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高隱的茅廬名曰松下。沒錯,就是叫松下。這株古松如傘如蓋,參天而立,據說是戰國時期藺相如手植,名曰相如松,有一千四百多年了。
老師並非安州土著,他能在相如松下建廬教書,那是用一塊祖傳玉佩,向本鄉里正換來的許可。
老師沒有妻兒家眷,獨身一人客居此地已經十餘年。至於老師何方人士,是何來歷,村民並不知情。只知道他曾經考過科舉,不中。
茅廬中很是寒素。雖非室如懸罄、環顧蕭然,也是家徒四壁書侵坐。一廬之重,唯書而已。
經史子集、稗官野史、天文地理、星象風水、匠作建造、兵書戰策…簡直就是一個小型的私人圖書館。也不知他從何處得來,很多後世都沒有。
五年來除了家中,這是李朔待得最多的地方。他和兩個同窗在此讀書、寫字、練琴、下棋…渡過了五年快樂而充實的時光。
可是很快他就要離開,去京師中都了。
“學生李朔,見過先生。”李朔像往常那樣,整衣行禮,一絲不苟。彷彿驟貴的外戚身份,絲毫動搖不了他對老師的敬重。
雖然他是穿越者,但這五年他在此受益匪淺,所獲良多。是此地,讓他學會當一個真正的古代精英。他在這裏學會了經義、操琴、手談、音律、星象、軍陣…很多後世就算有錢也沒處學、沒人教的東西。
他對先生高隱心懷感激,五年來一直尊師重道,猶如子侄。即便他知道先生有個不太光彩的小愛好,也毫不影響他的孝心。
“玄明,爲師很爲你高興。”正襟危坐的高隱放下書卷,指指面前的杌子,“坐下說話。”
“謝先生。”李朔並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很自然的給老師續上一杯茶,又熟悉的換了一根燈芯。
末了這才坐下來,一副耳提面命、恭聽師訓的神情。
高隱風度閒雅,神清氣朗。看着不像鄉野寒儒,倒像是衣冠世族的子弟。他束髮右祍、寬袍大袖,完全就是漢家衣冠,和宋朝士人一般無二。這種不染絲毫胡氣的純正漢風,本村雖非沒有,卻已很少見了。
據說,在大金要看到漢風純正之地,還要去南京路和京兆府路。
然而李朔知道,高隱不是漢人。他其實是渤海人。可在如今的大金,渤海人比很多主動胡化的漢人,更像是漢人。
這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高隱顯然沒有渤海人的自覺,他平時談論文史,教授弟子,也是動不動“我漢家”、“我華夏”。
有一次李朔故意發問:“先生不是渤海人麼?”
高隱回了一句溫庭鈞的詩:“疆理雖重海,車書本一家。”
還有一個諷刺之處是,金太祖宣稱“女真、渤海本一家”。可多數渤海人卻看不起女真人,不承認是一家,認爲女真人粗鄙無文,昔日臣屬也。
老師高隱,就是這種人。
李朔猜測先生是有來歷的,可先生顯然不願說,他也就懂事的不問。
先生收徒極其苛刻,至今也就收了三個門徒。村民都說他是落第寒儒,只有三個弟子知道不是。若他真是一般的落第寒儒,李朔也不會拜他爲師,盡孝至今了。
此時,高隱打量着眼前的芳華少年,微嘆道:“昔年初見汝,垂髫八歲兒。霜月荏苒,五年春秋,你已是舞勺少年。吾女若在,也這般大了。”
“玄明,你夙慧過人,靈氣天生,所以爲師當年收你入門。爲師早知你不是池中之物,本以爲你會走科舉。可爲師想不到,你會做了外戚一步登天。仁孝爲善,終有福報啊。”
今日白天,大臣党懷英前來宣旨示恩,李氏全家即將入京受封,這麼大的事情,他焉能不知?
李朔沉吟着說道:“所以…弟子敢請先生移駕,一起去中都如何?如此,弟子便能繼續聆聽先生教誨了。先生在中都,弟子也好盡孝。”
“呵呵。”高隱忽然笑了起來,伸出大袖中的手,動作優雅的搖指北方,“那燕京…爲師是不會再去了,不去也罷!此地甚好,爲師捨不得這株相如松,它是我的至交老友啊。”
他轉頭看着窗外月光下的古松,“古樹蒼蒼,大影茫茫。玄明啊,你看這相如松,像不像天地之間的華蓋?”
李朔微有意動,目光難明,頷首道:“的確像煞了一柄華蓋,遮風擋雨再好不過。”
高隱颯然道:“那就讓這相如松,爲吾遮風擋雨吧。”
接着一聲喟嘆,“可惜!可惜!”
說完兩個可惜就此打住,神色幽邃,也不知是可惜什麼。李朔倒也不問。因爲先生的風格便是如此,他若不想解釋,就是這種表情。
高隱喝了口茶,“朔,月之初也,玄明也。所以爲師爲你取這個表字。如今看來,你這朔月開始初明瞭。讓你兩個師兄陪你去燕京吧,他們能幫你,你又能幫他們謀個前程。”
李朔知道先生的脾氣,根本勸不動。只能說道:“那弟子就只能和先生暫別了。弟子不孝,以後難以再受大教。思及此處,弟子真不忍離開去中都…”
“汝去吧!汝去吧!”高隱笑道,“無需憂我!這一別終究會來,爲師期待已久了。外戚未嘗不好,一朝乘風起,風雲一眼收。好爲之,好爲之!”
李朔回想起五年來的教導之恩,眼睛溼潤之下心頭一熱,大着膽子說道:
“先生,村南孀婦蔡氏美貌賢淑,寤寐思服,心慕先生久矣。弟子三人去後,恐無人服其勞。再則,先生剛到不惑之年,豈能孤陽而生?有了師孃在堂,弟子才能放心。就讓弟子親自去下聘…”
“豎子!”原本溫文爾雅的高師勃然作色,彷彿換了一個人,“汝胡言亂語,意欲何爲?”
說完就抓起案上的一方硯臺。
“先生息怒!”李朔趕緊跳起來,熟練的躲到書架後面,“弟子這是一片孝心吶!”
高隱森然道:“你好大的孝心!竟來消遣老夫!毀人清譽!沒了你李玄明拉縴保媒,老夫就孤陽不生了?!”
說完就丟出硯臺,順手又抓起戒尺,挽着袖子站起來。
“先生何須如此!”李朔轉身就往門外跑,“弟子真是一片孝心…好!當我沒來過…”
高隱手持戒尺追到門口,卻見那孝順弟子早就隱入月色,不知所向。
高隱冷哼一聲,自言自語道:“燕京那是龍潭虎穴,本待還有一番話要仔細叮囑於他,誰知豎子如此無禮!再見到他,管是什麼國舅、郡侯,先狠狠打了再說!”
“毀人清譽,不當人子!”
意態憤憤,風度全失,竟和之前判若兩人。
…
卻說李朔一溜煙逃出師門,心下也頗爲後悔。唉,明知老師脾氣古怪,爲何還要幫他找師孃?
自己這愛當冰人的熱心腸,真就兩世不改。可先生爲何如此應激抗拒呢?自己真是一片孝心啊。
唉,那寡居多年的蔡家嫠婦,屬實愛慕老師。她還不到三十,相貌性情都很不錯,可惜!
難道先生想娶黃花大姑娘?卻又不像。若說先生不愛女色,卻爲何有偷看春圖的小愛好?真當自己不知?不僅自己知,兩個師兄亦知!
他知道老師本來有叮囑,但今夜肯定說不得了。
李朔一邊想,一邊在燈光漸熄的村中穿行。走到張寡婦家附近,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
“俺快封子爵了,榮華富貴應有盡有。指頭縫裏露一點,就夠你穿金戴銀、喫香喝辣!”
赫然就是老二的聲音。
李朔腳步一停,心中暗罵。老二這愛寡婦的德性,什麼時候改一改!真是丟人!
卻聽張寡婦道:“都說公侯伯子男。子爵是大官,侯更是大官呀。你怎麼不是侯呢?你家老六,說起來不過是養子,怎麼能爬到你的頭上?哼。”
“二郎,你要是壞了李朔的事,自己得了那個侯,納俺爲妾,那俺就更體面了…”
話未說完只聽“啪”的一聲,隨即女人的聲音哀聲道:“殺千刀的李二郎,你打俺?老孃香噴噴的身子讓你糟踐,你還打俺?”
“打你怎的?”老二怒道,“給你三分顏色,你就敢開染坊!沒卵子的賤貨,再挑撥俺家兄弟之情,仔細你的皮!”
窗外的李朔聽到這裏,這才快步走開。誰知一不留神踢到雞籠,嚇得裏面的雞立刻撲騰起來。
“誰!”老二氣勢洶洶的開門出來,“誰在聽牆根?”卻見夜色冥冥,哪有人影?
“入你祖宗!”老二罵了一句,又轉身進屋。
李朔早已去的遠了,不時又來到村北的大磨坊。
這大磨坊如今住着一位流浪江湖的賣藝武師:山東楊安國。
也就是李朔的武藝師父。這幾年,就是楊師教授李朔槍棒、射箭,頗爲盡心。若非李朔用心挽留,他早就回山東老家了。
楊安國平時教唯一的徒弟練武,也在大磨坊推磨賺錢,看守運到磨坊的麥子。
此時大磨坊前的空地上,一位身材昂藏、年約三旬的大漢,正揮舞一杆長槍,月光下槍影如龍,寒星乍碎,落葉紛飛。
“楊師真神槍也!”李朔忍不住讚歎道。
每次見到楊師練槍,他就爲楊師感到惋惜。這是虎將之才啊,可惜爲大宋報國無門,又不願替大金效力,只能當個賣藝武師,混口飯喫。
楊安國長槍驟停,面不紅氣不喘的說道:“六郎,你是來向俺道別的麼?”
…
PS:今天多了兩個新角色,李朔的文武老師。書中之前早有鋪墊,到了出場的時候了。新書期追讀很重要,請不要養書哦。蟹蟹官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