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帶着曹丕,曹植及一衆家眷等人,回到亳州老家上拜墳墓。
謝嬌要照顧年幼的靈均,便留在府邸。辭燕已經咿呀學語,有着洛真和郭嬛的照料,自是可以隨行。故此,曹府裏的家眷幾乎全部都一同南下亳(bo二聲)州。臨行前,洛真又去看望了彩兒,曹操心裏惦念着倉舒,對待彩兒也格外寬容,容許一個瘋子住着一處夫人的院子,已是莫大的恩德。
半生紛亂,洛真已經學會了接受。
接受自己身爲甄洛,這一生的顛沛流離,癡纏苦怨。幼時喪父,少年喪兄姊,初嫁喪母。輾轉多年,袁熙還是落得在亂世身死的下場,如今身邊過去之人唯有一個彩兒了。
洛真知道,彩兒是她最後能揹負起的沉重又甘之如飴的負擔。
彩兒大多數時候仍舊處在神志不清的階段,洛真對待她身邊的丫鬟比對朝露還要好,生怕她們背地裏欺負彩兒。不過見到彩兒衣着整齊,面色紅潤,便知道這些丫鬟也不是那等沒良心的人。
“小姐,你又來了啊。”彩兒拉上洛真的手,卻是冰涼。洛真快速將手探上彩兒的額頭,卻發現並無異常,不禁疑問道“彩兒,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彩兒眼裏亮晶晶的,她將食指抵在脣邊,道一句“噓,我昨天在湖裏面撈上來幾片紙片,上面還有字呢,說是不是倉舒給我寫的信?”
洛真心間一疼,陪笑道“是呢,倉舒一向如此懂事,信上寫了什麼?”
彩兒撓了撓頭“我不識字,走,我帶你去看。”
說罷,彩兒便拉着洛真來到假山後,那裏有一處光滑的石板,彩兒將上面的石頭撥開,便露出幾張風乾的碎紙片。
‘緣盡’‘再續’
洛真只能依稀辨認出這幾個字,可是瞧這紙張,不是一般人家或者丫鬟侍衛能用的起的洛陽紙,再看這字跡,洛真心裏鎖定了幾個人。
彩兒還在嘀咕着“湖心閣的水好冷,我今天再去就沒有撿到了,看來倉舒只給我寫了這一封信。”說着她指着那紙張上的字問道“小姐,倉舒寫的什麼啊?”
洛真抱了抱彩兒的肩膀“倉舒說他很想你。”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洛真覺得彩兒似乎身子僵了一下,轉瞬還是那副癡癡傻傻的模樣。她拿着碎紙屑跑遠了,洛真卻是含着笑,溼了眼眶。
次日出發去往亳州,一路顛簸自不必說,路上的景緻也是叫人喜憂參半。曉行夜宿,輾轉到帝都洛陽時,洛真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飽受戰火的洗劫,洛陽城往日的繁華消逝得無影無蹤,到處都是殘垣斷壁,荊棘叢生,昔日氣勢雄渾的皇宮已成一片廢墟,湮沒在雜草間,片片黃葉滿城亂舞。
原來自己以爲看到的亂世便是饑民餓殍,人心惶惶。真正的亂世是整片國土皆破碎,家破人亡,妻離子散。男丁被擄去充軍,女子紡織種田上交糧餉。人們的眼中沒有希望,行屍走肉一般,了此殘生。
嘉樹看着一個和自己一般年紀的孩童在地上一粒一粒的拾起散落的黍子,塞進自己的嘴裏,就着口水嚥下去的瞬間甚至浮現一抹滿足的笑容。嘉樹不解“孃親,那個小哥哥在喫什麼東西?孃親……孃親,你怎麼了?”
嘉樹摸了摸的臉“孃親,你怎麼難過了?是誰欺負你了?”
洛真搖搖頭,指着那個小孩子說“沒有人欺負我,嘉樹,你能不能答應我,等你長大了,再也不要讓孩童沒有充飢的食物,衣不蔽體。要知道一個國家的興亡就在於這些年輕的希望……”
郭嬛與洛真同乘一車,聽得洛真如此感嘆,不禁也惋惜道“北方還算好些,我聽說蜀地的人最悽慘,那裏皆是山地,莊稼沒有好的收成,餓殍遍地。江東是境況最好的地方,魚米之鄉,雨水充足,這也是爲什麼孫權能穩坐江東的原因。”
洛真微微側目,似乎沒想到僅從喫食上,郭嬛便能將其與天下大勢聯繫起來。恍惚間竟然對這個女子生出幾分敬佩。
辭燕在郭嬛的懷裏也不安分,要同嘉樹一般向着車外探去,郭嬛非常喜愛小孩子,對待辭燕盡心盡力,半點不輸洛真。她將辭燕抱在自己懷裏,將自己這側的車簾微微掀開,露出車外搖晃的場景來。
一揮袖子,郭嬛袖口落下一張薄紙,洛真彎腰拾起,剛一觸手便覺得觸感如此熟悉。
“這是你的紙張吧,怎的放在袖子裏?如此昂貴的紙若是遺失了,可是心痛。”
郭嬛一心照顧辭燕,回頭一望漫不經心道“習慣放在袖子裏,重要的信箋都用得到。你先幫我收着吧,待停車休息的時候我再去取。”
洛真應聲,便將那張紙裹了帕子放到袖子裏。可是卻怎麼也晃不開彩兒給她看的那幾張紙屑。憑着手感幾乎可以斷定那是同樣質感的紙張,甚至字跡也是與郭嬛的相仿,但是那‘無緣’‘再續’幾個隻言片語,便可看出其中情感的晦澀和不安。
郭嬛與誰無緣,又是要怎樣再續?洛真再度對曹丕和郭嬛之間的關係感到好奇了。
曹操故居在譙郡城東的渦河南岸,祖墳在譙城南郊。待曹操和兒女家眷們祭掃祖墳回來,沿路看到田園放青,綠樹成蔭,渦水逶迤。
於是曹操在馬上捋了捋鬍鬚,樂呵呵地問曹丕、曹植兄弟二人道“數十年戎馬倥傯,所見皆是煙突火冒,屍骨如山,今日返鄉,景色怡然,別有一番風采。你們二人筆墨尚可,每人寫一首《臨渦賦》如何?”
曹丕和曹植自然同意,待回到故居,曹植本意直接回屋寫作,卻見郭嬛鬼鬼祟祟一人去往了後院,後院荒涼,沒有人住,是些丫鬟婆子居住之所,郭嬛這是去做什麼?
曹植悄然跟在郭嬛身後,一同去往了後院。
而另一邊,曹丕已然詩興大發,揮毫潑墨寫下一篇短賦,呈給曹操看,竟是讚不絕口。曹丕自知才華略輸曹植,卻不想曹植根本沒有寫,這讓曹操不僅沒了比較,還對曹植任性妄爲些許不滿。
曹丕聞之淡淡一下“子建到底性子剛烈,不懂人情世故。”
洛真點了點頭,想到歷史上曹植與曹丕兄弟相殘的下場,不禁更是納罕,究竟是什麼原因能讓一直寵愛曹植的曹丕換了性子,非要置他於死地。若不是卞氏給曹丕施加壓力,大約曹植的下場便不是不斷地遷徙封地,人頭能不能保得住都難說。
曹植絲毫不知道自己違背諾言,沒有上交詩賦惹得曹操不快,此時他一心看着郭嬛與後院一個丫鬟嘀咕着似乎在說什麼機密的事。那個丫鬟臉色變了變,似乎受到了驚嚇,可見郭嬛冷着臉,大約是驅使這個丫鬟做什麼爲難的事。
什麼爲難的事至於如此?
曹植知道郭嬛的手段,她解決不了的事,需要假手於人的事……
待郭嬛走後,曹植找上了那個丫鬟,她顯然是受到了驚嚇和恐嚇,面對曹植的時候幾乎要哭了出來,卻是打死也不說的模樣。
曹植知道這樣下去也問不出什麼,便乾脆暗中留意這個丫鬟的一舉一動。既然郭嬛需要假手於人,怕是這件事情也是刻不容緩。果不其然,未過片刻,那個小丫鬟先是從房間裏向外探頭,似乎是要看曹植走了沒有。
這才放心大膽的從後門偷偷溜了出去。
曹植瞥見自己一身華服,第一次有些痛恨自己這麼惡俗的品位來。因爲這一身華服,跟着一個小丫鬟出去肯定會暴露,便乾脆死守在後院門口,等着小丫鬟回來。
一等便等到了晚飯時分,小丫鬟拎着一包藥從後門探頭探腦的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