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一場“接風宴”,到最後其實談的並不愉快,許紳跟商雲良拍了桌子。
但商雲良最後還是沒有選擇離開這裏。
他還沒那麼在乎外人的眼光。
師傅許紳爲他苦心規劃的那條“孤臣”之路,看似穩妥,卻並非他商雲良真正想走的道。
那條路太窄,太被動,將自身的安危榮辱全然繫於帝王一念之間,而指望嘉靖的狗脾氣,那純屬腦袋被門夾了。
回京這一路上,商雲良就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他到底該如何面對嘉靖?
道長是不可能放過他的。
商雲良很清楚,自己從壬寅宮變那一夜,選擇替代許一番操作把道長提前救醒,一直到他在大同邊關展現出所謂種種不可思議的“仙家手段”,所做的一切,道長都需要一個解釋。
道長認爲那是自己得了機緣,那他商雲良就得替道長把這個事兒腦補的更詳細一點。
說直白點,他必須想好忽悠道長的說辭。
嘉靖這人可不是好忽悠的。
從二十二年前以藩王身份入繼大統開始,他便在與整個帝國最聰明、最狡猾的一撥人鬥智鬥勇,豈是商雲良三言兩語就能互動過去的?
這個問題的答案實際上跟許紳現在拋給商雲良的選擇是有着強關聯的。
如果商雲良無法妥善回應、乃至消除嘉靖內心深處那幾乎必然存在的猜疑,那麼他或許真的只能被迫選擇走上許紳所指的那條“孤臣”之路。
小心翼翼地躲在深宮苑囿之中,仰仗帝王的些許庇護,偶爾進獻些藥劑,然後默默承受外朝那些掌握着輿論筆桿子的清流言官們無窮無盡的唾罵與攻訐。
而反過來,如果商雲良真能憑藉自己的手段,成功忽悠嘉信了他的邪,讓這位聰明絕頂又癡迷長生的皇帝打心眼裏相信他是“真仙”,比玉熙宮那幫人都“真”的那種,那局面就將截然不同。
一旦他能讓皇帝在不知不覺間對他言聽計從,甚至產生依賴,那麼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便有了調教嘉靖的可能性。
而皇帝,掌握着整個大明帝國的最終權柄。
這豈不等於他能夠間接地,隱於幕後地影響甚至引導這個龐大帝國的走向?
雖然不可能誇張到這個程度,但意思就是這麼個意思。
就比如現在,青草試煉的大門已經朝他敞開。
如果他真能製造這大明帝國第一個獵魔人出來。
一切又該如何?
可惜了,腦海中的獵魔人藥劑全書只是給他了製作藥劑的能力。
若真如真正的獵魔人一般,他隨便給嘉靖皇帝來一發法印,就能直接控制他的精神。
哪有現在這麼多麻煩事?
“唉,可惜,我現在掌握了魔力的使用,但法印什麼的一點頭緒沒有。”
“這要是讓我學會了亞克席,我能讓嘉靖天天管我叫爸爸!”
商雲良不止一次這樣惋惜過。
商雲良他們是嘉靖二十二年二月初二進的京。
二月初九的時候,關於大同一戰的戰功封賞的審查結果,已經由內閣首輔嚴嵩領銜,上奏給嘉靖皇帝。
皇帝陛下在二月初十這一天正式下達詔書,明發天下。
靜謐的許府,又一次熱鬧了起來。
前來傳旨的是老熟人。
“呂公公,怎勞您親自趕來,請上座,先歇息一會。”
“來人,看茶!”
嘉靖居然會直接派司禮監掌印太監呂芳來給他宣讀這份聖旨。
這位老太監在壬寅宮變那個混亂的夜晚,就曾對他釋放過善意,數次隱晦的表達都表明其示好的意向相當明顯。
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
此次再見,儘管商雲良如今身份已悄然不同,但該給這位內相爺的面子,還是必須給足的。
呂芳依舊是一身大紅蟒袍,帶着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他輕輕擺了擺手,笑着指了指身後小太監恭敬捧在紫檀木托盤中的明黃卷軸:
“不礙事,咱家先把萬歲爺的旨意給您唸完了,咱們再敘說不遲。”
也不等商雲良再說什麼,呂芳把詔書展開,便開始用他那修煉到爐火純青的語調,抑揚頓挫地唸了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聞褒忠錄功,乃國家之盛典;顯賢能,實聖王之要道。矧夫身膺岐黃之任,而能奮武於疆場......
爾東宮典藥局典藥丞商雲良,性資敏慧,術業精純。素以仁心侍儲君之康寧,夙以妙手調金匱之祕要........
朕詳核邊臣奏報,乃知爾親臨險隘,不避鋒鏑......
茲特降殊恩,用酬殊勳:
擢爾爲東宮典藥郎,仍待青宮,俾爾清芬,更近天顏。
封爾爲騎都尉,錫之誥券,光耀門閭。
賞白銀五百兩,綵緞五十匹,用佐安宅之資,且爲章身之榮。
於戲!天威赫赫,豈獨仗於斧鉞?國士彬彬,原不負於冠裳。爾其益礪丹忱,永葆赤忠。既精研乎《靈》《素》,毋忘濟世之本;且毋墜平武烈,克全臣子之節。欽哉勉旃,無替朕命!”
商雲良接了聖旨,眉毛微微挑起,心裏嘀咕着:
“道長這一次倒是還算夠意思,這給我又升了一級,現在典藥局徹底我一個人說了算了。”
“騎都尉......這位我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個流爵,並無實際食邑,主要用於酬功。”
“也是,我這身份總不能真給我封一個軍中的實權官職。”
“還有一層考慮,估摸着內閣的那幫人也不想皇帝以後封一個武將出身的人當做什麼仙師,那多給他們丟人呀,文官們的面子還要不要了?”
“我這要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有功名在身,這幫人估計早把我拉入文官陣營了。”
他剛站起身,呂芳便笑吟吟地虛扶了他一把,道:“咱家在此,給咱大明新晉的典藥郎道喜了!”
老太監臉上的笑容真誠而熱絡,顯然對商雲良受此封賞樂見其成。
商雲良本以爲呂芳傳完旨便算完成了差事,正打算順勢邀請這位位高權重的內相去屋內稍坐,好好“交流”一下感情,拉拉關係。
沒想到,呂芳卻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壓低了聲音道:
“典藥郎,陛下另有口諭:着您接完旨意後,便即刻隨咱家進宮見駕,陛下......正在乾清宮等着您呢。”
商雲良心中瞭然,面上不動聲色,點頭應道:“遵旨,那便有勞呂公公帶路了。”
果然,嘉靖老兒這就忍不住了。
商雲良心裏暗暗發笑。
我說呢,回京這麼多天了都沒立刻召見,搞得當初急吼吼派錦衣衛去找人的不是你一樣。
還非得等你封賞完再召見?
什麼該死的儀式感?
你這行爲,倒像是那即將入洞房的新媳婦,槍棒臨頭,反而扭捏矜持起來了。
還是欠收拾!
商雲良心裏吐槽。
“典藥郎,有些東西...您是不是要帶着?”
見到商雲良甩甩袖子就要跟自己走,呂芳微微皺眉,還以爲商雲良沒領會陛下召見的意思,便專門提醒一句。
我知道......
不就是想讓我把那些“仙藥”帶上嘛,好讓你嘉靖老兒嚐嚐鮮。
商雲良心裏門清。
算了,一會兒先不在這些人面前表演隔空取物了,害怕把你們嚇死。
調教還得還是一步一步來,先給你弄點最基礎的。
“呂公公稍待,我去去就回。”
把呂芳擱在院子中央,商雲良一身,奔自己的小院去了。
回到屋內,他將那捲沉重的聖旨隨手拋給了聞聲迎上的上官靜,吩咐她好生收着。
自己則徑直進入臥房,尋了一個看起來頗爲古樸雅緻的空置小木箱。
然後心念微動,從腦海中的獵魔人藥劑全書裏,挑選了兩種藥劑,用一塊質地細膩的紅色錦緞仔細包裹好,放入箱中。
拎着箱子準備出門,想了想,他又回頭對亦步亦趨想跟來的上官靜吩咐了一聲:“我去宮裏一趟,你去跟老爺說一聲。”
上官靜輕輕地答應了一聲:“是。”她遲疑了一下,又低聲補充了一句,眼中帶着關切,“那......婢子等二少爺回來用晚膳。”
商雲良看着她的模樣,不由笑了笑,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細膩的臉蛋,溫聲道:“好,我知道了。不過宮裏的事說不準,若是回來得晚,你們便先喫,不必等我。”
嘉靖找他,需要多久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興致上來,封他個什麼真君,留他給做一晚上的法也是有可能的。
先去看看情況吧。
我也不想裝神弄鬼啊,是你逼我的啊嘉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