車人迷迷瞪瞪,隨着車輛的搖擺,差點睡着時,公交車一個急剎車,把所有人晃醒了。
“啥情況!”
看着側邊窗外的黃亞琴,臉色有些發白,緊緊抓着李峯的衣服,因爲急剎車的慣性,直接撲到了他的懷裏。
“快,出事了!”
李峯蹲下了身子,朝着前邊看了過去,只見崔師傅癱坐在駕駛位上,脖子後仰,正喘着粗氣,立馬把黃亞琴安撫好,竄到駕駛位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