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影神色黯然,卻仍是問道:“後來呢?你又如何救我出去的?”
“後來?”安謙然抿了抿脣,“我聽聞三王府的側王妃因病而歿,便夜探三王府,沒想到你當真還是到了那一步,我以爲他會回來見你,便沒有立刻將你帶回,可是直到最後第二天,他還是沒有回來,所以在最後第二天的夜裏,我用藥讓府中人都睡了,隨後將你帶出了三王府。”
若影怎麼都不會忘記,她等了許久盼了許久,等來的卻是他對柳毓璃報平安,給她的卻是一紙休書。
“那麼那些隱衛你又是如何躲過的?”理了理思緒後,她又問。
安謙然手中一頓,眸中的異色一閃而過,須臾,他淡聲道:“三王府的隱衛在你眼中就這般無所不能?還是你認爲三王爺無所不能,所以他帶出來的人也如他一般?”
若影聞言臉色一變,指尖驟然冰涼。
這段時日他們誰都不提莫逸風,默契至極,她以爲他以後也不會提及那個人,誰知道安謙然還是安謙然,毒舌到讓她難以招架。
“算我沒問。”她撇了撇嘴冷哼一聲,丟下藥材轉身走了出去。
“去哪兒?”安謙然微擰了眉心沉聲一問。
若影頭也不回道:“上山透透氣。”
說完,她便沒了蹤影。
見她雖然傷勢未曾痊癒,可是行動還是快於常人,到底是練過功夫的人,身手還是十分矯健,只是一想到她的傷,他不由地緊抿了薄脣。若是第一次她來到小竹屋時能夠治癒了離開,便只需半年的功夫,可是這一次,若是沒有個兩三年功夫,怕是難以痊癒了。
若影回來之後,讓安謙然沒想到的是她竟然採了許多草藥回來,而且那些草藥都是她之前想要幫他理草藥時看見的那些,她竟然只看了幾眼就能找到相同的藥,這天資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怎麼了?不對嗎?”若影看了看手中的草藥蹙眉問道。
安謙然抿了抿脣,收回錯愕的眸光接過草藥竟是一聲不吭。
“說句謝謝會死嗎?”她看着他的側顏低聲嘀咕了一句。
安謙然揚了揚眉道:“似乎這句話應該是你對我說纔對。”
若影瞪大了一雙杏眼,半晌,冷哼一聲:“那就扯平了。”
隨後她又開始幫他將藥材進行分類。
安謙然淡淡掃了她一眼,見她動作嫺熟神色認真的模樣,竟是忍不住勾起了脣角。
“我還是想知道,你到底有什麼通天本事,竟然能不讓他們發現棺材中已經沒有了人?若是他回來……”雖然知道他回來的時候她定然已經離開了,她的棺木也已經下葬,可是她還是想知道內因,或許是爲了滿足好奇心,又或許是從這件事情上知道他到底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
安謙然沉默了頃刻後開口道:“我將你帶出棺木後,便在棺木口塗上了一層藥水,那藥水能讓棺木蓋合上後便不能再打開,而且根據朝陽國的習俗,棺木一旦合上,便不能再打開,否則犯了大忌,是對死者的不敬。三王府的人清醒後只會覺得自己因爲太累而睡了過去,所以不會起任何疑心。”
若影怔怔地看着他,實在不知道安謙然到底還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而且他身上的謎似乎越來越多。
莫逸風出宮之後直到深夜纔回到王府,如今已經沒有人會亮着一豆燭火等他回去,他還提早回府做什麼?
而他原本計劃着能一舉拿下柳蔚的兵權,誰知道柳蔚答應了,玄帝卻阻止了,今日玄帝單獨召見他,便是再三叮囑,不得傷及柳蔚,他不能讓世人說他是忘恩負義之徒。
好在到最後玄帝並沒有要從中作梗的意圖,便准許了他拿下柳蔚一半的兵力,而剩下的一半也能讓柳蔚用於保護自身的安危,到必要的時候也能拿這一半的兵力與之交換條件。
到底是在萬人之上二十多年之人,城府至深。
莫逸風帶着微醺一步步搖搖晃晃地順着抄手遊廊來到月影閣,這段時日他一直獨自住在此處,也會點上一豆燭火,只想她能找到回來的路。
“爺,屬下扶您。”秦銘見他身子搖搖欲墜,立刻上前攙扶,可是這一次還是被莫逸風給揮開了:“你下去,本王自己過去。”
“可是……”秦銘還想說些什麼,莫逸風卻呢喃道:“這次,本王不會再走錯了……”
秦銘聞言心頭一緊,莫逸風一語雙關,讓人爲之心頭難受起來。
他白天還是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異樣,甚至會讓人以爲這個王府從來都沒有過若影這個人,府上只有一個王妃,從未有過側王妃,就連宮中前來傳旨的公公有一次也喃喃暗自道了一句:“真看不清三爺對側王妃是有情還是無情,不知道的還以爲這世上從來沒有過側王妃這個人。”
秦銘不知道這是不是莫逸風故意擺出這樣若無其事的態度,而玄帝也是在若影因病而歿後對莫逸風更是重用,雖然莫逸蕭已經被撤去了禁足令,然而朝中之人明顯已經偏向了莫逸風,對於政事上來說,這無疑是一件好事。
可是,當夜幕降臨,莫逸風每一次都帶着酒意回到三王府,而且不去別處,只去月影閣,一呆就是一個晚上,在裏面悄無聲息,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可是他知道莫逸風並沒有睡下,因爲窗內的人影是站着的。
當莫逸風走到月影閣時,他身子驟然一僵,臉上的神色不停變化着,最終竟是驚喜得紅了眼眶。
“影兒!你回來了……”莫逸風幾乎是幾步就來到臥房,想都沒想就推開了房門,生怕動作慢了她就走了。
可是,當他看見房間中的人時,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方纔的喜悅一掃而空,身子一晃,支撐着門框險些倒下去。
“三爺。”紫秋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中的東西上前福了福身子,卻沒有要扶他的意思。
“你在做什麼?”莫逸風深吸了一口氣後沉重着腳步走上前問她。
紫秋垂眸道:“明日就是側王妃七七四十九日,奴婢將側王妃的東西都整理一下,準備明日拿去燒了。”
“誰準你燒的?誰準你這麼做的?”莫逸風瞪大了佈滿血絲的眼眸大吼一聲。
紫秋被他的一聲怒吼嚇得身子一震,緊了緊指尖後鼓起勇氣道:“側王妃活着時已經一無所有了,難道三爺想要讓側王妃死了都一無所有嗎?”
紫秋的一句話使得莫逸風臉色驟然一變,不是震怒,是沉痛。
他頹廢地跌坐在牀上,心一點點下沉,連呼吸都是那般困難。
紫秋見他沒有再反對,便又開始整理起來,卻聽莫逸風在身後無力地說了一句:“你出去。”頓了頓,他在紫秋難以置信中又道,“本王親自給她整理,明日你就……給她。”
一個多月,他始終不相信她已故的事實,可是他在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中,一次又一次地看着那高高的墳堆之時,終是相信了這一切。
在紫秋離開後,莫逸風緊了緊指尖緩緩闔上了眼眸,再次睜開迷離的雙眼,打量着周圍熟悉的一切,他的心狠狠刺痛了一下。
起身緩步來到衣櫃前,打開衣櫃門,看着裏面一件件她平日裏最愛穿的衣衫,還有那套她愛穿他卻不允許她穿的衣裙,他的臉色漸漸蒼白,本以爲早已做好了面對一切的準備,可是一旦有她影子的東西出現在眼前,他便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從何時起,他的情緒有了波動?從何時起,他也有了喜怒哀樂?從何時起,他的心也會痛了?
一切,從出現她的那日起。
他一件一件地將衣服取下,隨後放在牀上,當拿到那幾套用鴛鴦倚所制的衣衫時,他的指尖陣陣冰涼,抬手將那幾套衣衫又放了回去,因爲那是他第一次爲她爭取的東西。
走到梳妝檯前,上面依舊是她離開前的模樣,她極少像其他王妃那樣用各種首飾裝扮自己,而她的首飾盒中也沒有太多的金銀珠寶,可是她卻從不跟他索要些什麼,她最珍惜的便是那支玉兔髮簪,然而僅有的髮簪也被一些人拿來當做借刀殺人的利器,她雖然沒有再用,卻依舊將其保存在首飾盒中。
他將首飾都取出後用一個錦布細細包裹,等待明日將其放入她的墓碑之下。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他卻做了許久,因爲每一樣都是他們之間的回憶,都仿若還存在着她的氣息,恍惚間他甚至看見若影在鏡中對他笑意盈盈,又彷彿看見她淚眼鞦韆地質問他,爲何要給她休書。
心再次被狠狠攢緊,他雙手撐着梳妝檯痛得幾乎窒息。
顫抖着雙手將最後一層首飾盒中的錦盒打開,卻見裏面有一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箋,他慌亂地將其打開,她的字跡赫然在目。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看着每一個字,每一筆每一劃,確定了這的確是她所寫。可是,當他看清了信箋中的內容時,他的雙眸再次染上了濃濃的痛。
果然,替身終究是替身,三爺,祝你和王妃白首不相離,希望我們來生不再相遇。
一張信箋短短一行字,卻見信箋的最後染有她的血跡,應該是前幾張信箋上染了血跡,後來她撕去了幾張後再寫的,只是她當時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再寫一張,從她的字跡上便可以辨識了。
她說她是替身,她祝他和柳毓璃白首不相離……
莫逸風緊緊地攢着手中的信箋,心痛如割。
錯了,一切都錯了,他從兒時起便認錯了人,他想要找尋的人一直都是她啊,他一直以爲那隻是一個夢,可是後來柳毓璃將一切說得好像都是她所爲,他聽着她的那一聲“逸風哥哥”,看着她的笑容,他便信了。因爲柳毓璃和那夜出現的小女孩太過相似了,特別是那笑容。
後來她出現了,他不知道她就是當初出現在宮中荷塘的女孩,他因着她酷似柳毓璃的笑容便將她帶回了王府,殊不知並非是若影的笑容像柳毓璃,而是柳毓璃的笑容像若影。
當若影第一次喚他“逸風哥哥”時,他的心仿若漏跳了一拍,因爲那一聲比柳毓璃喚得更像那夜荷塘中出現的小女孩,卻原來她已開始進入了他的生命。(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