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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一 陳老夫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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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色微涼。

陳府裏的氣氛極不融洽。

老太太被榮軒氣得渾身發抖,連老爺子都被驚動了。

琴兒和子涵分別扶住父親母親,突然聽到有人砸門。來人連聲呼救,說他爹爹病情惡化,就快不行了。

子涵愣了一下,低頭朝母親望望。老夫人輕輕點了幾下頭,他趕忙拿了藥箱,跟着來人去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過了幾日,病人康復,特地做了塊大匾,來藥鋪感謝子涵。

“老叔您過獎了,我只是順着我家大哥的方子,給您續了幾味藥而已,哪裏當得住您這樣的盛讚?”子涵指着大匾說道。

從此在臨海,人人稱讚老陳家的小三子醫術通神,紛紛議論着陳家醫術的衣鉢傳人。

榮軒本來就心高氣傲,聽了這些傳聞之後,心裏更加氣憤。這下將精力統統放在高考複習上面,連琴兒也懶得眷顧。

小夫妻新婚燕爾,丈夫對自己如此冷遇,正當好年頭的琴兒,使出渾身解數,也無法把醫書從榮軒的手裏挪開。

不久琴兒有了身孕,陳家上下歡天喜地,榮軒僅僅安撫了妻子幾句,又拿着他的醫書死啃。

子涵看在眼裏,疼在心上,礙於琴兒是自己的嫂子,又不能太過照撫。

老爺子的身體每況愈下,琴兒挺着大肚子照顧公婆,卻得不到丈夫的一絲關愛。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嬰兒呱呱墜地,榮軒也只是看了一眼,又一頭扎進他的醫書堆裏。

老兩口子抱着孫女,心疼地摸摸兒媳的額頭,好在琴兒賢惠,從不與夫君計較。

沒了南琴的幫忙,藥鋪裏的事全由子涵一個人操持。雖然在心裏對大哥很有看法,礙於年老的父母,卻也說不出口。

榮軒一門心思撲在學業上,高考成績下來之後,以遠遠超出錄取分數線的成績,被北京最具權威的醫科大學錄取。

福兮禍之所伏,錄取通知書下來沒多久,陳老爺子便一病不起。琴兒又要照顧女兒,又要守護公公。

忙得天昏地暗,沒日沒夜。

最終還是沒有留得住老爺子的命,可惜的是,老爺子過世沒幾日,老夫人也緊跟而去。

偌大的臨海陳家,一月之間,父母雙亡。

料理完雙親的後事,榮軒告別妻子兄弟,踏上了求學之路。這一去就是七年,偶爾回家一次,也是書不釋手。

七年來,子涵操持外務,琴兒在家帶着孩子,陳家藥鋪聲名赫赫,臨海人稱頌不已。

在鄉親們的眼裏,對榮軒的記憶漸漸淡忘,視子涵爲陳家的衣鉢傳人。

榮軒在醫學院裏刻苦求學,被校方公費推薦去美國繼續深造。等他回到臨海時,已經是身兼中西醫術之長的博士權威。

這一去整整十五年,就在榮軒推開家門,準備把自己這些年在醫學領域裏的研究成果,告訴妻子和兄弟的時候,他驚呆了。

陳府還是那座陳府,家裏的人卻發生了變化。

“芸兒?你是芸兒?”榮軒推開家門,望着院子裏扎着馬尾辮的少女問道。

少女抱着一個還不會說話的嬰兒,站起身驚訝地望着榮軒。邊上的童車裏,還睡着另一個年齡相仿的嬰兒。

這些年跟家裏也有書信往來,琴兒給丈夫寄過女兒的照片,只是頭一次站在面前,強烈的陌生感,讓榮軒適應不來。

“你是誰?來我家幹嘛?”少女冷冷地問道。

“我是你爸爸呀,這裏是我的家。”榮軒笑眯眯地看着女兒,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少女初成,身材妙曼,跟琴兒年輕時一模一樣。

“我我不認識你!”少女的口氣很冷,冷得象千年的寒冰。

“傻孩子,怎麼不認識爸爸了呢?媽媽沒跟你說過?我還寄過照片回來呢。”榮軒伸出雙手,期待女兒的到來。

“你走,再不走我要喊人了!”少女十分警覺,把懷裏的孩子抱緊,一隻手指着門外說道。

“我真是你爸爸呀,媽媽呢?你媽媽在哪裏?對對對,還有叔叔,你的子涵叔叔。”榮軒和顏悅色地說道。

少女抱緊孩子,一言不發地望着榮軒,從她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表情。

父女倆象路上的陌生人,站在院子裏對視着。一個在等待女兒的回答,一個期待着父親的離去。

“來來來,快來看看,爸爸給你帶了漂亮衣服呢。哎?這是誰家的娃娃呀?”榮軒彎腰打開行李箱,驀然愣住,扭頭對着女兒問道。

“他們是我弟弟。”少女說道。

“弟弟?哪裏來的弟弟?”榮軒覺得情況有些複雜,一絲不詳的預感從腦子裏一晃而過,卻又在瞬間折返回來。

不詳的徵兆越來越濃

“親弟弟!你滿意了吧?”少女提高音量說道。

“親弟弟?!你,你”榮軒的腦子陡然炸裂,彷彿被人在後面用包了棉布的鐵棍狠狠砸了一下。哆嗦着雙手指着兩名嬰兒,接連說了幾個“你”字,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啪”一聲悶響,碎裂的雞蛋散了一地。琴兒剛好從門外進來,看到院裏的一幕,驚得目瞪口呆。

“軒哥。”一邊收拾地上的污漬,一邊望着榮軒喊道。

“那那那是誰的孩子?”榮軒伸出顫抖的手,指着琴兒問道。

“是是我和子涵的。”琴兒的聲音輕到連自己都聽不清楚。

“啊?你你你”榮軒望着院子上方的天空,四周的院牆彷彿頃刻間倒了下來,碎裂的磚頭塊象漫天的冰雹,砸向他的頭顱。

接下來的時間,空氣象凝固住的冰,榮軒是冰塊裏的中心。那冰塊隨時可能碎裂,卻偏偏安靜如斯。

默默地合上箱子,最後望了妻子一眼,榮軒往門外走去。

“軒哥,別走”琴兒拉住丈夫的手說道。

“孤孤單單一個人,還是我走吧。”榮軒的左手憋着勁,緩緩地推開琴兒的手。

這樣的場面,完全出乎他的想象,留下來還有什麼意思?妻子不是妻子,女兒視自己爲路人。

唯一的留念,就是這院子裏曾經有過的歡聲笑語,如今都成了過往的煙雲。

也許他不該回來,十五年苦讀,除了自己沒有人在乎。

箱子裏一大堆的證書,找不到親人分享。一切,都是個錯誤,如夢,卻真實的存在。

“軒哥,該走的是我。”琴兒還是一如往常的溫柔,只是眼眶裏的淚,早已模糊了世界。

“好好的一家人,你們走了幹嘛?”榮軒自己都不清楚,爲什麼說這句話的時候,竟然帶着笑容。

燦爛,如春日裏的格桑花

“我走,這裏是你的家。”琴兒擦了擦眼睛說道。

“家?你們還知道這裏是我的家?!”榮軒突然暴跳如雷,一聲大喝,驚得兩個嬰兒大哭起來。

“憑什麼對媽媽兇?”芸兒抱着弟弟,指着榮軒說道。

“你你你”榮軒盯着女兒,說不出話來。

她怎麼可以對自己這麼兇?那是他的親生女兒啊。

“你什麼你?我都十五歲了,你回過這個家嗎?在你的眼睛裏,除了你的醫書,還存在過別的東西嗎?”芸兒指着父親問道。

十五年來,他只回過臨海幾次,都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即使在家,也是書不釋手,從沒抱過女兒一次。

芸兒問過媽媽千百次,父親去了哪裏?她是有父親的孩子嗎?

同學們被他們的父親抱着,騎在脖子上,手裏的棉花糖象藍天裏的白雲。

她只能被叔叔抱着。

要不是叔叔苦苦支撐這個家,哪裏還會有臨海陳府的存在?

“芸兒,不許你這麼跟父親說話!”琴兒一把將女兒推開,對着芸兒大聲喝道。

“爲啥?啊?!爲啥不能說?他不是我父親,我的父親是端木子涵!”芸兒是個倔強的女孩,一雙大眼睛瞪着母親,用手指指着榮軒說道。

“我我我不配做你的父親!”榮軒一把甩開南琴,拎起箱子奪門而出。

“榮軒!榮軒!啊”南琴剛衝出大門,就被女兒一把拉住。

“讓他走!這樣的父親不要也罷!”榮軒拎着箱子,沿着老街一路小跑,女兒的聲音象鋼針紮在他的心上。

“不要也罷,不要也罷”他一直重複着這句話,行人彷彿擺在那裏的木偶,古老的青磚牆成了電影的膠片。

雙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採菊於東籬,躬耕在隴畝。一把藥鋤,幾本舊書。晨起看山澗流水,日落觀倦鳥投林。

榮軒在大山裏買下一間農舍,院裏院外收拾得乾乾淨淨。在院前開闢了幾分菜地,院後種上了些許藥草。

轉眼七八個月過去了,日子過得倒也逍遙。

淡忘吧,之前的陳年往事統統都如蒼狗浮雲。

遠不及一壺酒一本書來得實在。

自打這位先生到了這裏,附近的村民們享足了實惠,家裏人不管有了什麼病,都抱來找他。

真的是藥到病除,比山神爺爺還靈驗萬分。

這一日午後,榮軒閒來無事,拿了本醫書,躺在院子裏的藤椅上品讀。

林子裏的鳥兒歡快地鳴叫,偶有山風吹過,拂落院子裏的杏花,一片一片鑲嵌在青磚地上,平添萬縷春愁。

“砰砰砰”“砰砰砰”“大哥!大哥!快開開門!”一個熟悉的聲音隔着院門響起。

杏花雨,

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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