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傑瑞把行李塞進後備箱時，貝爾?佩恩正靠在G63旁抽菸。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陽光斜斜地切過樹梢，在車頂鍍了一層淡金。他吐出一口菸圈，眯眼看着遠處飛起的一羣野鴨。
“老闆，昨晚那視頻火了。”他說，把菸頭碾滅在輪胎邊，“TikTok上兩百萬播放，評論區全是‘求免費挖坑名額’。”
蘇傑瑞愣了一下，掏出手機翻了翻??果然，自己隨手發的那段三十秒小視頻底下已經堆了五千多條評論。有人問“還招志願者嗎”，有人調侃“下次帶金屬探測器”，甚至還有本地搞笑博主剪輯了《八勇士夜襲黃金牧場》的惡搞MV，配樂是《We Will Rock You》。
他忍不住笑出聲：“看來得在牧場門口立個牌子：本場提供有償土方工程，日結150加元，包午餐但不包發財夢。”
貝爾?佩恩也笑了，順手把空煙盒扔進垃圾袋：“不過說真的，現在你這地方算是出名了。不只是流浪漢，估計接下來會有記者、探險隊、甚至那種‘尋寶真人秀’節目組找上門。”
“那就讓他們來。”蘇傑瑞關上後備箱，拍了拍灰，“反正礦脈位置我們已經鎖定了，外圍隨便他們折騰。倒是老馮他們守夜的錢得漲點，不然人家值大夜班還得防着網紅偷拍，太虧了。”
兩人上車出發，沿着99號公路南下。窗外風景從城市漸變爲山林，再變成開闊的河谷。蘇傑瑞一邊開車一邊聽貝爾?佩恩彙報近期安保情況??自從金礦消息隱約傳開後，確實有不少陌生車輛在牧場外圍轉悠，有的打着“徒步攝影”旗號，有的乾脆停在路邊用望遠鏡觀察地形。
“我已經讓老王在關鍵路口裝了新的紅外攝像頭，”貝爾?佩恩說，“另外聯繫了克拉勒姆縣警局的朋友，報備了幾次可疑人員活動。雖然他們不能天天巡邏，但至少有個備案，真出事能快點響應。”
蘇傑瑞點頭：“做得好。等賬戶一辦好，第一筆支出就是升級安防系統。紅外+震動感應+無人機巡檢，再僱兩個本地青年做日常巡視，工資按小時算，優先錄用退伍軍人或原住民部落成員??既安全又能拉近關係。”
說到這兒，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上次你說想送老婆去牧場看看？不如這週末就過來吧，順便讓她實地評估下管家工作的可行性。房子主體快封頂了，內部裝修也該啓動了。”
貝爾?佩恩眼神亮了一下：“真的？她肯定高興壞了。前兩天還在唸叨說想換個環境，西雅圖房租太高，孩子上學壓力也不小……要是能在你那兒穩定下來，還能順便治治她的強迫症??你說她會不會真把牛糞都排成方陣？”
“我倒希望她這麼幹。”蘇傑瑞笑道，“以後搞觀光牧場，主打一個‘極致秩序美學體驗’：奶牛排隊擠奶，雞羣定點下蛋，連蒼蠅飛行路線都有規劃圖。門票翻倍賣，專治焦慮人羣。”
兩人說笑間，已駛入華盛頓州境內。臨近西雅圖市區時，蘇傑瑞接到妹妹阿柔的電話。
“哥！我把玻璃房的新設計圖做好啦！”她聲音興奮得幾乎破音，“結合你給的集裝箱參數，我做了三個版本??一個是弧形全景廳，像水滴貼在主屋側面；一個是階梯式空中花園，帶自動遮陽頂棚；第三個最特別，做成雙螺旋結構，白天採光，晚上內壁LED模擬星空，你說酷不酷？”
“聽着像是NASA總部休息室。”蘇傑瑞挑眉，“發我看看。不過提醒你啊，別整得太 futurist，咱這是北美鄉下，不是迪拜沙漠。”
“知道啦！”阿柔咯咯笑，“但我保證，每個方案都能讓你在YouTube視頻裏吹三年。哦對了，莉莉安剛纔還問我牧場進度，我說你在回程路上，她讓我轉告你：‘本週六蘭開斯特家的春季酒會，務必出席。’”
蘇傑瑞皺眉：“又是那種西裝革履、香檳配魚子醬的場合？上次我去差點被一羣老頭圍着問比特幣行情。”
“這次不一樣！”阿柔壓低聲音，“聽說他們會正式宣佈與華夏資本的合作項目，而且……錢書瑤也會來。她媽公司剛在滬市科創板掛牌，現在真是名副其實的‘錢大姐’了。”
他沉默片刻，最終應下：“行，我穿便裝去，帶上自釀的楓糖威士忌當禮物。告訴她別安排我和人拼桌，我要坐角落。”
掛掉電話，貝爾?佩恩側頭看了他一眼：“錢小姐？那位戴翡翠彌勒佛的？”
“嗯。”蘇傑瑞握緊方向盤，“你覺得我該回避？”
“我沒資格建議。”保鏢淡淡道，“但如果你真對她沒意思，最好別給人錯覺。她那樣的家庭背景，哪怕只是朋友聚會，也可能被解讀成商業聯姻信號。”
蘇傑瑞苦笑：“我連自己下一步要幹什麼都沒完全想清楚，哪敢牽扯進豪門棋局。我現在只想把牧場建好，把金礦合規開發出來，再拍完《荒野獨居》剩下的內容……其他的事，隨緣吧。”
車子駛入西雅圖郊區，天空開始飄雨。雨水順着擋風玻璃滑落，將城市的燈火拉成長長的光痕。
回到牧場已是傍晚。老馮和大王正在倉庫清點新到的建材，見到蘇傑瑞回來，立刻圍上來彙報進展。地質教授那邊終於傳來初步報告：通過二十個鑽孔的數據分析，確認金礦體呈透鏡狀分佈於古河道沉積層中，平均品位達12.6克/噸，保守估算可採儲量約1.8噸??價值接近1.2億美元。
“但我們建議分階段開採。”老馮指着圖紙說，“先從北段下手，那裏覆蓋層薄，設備進場快。同時做環評公示，避免環保組織突然發難。另外……”他壓低聲音，“有件事得告訴你??昨天有人匿名舉報我們非法採礦，林業局派了個人來查，被我用‘土地平整工程’搪塞過去了。但這事兒不會就這麼結束。”
蘇傑瑞冷笑：“肯定是附近眼紅的人。查到是誰告的嗎？”
“暫時沒線索。”大王搖頭，“但我覺得背後可能有 bigger fish。普通村民哪懂怎麼寫正式舉報信？格式標準得很，連引用法規條文都準確。”
“那就準備接招。”蘇傑瑞沉聲道，“明天我就去辦公司賬戶，啓動法律團隊。該交的稅一分不少，該走的程序一步不漏。我要讓所有人看到??我不是靠運氣撿錢的暴發戶，而是正經投資人。”
當晚，他在書房整理資料，突然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我知道你在挖什麼。別以爲藏得好。五年前我在阿拉斯加見過類似的礦脈標記。你想活命，就單獨來碼頭C區7號倉。今晚11點。別帶保鏢。】
蘇傑瑞盯着屏幕良久，手指懸在回覆鍵上方，最終沒有打字。他悄悄撥通貝爾?佩恩的電話，只說了句：“幫我盯一下我的行車記錄儀，如果有異常追蹤信號，立刻處理。”
然後他打開電腦，調出過去一週所有監控畫面，逐幀檢查是否有可疑人物出現。果然，在週三傍晚的東側圍欄外，發現一名戴着棒球帽的男子曾長時間逗留，手中似乎拿着某種測量儀器。
他截圖保存，又翻出五年前阿拉斯加礦區的地圖檔案，比對礦脈特徵。一個多小時後，他在一份塵封的勘探報告中找到了線索：2018年，一家名爲“北極星資源”的公司在育空地區發現高品位金礦，但在即將投產前遭遇離奇火災，項目負責人失蹤，公司隨後破產清算。
而那份報告的簽署人之一，名叫伊萊亞斯?科恩??正是當年帶隊調查該案件的獨立地質顧問。
蘇傑瑞心頭一震。他迅速搜索這個名字，發現此人曾在多個爭議性採礦項目中擔任技術顧問，且每次項目失敗後都會消失一段時間，再以不同身份出現在新的礦區。
“這不是巧合……”他喃喃道，“他是衝着龍骨山來的。”
十一點差十分，蘇傑瑞驅車前往碼頭。但他並未獨自前往，而是讓貝爾?佩恩帶領兩名可靠手下，分別埋伏在7號倉周圍。他自己則佩戴微型攝像頭和緊急報警裝置，走進漆黑的倉庫。
空氣中瀰漫着海腥味和鐵鏽的氣息。昏暗的燈光下，一個身影背對着門口站立，穿着舊工裝褲和防水夾克。
“你來了。”那人緩緩轉身，露出一張佈滿皺紋的臉，右眼有一道明顯的疤痕，“比我想象中年輕。”
“你是伊萊亞斯?科恩？”蘇傑瑞問，語氣平靜。
“曾經是。”男人冷笑，“現在我只是個想找真相的老瘋子。你以爲你發現的是財富？不，那是詛咒。龍骨山的地脈有問題，我見過它吞噬整支勘探隊……就像五年前那樣。”
“那你爲什麼現在纔出現？”
“因爲我一直在逃。”科恩聲音顫抖，“那天晚上我親眼看見三個人走進礦洞，再也沒出來。第二天他們的帳篷還在，設備完好，但人就像蒸發了一樣。我上報事故，卻被公司威脅閉嘴，否則全家遭殃。我只能改名換姓，隱居多年……直到最近看到新聞，說有人在龍骨山附近頻繁活動。”
蘇傑瑞盯着他眼睛，判斷不出真假。但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瞥見倉庫角落堆放的木箱上，刻着一個熟悉的符號??那是一個由三條波浪線環繞三角形的古老圖騰，與他在第二個小說大綱中設想的“八門鎖金陣”核心符文驚人相似。
“這個標記……你從哪兒看到的？”他指着木箱。
科恩臉色驟變：“你怎麼會知道這個？！那是……那是我在礦洞深處拍到的照片裏唯一的遺留物！你怎麼可能……”
蘇傑瑞心跳加速。他意識到，自己虛構的設定，竟與現實產生了詭異的交集。
“帶我去那個礦洞。”他說，“我要親眼看看。”
“你瘋了嗎？”科恩怒吼，“那裏已經有東西醒了！我能感覺到……地下傳來的聲音，越來越響……”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彷彿大地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撞擊巖壁。緊接着，地面輕微震動，幾顆螺絲從天花板上掉落。
三人同時抬頭。
貝爾?佩恩通過對講機低聲警告：“老闆，地震臺網剛剛發佈輕微震感通報，震中就在龍骨山方向。”
蘇傑瑞深吸一口氣，轉向科恩：“無論那裏藏着什麼，我都必須面對。因爲那不僅是我的礦，也是我的故事起點。如果你怕，可以留下。但如果我想救更多人，就得弄清真相。”
科恩死死盯着他，許久，終於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上面是一片幽深礦道，牆壁上佈滿了奇異的金色紋路，而在盡頭，隱約可見一座石制祭壇，上面擺放着一塊隕石般的黑色晶體。
“這就是我最後看到的地方。”他沙啞地說，“如果你執意要去，記住一件事：千萬別碰那塊石頭。凡是觸碰過它的，都會開始做夢……夢見自己變成石頭，永遠醒不來。”
蘇傑瑞接過照片，指尖微微發燙。
他知道，一場超越現實的冒險，纔剛剛拉開序幕。
回到牧場後，他立即召集核心團隊開會。老馮、大王、地質教授、律師代表全部到場。他展示了科恩提供的證據，並提出一個大膽計劃：暫停表面開採，組建一支小型祕密勘探隊，由貝爾?佩恩帶隊安保，親自深入龍骨山廢棄礦洞調查。
“我們必須搞清那裏的地質異常是否會影響長期開採安全。”他說，“同時也要防範潛在的輿論危機??萬一真有什麼‘鬧鬼礦場’的傳聞擴散，股價和融資都會受影響。”
衆人雖感震驚，但都表示支持。畢竟，比起盲目開發帶來的風險，主動探明真相纔是明智之舉。
會議結束後，蘇傑瑞獨自坐在書房，翻開筆記本電腦，打開那個尚未完成的小說文檔。光標停留在最後一句話：
【“無法完全理解的古老存在，接觸者會逐漸產生幻覺並精神污染的‘地脈低語’……”】
他凝視良久，忽然敲下新的一行：
【第一章 開始的地方，總是結束的預兆。】
窗外，雨仍未停。遠處山巒隱沒在夜色中，彷彿一頭沉睡巨獸的脊背。而在地底深處，某種沉寂千年的脈動，正悄然復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