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舒走的那一天,初秋的天卻是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曹操還在與倉舒說着話,眼神不知道看向了哪裏,空茫着像是在說什麼故事。“這藥太苦了,唯有你能連眉頭都不皺便喝下……等你長大了,肯定比你子桓哥哥還要驚才絕豔……倉舒,那隻大象你若喜歡我便送給你了……”
倉舒已然閉上了眼,嘴角噙着一抹笑,可望見他的人卻都禁不住落淚。
彩兒只淒厲喊了一句“倉舒”。便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眼角的淚痕幹了又溼。周遭的丫鬟連忙將彩兒扶到軟榻上,暗自泣零者不在少數。
許久,倉舒的手已經泛涼,曹操起身,嘆一句“裝殮吧。”
早便候着的裝殮師聞言便小心翼翼的走上前來,給倉舒換上趕製的喪服,整理妥帖,抬到漆木的棺材裏。曹操一言不發,臉色卻是深沉的嚇人。看着那漆木棺材被抬到正堂的時候,終是忍不住落了淚。
鬢間的白髮層染,經過江東慘敗,曹操已然如遲暮老人那般無力又滄桑。如今又逢喪子之痛,怎能忍受,頭疾便被勾了起來。
聞說倉舒公子去世,曹府裏皆是哀慟之聲。洛真還未來得及難過,便覺腹中一痛,斜倚在軟榻上。朝露見之模樣,驚慌道“夫人你莫不是要生了?”
洛真說不出話來,只能連連點頭,額角的汗水密珠一般冒了出來,眉毛也擰到了一起。
耳邊是朝露大呼小叫的喊聲,似乎圍上來許多人,仔細看看,還有身着鮮豔顏色的郭嬛。她一向張揚,自信如此,自然愛着亮色。再瞧洛真一身素淡的顏色,果然失了幾分韻味。
郭嬛自然知道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出乎意料的是,她倒不像是個尚未生育過的人,反而冷靜的差人將洛真抬到牀上,差遣丫鬟去燒足熱水,早便養在院子裏的穩婆此時也走進屋裏來。封了門窗,外室還點了爐火,只半刻鐘,屋子裏便燥熱起來。
因着是生育過一次,洛真對於那種將骨頭拆碎重組一般的痛苦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出乎意料的是,這次似乎穩妥許多,洛真只覺得自己在雲端重重一跌,便聽到一陣嘹亮的哭聲。
遠遠地好像有人在報喜“恭喜夫人,是位小姐,生的白嫩,像極了夫人呢!”
女兒麼?張仲景早便告訴過洛真,她要生的是女兒了。郭嬛也沒想到這次生產竟然這樣順利,卞氏也不過剛邁進門來,囁喏道“這麼快便生了?看來倒是沒怎麼受罪……女兒總是貼心些……”
其餘的,洛真已經聽不見了。
迷迷糊糊醒來,洛真似乎感覺到有一個人在握着自己的手,隨即額頭落下輕輕一吻。袖口帶起的蘭花香頓時讓洛真清醒起來。
可是她卻不願意睜開眼。
一連三天,曹府裏都是忙碌不堪。倉舒還未成年,所以連曹家宗祠都未進,隨意尋了處山清水秀的地方葬了。彩兒清醒便是急哭,一個不小心又哭暈了過去,如此反覆到三日後已經摺磨的不像樣子。
洛真卻更難過。倉舒最後一面她都沒來得及看到,不,她已經許久沒見到倉舒了。從被幽禁在這個空曠的宅院裏,倉舒也是同時刻便一病不起。望着輕紗搖動的牀幃,洛真第一次有了恨意。
可是該恨誰,她也不清楚。
朝露見洛真動了身形,笑着將襁褓裏的嬰兒放到洛真身旁,道一句“夫人,小姐天生便是一副好樣貌,人人見了都說她長大必是個美人胚子呢。”
一股淡淡的乳香傳進洛真的鼻息中,她剛一側頭便看到了那個睡得正酣的小小一團。果真不像一般新生兒那樣,皺皺巴巴。她全身的皮膚細嫩,五官勻稱,輕輕嘟起的小嘴讓人心生憐愛。
洛真笑的涼涼的“倉舒走的時候,你便來了,難道你就是倉舒的轉世麼?”
這一句話還未落,朝露便紅了眼。她將倉舒的後事安排敘敘說給洛真聽,希望她能放心。洛真點了點頭“沒關係,我總覺得該還的……永遠躲不掉。”
這話聽起來很宿命,朝露亦是嘆息道“夫人,你不欠誰什麼,你只是欠你自己沒有好好過這一世。”
洛真的眼前走馬觀花的將自穿越而來的情景掠過一遍,親二哥爲救自己而死,辜負袁熙一腔深情,母親鬱鬱而終留的孤嫂親侄獨守甄府,如今,與曹丕也是波折迭起。
這一世,還有多久?洛真很努力地回想當年那個穿越組織的人說的話,她能活到多少歲?可是時間太久遠,洛真已然記不清了。
朝露見洛真不語,還以爲自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連忙轉移話題道“夫人,給小姐取個乳名吧。”
洛真心思一動,“羣燕辭歸燕南翔,便喚她辭燕吧。”
郭嬛掀了珠簾進來,叫好道“子桓正寫了一首詩句,便是羣燕辭歸雁南翔,甄夫人倒是體貼子桓心意。”
洛真一愣,她當初高中時候最喜歡這一句詩,倒是忘記了。這是曹丕所寫。頓了一下道“那,郭夫人覺得如何呢?”
郭嬛看了看睡得安穩的小傢伙,嘴角掛上盈盈的笑意。“辭燕,辭燕,確實是個不錯的名字。”
話完,三人又陷入沉靜的尷尬局面。郭嬛也識趣,不過是惦念着洛真和辭燕,悠悠道一句“你好好休養,嘉樹在我那裏也很好,待辭燕再大一些,我便將嘉樹送回來。”
洛真幾乎以爲自己是在做夢,似乎當初不是郭嬛氣焰囂張的道一句“我若是和你搶嘉樹,你又能如何”了?入門這麼久,聽說曹植新娶的謝氏已經懷了身孕,可是郭嬛和崔明月肚子裏卻一點動靜都沒有,即便郭嬛當真如她所言,將嘉樹搶去。怕是曹丕不會吱聲,卞氏也會默許。
所以在郭嬛說要將嘉樹送回來的時候,洛真才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直到郭嬛的身影消失在門邊。
朝露也是驚奇,“這個郭夫人還真是一天一個臉,到底哪個模樣纔是真的她?”
沒有人知道,郭嬛想讓別人看到她什麼樣子,她便是什麼樣子。久而久之,連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本該是什麼樣自己的人。
曹丕代替曹操親手操辦倉舒的喪事,夜裏纔回來,照例與郭嬛分牀而眠。
“聽說丞相頭疾犯了,我家鄉有一種上好的玉石,可以舒緩,過些時日我便派人去取,如何?”
郭嬛的聲音透過窸窸窣窣的珠簾傳到曹丕耳邊,曹丕微微一愣,便明白了郭嬛的用意。
江東戰敗,他們該採取的方法便是另一種了。思及此,曹丕嗯了一聲,算作同意。
夜深,兩人卻沒有倦意,有一搭沒一搭的說着話。曹丕驚訝的發現,這個女人的心思大多竟與他不謀而合,甚至是在將他的計劃細緻完美的補充出來。如果不是兩人認識不久,大約曹丕會覺得郭嬛就是他肚子裏的蛔蟲,在世郭嘉。
夫妻間的私房話倒是鮮少像他們這般,動輒便是天下大勢。當然他們之間也並無夫妻之實,所以卞氏每次明裏暗裏的催促郭嬛的時候,她都只能裝傻充愣。
曹丕忽的開口道“謝氏有喜了,竟比崔氏還要早。不知道崔琰會不會與三弟生出嫌隙來……”
郭嬛許久不語,久到曹丕以爲她睡着了,正當曹丕也要安眠的時候,郭嬛的聲音才飄過來。
“哦,那真是好事。想來崔琰也不是這麼小氣之人。”
曹丕又嗯了一聲,便結束了這個話題。可隱約着,他似乎覺得不對,卻又說不出哪裏不對。
落英院裏,曹植又是醉醺醺的回來,直奔了側房去。崔明月重重的關上房門,熄了燈去牀榻上慪氣。明明有丈夫卻要守活寡,崔明月不知道這種憋屈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尤其是那個謝氏居然還懷孕了,這簡直是在打自己的臉!崔明月翻來覆去開始尋摸主意出一出惡氣,忽的想到了玲瓏閣曹整的那兩個妾室。
袁譚的兩個女兒被曹操指給自己十歲的兒子,如今幾年過去了,曹整已是十三四歲的少年,在幾個月之前便與袁維秋和袁維冰圓了房。
這幾年來,秋月和冰凝對待李姬如生母一般,玲瓏閣裏其樂融融。崔明月一到曹府便四處走動,自然也到過玲瓏閣,不過她卻發現一個不尋常的事。
玲瓏閣規模不大,與官署差不多,卻較之容華香榭差了幾倍不止。
崔明月是端着架子去的,七拐八拐才尋到這一處小院,登時便把鼻孔都朝向了天。還未踏進門,她便瞧見袁維秋囁喏着在角落裏說着什麼話。隔着幾叢花,她看不到那背對着她的人影是誰,只看到是個身材昕長的男人。
看來這府裏頭還有不少骯髒之事,崔明月偷偷記下了,此時卻正好可以用來要挾袁維秋,借她之手殺一殺謝氏的福氣,最好把她肚子裏的孩子打掉,省的礙眼。
思及此,崔明月倒是睡了個安穩覺,一早醒來便奔着玲瓏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