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真並非無理取鬧或是不懂人情世故,她知道雖然曹操手眼通天,在這漢室朝堂上已然權霸朝野,但是仍然要做出對漢室恭敬地樣子,不落天下百姓口舌。
故此,將漢室公主娶回來,自然要好好對待,不能讓她受了委屈。
洛真就是因爲知道如此,纔對劉曼處處忍讓。但唯獨,她不能動她身邊的人,譬如朝露。
對於古代的人來說,丫鬟是卑賤的,不過是草芥性命。可對於洛真來說,人人平等,她一直拿朝露當姐妹來看待,故此卞氏不理解爲何一向聰明的洛真偏要爲了一個丫鬟和她作對,讓她難堪。
卞氏有卞氏的威嚴,洛真有洛真的固執。卞氏不肯松嘴放了朝露,洛真也不肯罷休,一再請求,可語氣裏卻是越來越深的冷意,讓卞氏也不得不心底生寒。
“母親,公主已經給了朝露懲戒,如何還要再懲?”洛真字字鏗鏘,卞氏穿過洛真的身側看去,落在朝露臉上那幾個巴掌印上,便也左右爲難起來。
劉曼從旁忽的出聲“母親,不過是一個丫鬟,便不要爲難甄夫人了。曼兒雖是受了委屈,卻也不想因此事和甄夫人生分起來,畢竟都是世子的人。”
劉曼不傻,她看得出卞氏的爲難,也知道洛真如此低下臉來向卞氏嚴明,卞氏也要顧忌洛真的心情。此時她主張不去懲罰朝露,便也算是賣給卞氏一個面子,還能裝裝識大體,一舉兩得。
果不其然,卞氏滿意的點了點頭對着劉曼笑了笑“既然曼兒也這麼說,便不去因爲一個丫鬟弄得生分。今日之事就此作罷,此後若是再犯,可要加倍懲處。”
卞氏向着洛真瞥去,眼裏似乎是些許的失望和警告,但洛真已經不在乎了。曾經她以爲尊嚴對自己來說是無比重要的東西,但讓她看着身邊的人忍受折磨,她寧願將尊嚴踩在腳下。
卞氏和劉曼一前一後的離開了,洛真轉身去扶起朝露,沒看到劉曼惡毒的眼神和如有所思的模樣。
朝露有些氣惱,她撫了撫自己身上的土,立起身來。若是以往,這個愛哭鬼定然撲簌撲簌落了淚珠,可此刻她卻是平靜的望着洛真,不發一語。
“還痛麼?”洛真伸出手,向着朝露臉上拂去。
朝露卻是向後退一步,躲開洛真的手,讓她僵持着手,立在那裏。尷尬的場景,洛真卻是渾不在意,她知道朝露定是痛的,那幾個指印清晰可見,看在洛真眼裏,如同打在自己身上一般。
洛真笑了笑,上前去拉朝露的手“走,我們回去。”
朝露卻是又後退一步躲開,她抬眸,眼裏是不甘。“夫人,朝露願意爲了你受委屈,也不願看你去與卞夫人作對。你和公子剛解開誤會,卻總是天不遂人願,總有人來插足……”
朝露知道洛真心裏的委屈,臉上是火辣辣的疼,她認真的一字一頓道“所以夫人,你不必爲了我去做一些不值得的事。讓我也身體力行的爲了你去承擔些,這樣我的心裏會好受些。”
朝露所言,字字發自肺腑,洛真心裏溢滿了感動,她笑了笑,終是拉上了朝露的手“所以,這次可以隨我回去了?”
朝露也笑了,緊緊地握了握洛真的手。洛真的掌心很涼,甚至因爲和卞氏對峙而滿是汗水,但兩人的身影卻是輕柔的,滿是溫暖的痕跡。
回到容華香榭的時候,落真看見郭嬛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的房間裏,正看着嘉樹和辭燕玩耍。而辭燕已經沒了淚水,和嘉樹玩的開心。
見到洛真和朝露回來,郭嬛起身,眼中早已明瞭,卻還是要例行公事的問一問“甄夫人,我聽到你這裏喧鬧便趕過來,只看見辭燕在丫鬟的懷裏大哭,倒沒看見你和朝露,可是出什麼事了?”
洛真搖搖頭“沒什麼,不過是劉曼公主來我這裏……罷了,都解決了。”
郭嬛仔細捉摸着洛真的話,便也知道了大概,她搖搖頭“劉曼公主既是出身皇室,自然渾身是刺。習慣了高高在上的感覺,若是甄夫人一不小心得罪了她,恐怕此後她會不停地找你麻煩。”
郭嬛不是危言聳聽,當初婚車的列隊送到鄴城的時候,那個半路上因爲多說了幾句話被劉曼踹下車的丫鬟,已經被捆在婚車後面活活拖死了。
不過是到了城外才隨處解決了屍首,免得給婚事沾了晦氣。
郭嬛也是料到此事,才時刻注意着洛真這邊的動靜,故此纔在喧譁聲起的時候拉着嘉樹趕過來,想要儘量幫一幫洛真。好在洛真也沒有那麼莽撞,或是劉曼在這曹府裏倒也知道收斂,纔沒讓今天見了血。
郭嬛暗自鬆一口氣,看着洛真的模樣,想來也是受了委屈。
她安慰的笑了笑“我方纔吩咐廚房煮了桂花羹,嘉樹和辭燕向來愛喫,約莫着時辰,該是好了。”
嘉樹和辭燕一聽到桂花羹,放下手裏的小玩意一路跑過來,扯着郭嬛的裙角,央求要喫。
朝露笑了笑“小公子,小小姐莫急,我這便去拿。”
說罷,朝露便提着裙角往廚房方向去了。
洛真也緩和了心情,拉起嘉樹和辭燕的手往內室去。
郭嬛四下打量了洛真的房間,這是容華香榭的主屋,自然要比其餘的房間都要來的精緻和寬敞。當初曹丕一心要給洛真正室之位,不惜與卞氏起了分歧。
洛真知道,他一向要把最好的給她。可漸漸地,他都已經沒辦法掌控自己了。洛真不怪他,但心裏的失落還是存在。
他是將來的帝王,魏國的開國皇帝。他註定嬪妃無數,子嗣繞膝。他是萬人之上的最高者,他選擇了這條身不由己的道路,便無法回頭。
而她,只有接受。
郭嬛與洛真敘敘的說着,嘉樹聰慧,讀書又肯用功,將來的才華必定不輸子桓。
嘉樹聽着,倒是紅了臉,靠在洛真的懷裏。洛真揉了揉他的頭髮,眼裏滿是愛憐。當初小小的一團,如今也在漸漸長大。
洛真不是悲觀主義者,但是她卻忍不住不想嘉樹將來的命運。或許又是與子桓一般,是一條漫長又孤寂的道路。
洛真眼裏的哀愁淡淡的,像是一層薄霧。
郭嬛笑了笑,“每個人從生下來就有自己的道路要走,我們能干預的又有多少?他們的路終究是他們自己的選擇,甄夫人你又何必替他們惋惜。”
洛真抬眸,淡淡道“是我魔障了……還是郭夫人看的開。”
“看得開又如何?我這輩子都沒那種命數……”郭嬛輕輕撫上小腹,歷史上她一直沒有孩子,所以當初那個不該存在的小生命出現的時候,等待他的也只有隕落的命運。
洛真不知道其中祕辛,只當當初晴茗所言,郭嬛因爲路途顛簸傷了根本,致使不能懷孕。看着郭嬛眼裏的暗淡,洛真也有些難過。對於一個那麼喜歡小孩子的人來說,一輩子不能懷孕,與難以承受的懲罰。
洛真將嘉樹推到郭嬛身邊“郭夫人可是忘了?嘉樹現如今可是你的孩子呢。”
洛真含笑,嘉樹也是懂事的來到郭嬛身邊,用力的點點頭道“郭夫人待嘉樹極好,將來我要保護的還有郭夫人。”
郭嬛笑了笑,也揉了揉嘉樹的頭髮。
看向洛真的時候,郭嬛已經在心裏計算,她死去的時間。
歷史的變動不容小覷,一些著名人物的事蹟和生卒時間是重中之重。郭嬛將一切都記得清楚,慢慢的與現在要發生的事結合在一起,求得其中最萬無一失的解釋。
兩人又說了些閒話,便已經過去了幾個時辰,去廚房拿桂花羹的朝露卻還是不見身影。
洛真心裏隱隱生出一些不好的預感,她急忙喚身邊的其餘丫鬟“去廚房走一趟,看看是不是桂花羹還未做好?告訴朝露不必在那裏等着,也快到午飯時候,不必喫桂花羹了。”
小丫鬟諾諾稱是,一溜煙走的倒也急,直奔了廚房方向去。
郭嬛也是覺出其中驚險,她安慰道“許是廚娘偷懶,怕是在朝露姑娘去的時候還沒做,這才晚了。”
洛真點點頭“昨個婚宴,她們也該是忙的累了,偷閒罷了。”
又等了片刻,小丫鬟回來了,臉色卻是惶恐不安。一進屋就囁喏道“廚房裏的婆子說,朝露姑娘早便拿了桂花羹走了,約莫着是兩個時辰前的事了。”
那朝露去了哪裏?
洛真一下子想到劉曼那惡毒的眼神來,登時心裏便涼了半截。她起身便往外走,沒顧得及辭燕嘉樹和郭嬛還在屋裏。她滿腦子只有朝露拎着桂花羹的身影,和碎掉的片段。
已經過了這麼長時間,朝露去哪裏了?
洛真還未走到院門,便看到一隊侍衛匆匆而來,她心裏的寒意更甚。
侍衛領隊見到洛真,面色嚴肅道“甄夫人,湖心出現了一具女屍,打撈起來發現是您院裏的丫鬟,請問夫人是否要去看看,還是隨處處理了?”
洛真眼前一黑,沒了直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