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工棚門前，張春華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發顫地推開了門。
工棚內的女工們皆神情專注地織着布，梭子在經線緯線間飛快穿梭，墨天琪正耐心地給一個剛從錦布組調過來學織雲紗的女工示範指法，細細講解着織雲紗的關鍵要領。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縷微風順着門縫鑽了進來，拂動了墨天琪的鬢髮，她抬頭時，恰好對上張春華那雙帶着幾分不安與侷促的眼睛。
“天....天琪”
張春華聲音發顫，雙手攥緊衣角，帶着幾分無措地喚道。
墨天琪含笑邁步朝她們走來，步伐輕柔，張春華幾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像是做錯事的孩子面對師長。
墨天琪莞爾一笑，語氣溫和而平靜：
“都過來了，要不要先休息一日，緩一緩？”
張春華連忙連連搖頭，語氣急切地回道：“不用了，我們現在就能上工做活！”
“好！”
墨天琪點點頭，又問：“你們想從紡線還是織布開始學？”
張春華在來的路上早已盤算清楚，沒有絲毫猶豫地回答：
“我們還是先從紡線開始學吧！”
墨天琪轉頭看向另外五人，見她們也紛紛點頭附和，眼底帶着懇切，便溫和應下：
“嗯，這樣也好，從底層學起，學會了再往上學，只要肯認真鑽研，日後你們也能織出綢布和錦布，跟我來吧！”
墨天琪正要帶着她們往學紡線的工棚走，張春華突然停下腳步，眼神前所未有的誠懇：
“天琪，我.....我們之前那般不懂事，你還願意給我們機會，這份恩情，我們一輩子都記在心裏！”
“都過去了。”
墨天琪輕輕擺手，語氣依舊平和：
“你們好好做工，希望你們能憑着自己的雙手，過上安穩日子。”
說罷，墨天琪便帶着她們去往新建的工棚，這裏住的全是剛開始學紡線的女工，她跟工棚的領工仔細交代了幾句，才轉身離開。
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墨天琪心中暗道：“夫君想得真是周全。”
其實她什麼都沒做，這一切都是李逸以她的名義安排的，如今卻讓張春華她們真心實意地感激信服自己。
她的美眸望向家的方向，還記得李逸今日說要擺弄新奇物件，雖滿心好奇，卻打算等晚上回去再瞧。
此時在院子裏，早已熱鬧起來。
白雪兒好奇地看着李逸從馬車上搬下來的一大塊藍綠色物件，通體瑩潤，透着別樣的光澤，只覺得既漂亮又新奇，忍不住伸手想去碰，又怕不小心弄壞了。
“夫君，這是何物呀？看着真漂亮，莫不是玉石？”白雪兒好奇地發問。
於巧倩挺着圓滾滾的大肚子，慢慢走到院子裏的長椅上坐下，目光落在那物件上，只覺得它看着像玉石，卻比玉石更加通透光亮，一時也猜不透李逸帶回來的是什麼稀罕物。
“喲，這東西真好看！心月，你知道是什麼嗎？”
張繡娘抱着懷裏的孩子，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熱鬧。
秦心月也輕輕搖了搖頭，柔聲說道：
“繡娘姐，這東西我也認不出，夫君總能弄出些我們見所未見的新奇物件。”
“我喜歡這顏色！”
烏蘭眼神發亮，語氣格外認真，她向來偏愛藍色與綠色，越是鮮亮越合心意，在她心中，藍色是無垠的天空，綠色是遼闊的草原。
在衆人滿是期待與好奇的目光中，李逸笑着揭曉答案：
“這叫玻璃，是用沙子做的。”
這話一出，院子裏瞬間安靜下來，衆人臉上都寫滿了不可置信。
“沙子？夫君，你說這漂亮物件是用沙子做的？”
白雪兒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像只受驚的小兔子，難以置信地追問道。
“天哪夫君，你莫不是神仙下凡？竟能把隨處可見的沙子，做成這麼精美的東西！”陳玉竹也忍不住驚歎。
看着媳婦們眼中滿是震驚與崇拜的目光，李逸心中悄悄得意了一把，媳婦們的這份情緒價值，給得足足的。
震驚過後，白雪兒她們又好奇起來：
“夫君，用沙子做的玻璃，這般好看，是要用來做什麼呀？”
李逸沒有直接解釋，轉身走到屋前，將所有窗戶都打了開來。
爲了抵禦冬日的寒風，他特意做了雙層窗戶，外面一層是厚實的木板，雖能擋風，卻完全不透光，讓房間裏常年黑乎乎的，裏面一層是木格子窗，每個格子都是二十多公分的正方形，之前爲了採光，他糊了薄葛布，雖能透些光亮，布縫卻會漏風，天冷時根本不頂用。
這些木窗都是李逸親手打造的，憑着精湛的木工手藝，他確保了八成以上的木格子尺寸統一，只有個別幾個稍有差異，這正是爲了後續安裝玻璃做的準備。
若是每個格子尺寸參差不齊，他就得逐一刻度測量，再對應切割玻璃，那樣一來，工作量可要增加太多了。
李逸先將木板切割成比窗格小一圈的模板，把模板壓在玻璃上固定好，再用玻璃刀順着模板邊沿穩穩劃下，第一次使用自制的玻璃刀，竟出奇地順利，一塊塊方方正正的玻璃塊很快被切割成型，重複的操作讓他越發熟練，效率也越來越高。
等李逸一口氣切割完房屋正面所有窗子所需的玻璃時，太陽已漸漸西斜，天邊染上了淡淡的橘紅。
他從一旁拿起一個木盒，裏面裝着各種規格的釘子，長短粗細各不相同，都是他特意準備的。玻璃切割完畢，安裝便是最簡單快捷的一步，取出一塊玻璃放進預留的窗格裏，再在四條木楞上各釘入一顆釘子，便能將玻璃穩穩固定住。
當第一扇窗戶的玻璃全部安裝好時，衆女終於看懂了李逸的用意，一扇普通的木窗，只因加裝了玻璃，瞬間變得精美絕倫，透着別樣的雅緻。
“哇！夫君，這也太漂亮了吧！”白雪兒忍不住捂住嘴，發出一聲輕呼。
張繡娘好奇地走進屋裏，站在窗邊往外望去，院中的李逸，長椅上的於巧倩，甚至遠處牆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這在屋裏，竟能看得這麼清楚！”
“繡娘姐，我在外面也能看清你呢！”白雪兒跑到屋外，隔着玻璃朝她揮手。
李逸看着玻璃窗的效果，也頗爲滿意地點了點頭，雖說這玻璃帶着淡淡的藍綠色，並非完全澄澈透明，但透光性遠比薄葛布和紙張要好上太多，還能防風防雨，實用性與美觀度兼備。
“有了這玻璃窗，白天屋裏再也不會昏暗，外面有什麼動靜，一眼就能看清。”
他笑着解釋了一句，便抓緊時間繼續安裝，等夕陽沉落西山，天邊燃起火紅的晚霞時，李逸已將房屋正面的所有窗子都裝上了玻璃。
站在院門口望去，紅磚瓦房配上嶄新的玻璃窗，在晚霞的映照下流光溢彩，李逸心中竟生出幾分久違的現代社會的熟悉感，怎麼看怎麼順眼。
“烏蘭，我們居然能住在這麼漂亮的房子裏，夫君真是太厲害了！”一旁的白雪兒忍不住感嘆。
秦心月也滿眼讚歎：“夫君耗費心思做這新奇的玻璃，竟只是爲了做玻璃窗，依我看，這玻璃隨便一塊帶到都城，都能賣個好價錢。”
“我去喊天琪姐和瑾兒她們來看看，再晚天黑了，可就看不清這好看的窗子了！”
白雪兒說着就往外跑。
“雪兒娘，我跟你一起去！”豆子也興奮地喊道。
兩人一溜小跑地朝着布坊工棚衝去。
“天琪姐，瑾兒，你們快出來！”
墨天琪她們見她這般慌慌張張，還以爲家裏出了什麼急事，連忙放下手中的梭子，跟着她急匆匆地衝出了工棚。
“雪兒，發生什麼事了？看你慌成這樣！”墨節瑾蹙着眉，焦急地問道。
豆子揚起小腦袋，急聲道：
“瑾兒娘，你回家一看就知道了！”
墨節瑾和趙素馨她們滿心疑惑，急切地跟着跑回院子，一進院門，衆人便被眼前煥然一新的房子驚住了，不過是換了窗子，整間屋子的氣質卻完全不同了。
“這是……”
墨天琪美眸圓睜，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窗子，只覺得精美得超乎想象。
窗戶上原本的薄葛布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塊晶瑩剔透的物件，藍綠色的光澤比上好的玉石還要通透，夕陽的餘暉灑在上面，折射出絢麗的光影，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這般驚豔的景象，給了她們極強的視覺衝擊，衆人一時間竟忘了說話，忘了動作，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目光緊緊黏在那些玻璃窗上。
“素馨，我不是在做夢吧？這還是我們的房子嗎？”
墨節瑾喃喃自語，趙素馨也從未見過這般別緻的房子。
李逸很享受媳婦們這般震驚的模樣，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得意的笑容。
墨天琪回過神，快步走上前：
“夫君，這就是你這幾日在忙活的東西？它叫什麼名字？”
“這叫玻璃。”李逸點頭笑道。
“玻璃？”墨天琪輕聲重複着這個陌生的名字，眼底滿是好奇。
“沒錯。等我把所有窗子的玻璃都更換完，再用玻璃給你們做些水杯，碗盤，保證好看又好用。”
“還能做成杯子和碗盤？”
墨天琪越發詫異，心也中隱隱生出幾分期待，不知這玻璃做成的器皿會是什麼模樣。
“天琪姐姐，你快過來看，這玻璃可神奇了！”
白雪兒拉着墨天琪走到窗邊，自己則跑到屋外向裏望，二人隔着一層玻璃對視。
“是不是看得特別清楚？”
墨天琪輕輕點頭，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觸及玻璃，指尖劃過之處，留下了淡淡的指印。
“這玻璃，當真神奇。”
張繡娘走到墨天琪身邊，笑着打趣道：
“天琪，你可知道夫君用什麼做的這神奇物件？”
墨天琪側過頭，眼中滿是疑惑，張繡娘笑着揭曉答案：
“夫君說，這是用河裏篩出來的沙子做的呢！”
“沙子？”
墨天琪再次看向窗上的玻璃，若不是張繡孃親口告知，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晶瑩剔透的物件，與隨處可見的沙子聯繫到一起。
“夫君，你真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夫君！”
墨節瑾興沖沖地跑上前，一把抱住李逸的胳膊，語氣崇拜至極。
李逸欣然接受了她的誇讚，伸手一左一右攬住墨節瑾和墨志琳的肩頭，笑道：
“走，我們進屋瞧瞧！”
衆人陸續進屋，李逸坐在客廳的椅子上，透過玻璃窗望着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心中暢快不已。
墨天琪和秦心月她們也紛紛湊到窗邊打量，換做往日，這個時辰屋裏早已一片昏暗，喫飯時總得點上油燈，可如今，屋內還殘留着些許天光，亮堂了不少。
張繡娘將準備好的喫食端上桌，衆人圍坐在桌邊，目光卻仍忍不住往窗外瞟，總覺得這裝了玻璃的窗戶，怎麼看都新奇。
李逸瞥了一眼屋角的油燈，心中盤算着，解鎖了玻璃製作工藝，以後便能做玻璃燈罩了，既防風又能提升亮度，美觀又實用。
大荒村的瓷器尚未研製成功，他卻先一步做出了玻璃，日後可以批量製作造型精美的玻璃杯，玻璃碗等容器，說不定還能成爲大荒村對外貿易的主打商品。
“呀，夫君！”
白雪兒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李逸疑惑地看向她：“怎麼了？”
“這玻璃窗這麼透亮，外人站在外面，豈不是能把屋裏看得一清二楚？”
白雪兒皺着眉，滿臉擔憂。
她能率先想到這一點，倒是讓李逸有些意外，他笑着安慰道：
“這有何難？我們做幾幅窗簾便是，像門簾一樣，需要遮擋時拉上，想透光時拉開，兩全其美。”
聽他這麼一說，衆人懸着的心才落了下來，紛紛點頭稱是。
這時古依娜從外面走了進來，她今日下工較晚，天色已然全黑，是和布坊裏的其他女工一起最後離開的。
走到院子時，她看到屋內有火光透過窗戶映照出來，心中雖有些詫異，卻也沒多想。
進屋後，她先是恭敬地給李逸行了一禮，又對着其他人微微點頭示意，隨後便在墨節瑾身邊的空位坐下。
“三叔爹，你看！窗戶上有好多人！”
豆子正大口扒着飯，無意間抬頭看向玻璃窗，竟看到上面映着跳動的火光和一道道模糊的人影，頓時嚇得停下了筷子，臉上漸漸露出驚恐的神色。
李逸順着豆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玻璃窗上果然映着不少人影。
“哎呀！怎麼有這麼多人影！”
白雪兒也跟着驚呼出聲，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了一跳。
墨志琳短暫錯愕後很快回過神，笑着安撫道：
“雪兒，豆子，你們仔細瞧瞧，窗子上的人影像誰？”
李逸對着玻璃窗揮了揮手，衆人立刻看到，窗上的人影也跟着揮了揮手。
“這……這是我們自己？”
白雪兒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起身湊到窗邊，看清那模糊的輪廓正是自己，這才鬆了一口氣。
李逸笑着解釋：“這玻璃還能用來製作玻璃鏡，到時候做出來的鏡子，能把人照得一清二楚，等忙完這陣，夫君給你們每人都做一面。”
村裏的農戶人家，大多沒有鏡子，平日裏只能用木盆盛水照個大概，聽聞李逸要做能照得一清二楚的玻璃鏡，用過銅鏡的衆女對此都很期待，臉上洋溢着雀躍的神色。
古依娜順着衆人的目光看向玻璃窗，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窗戶早已不是往日的模樣，那晶瑩剔透的材質，那清晰的映照效果，讓她眼中滿是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