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雪落得愈發的大了,宛若鵝毛般紛紛飄下,彷彿故意跟葉禾作對一般,今天沒有任何商隊經過,不多的乾糧早就已經喫完,四處一片荒野平原,沒有任何可以躲避風雪的地方。
強撐着又走了一段路,葉禾終於精疲力盡,咬緊牙關使出全身力氣,卻是再也邁不動一步。許是因爲在雪中行走太久,又沒有任何防範雪盲的措施,她感到眼前忽黑忽亮,視線已然朦朧不清,腦中一片昏沉。在警覺到自己即將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葉禾用木棍支撐着身體,不讓自己倒下,她知道自己此時一旦倒下,很快便會被飄然落下的風雪所埋,屆時她必死無疑!
終是抵禦不住極度的寒冷飢餓中,她的意識漸漸模糊,陷入一片黑暗……
大雪繼續在寒風中飄落,一名少女在雪地中一動不動,雙目緊閉,臉色凍得發白,連纖長的睫毛上都結了冰,此時積雪已經淹沒到了她的腳腕處,她卻仿若沒有察覺一般,依舊雕塑似的站着,也不知是死是活。
“軲轆軲轆……”
在死一般的寂靜裏,木輪轉動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清晰。茫茫天地中,數輛馬車在皚皚白雪上緩緩行進,二十幾名穿着普通布衣棉襖的壯碩大漢臉上帶着黑紗,整齊的在馬車兩側騎馬跟隨。
一名灰衣大漢策馬到一輛馬車的窗前,卑微將腦袋的俯身湊近,低聲說道:“爺,前方似乎有人。”
馬車中傳出醇厚悅耳的嗓音,語氣不溫不冷,不急不緩:“何人?”
“好像是一名女子,站在雪地裏。”
“不用管她,繼續趕路吧。”
“是。”
沒有片刻停頓,馬車向前行駛,然而經過那雪地中的少女身邊時,那灰衣大漢好奇的多看了一眼,見那少女緊閉雙眼面無血色,似乎已經沒有了氣息,不由得有些詫異的埋怨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個死人,都死了還這麼直挺挺的站着,害我以爲活着呢!”
“等一等。”車中人忽然開口,吩咐道:“暫且停車片刻。”
車子停了下來,車窗的布簾微微撩起一角,車中人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少女身上,看着在雪地中佇立的嬌小身影,那昏迷後仍然不肯彎曲的雙腿透露出強烈的求生慾望。從來不曾見過如此堅韌的女子,倒是稀奇,車中人眸光微閃,吩咐道:“刑雷,把她帶上來給我看看。”
刑雷不解:“爺,這姑娘已經死了啊。”
“帶上來。”
車中人語調如常,不帶絲毫壓力,灰衣大漢卻是臉色一白,不敢再多言半句,急忙領命而去,叫兩名手下將雪中的少女抬上了馬車。
就在兩人將少女抬上馬車時,一把做工極其精緻的匕首從她的腰間落下,掉在雪地上,刑雷連忙將匕首拾起,恭敬的呈給了那車中之人。
那人接過匕首微微一愣,拿在手中看了看,便將它重新別回了少女的腰間。
***
五輛樸實不顯眼的馬車行駛在雪地上,形成一支小小的車隊。駕車的車伕顯然都有着不少的趕車經驗,駕馭馬車的速度比一般的馬車快了許多,並且不顯得十分顛簸,僅僅只是略微有些搖晃。
其中一輛馬車所擺設的物品很簡單,車板上鋪了一張灰色的毛毯,兩旁各擺放了一盆燒得正旺的炭火盆,僅此而已。
那灰色的毛毯上靜靜躺着一名年紀尚小的女子,身上裹着厚厚的鬥篷,毫無血色的臉白得像是死人一般,僅有那正在微微起伏着的胸脯,可以看出她一息尚存。
她的褲腳被撩起,露出了一截纖細的小腿,只見那腿已是面目全非,有些地方遍佈着淤青,有些地方起了紅斑,有些地方糜爛生瘡,有些地方皮破化膿,雖然已經被小心的處理過,卻仍然慘不忍睹,甚至看起來還有一點噁心。
然而一雙大手卻似乎絲毫不嫌髒污醜惡,用棉布把那時不時流出的膿液輕輕抹去,將一支極細的針捏於指間,在凍瘡周圍穴位淺刺,針緩慢刺入凍傷的皮內,急速出針,繼而復刺一圈,將刺點錯開,如此逐漸向凍瘡中心圍刺,刺點也逐漸減少,最後在中心用粗毫針點刺。
花費了約有半個時辰,纔將所有的凍瘡處理好。施針完畢,接下來便該施灸了。那人將一些切成薄片的生薑,分別置於凍傷的瘡面上。再將艾絨作成小指腹大的艾炷,安放於薑片上施灸,每間隔片刻,靈活的大手便微微來回移動着薑片。
刑雷立於一旁,看着主子認真的神色和小心翼翼的動作,不由得暗暗心驚。主子向來不愛管他人之事,行事低調守己,上次出行之時,途中見十餘名從鄉下趕赴城鎮謀生的普通百姓不幸遭遇土匪,眼見着男人被殘忍斬殺,女子被□□姦污,然而任那些人如何苦苦哀求,主子也沒皺過一下眉頭,更沒有下令出手相救,只是漠然的吩咐繼續趕路。
可這一次主子不僅救了,還不嫌污穢,親自爲她鍼灸,這是從未有過的。莫非……莫非是對這名少女有意?
“八爺。”猶豫了半響,刑雷斟酌着開口,恭敬的低聲說道:“已經兩日了。您每日給這位姑娘鍼灸,隨行所帶的生薑大多熬了薑湯給她喝下,這取暖的炭火也讓她用去了許多,卻一直沒見她有醒來的跡象,恐怕這位姑娘是活不了了。”
說完,刑雷謹慎的觀察了主子的神色,見他面色如常,似乎並未不悅,也未出聲。
爲大局考慮,刑雷硬着頭皮繼續道:“八爺,請恕奴纔多嘴,我們回城大約還有三日的路程,攜帶的生薑和炭火都所剩無幾,卻也勉強可以維持。只是若繼續大量的用在這位姑娘身上,恐怕是不夠的……”
“爺如果喜歡這姑孃的模樣,等回了城,奴才定能給您找到一個與她七八分相似的……”
“奴才記得,再行七十餘里有一處村落,估計明日便能抵達,或許可以將她安置在那,爺,您認爲呢?”
刑雷每說一句話便要看看主子的神色,生怕一個不小心說錯了什麼,斷斷續續的,總算將自己的意思表達完整了。他並非心狠之人,只是他們幾十個人在這樣嚴寒的天氣趕路,生薑和炭火乃是必不可少之物,總不能爲了那姑娘一個人,讓他們這麼多人冒險吧。唯有將這姑娘留在前方的村落中,纔是兩全其美的法子。
“不用了。”溫和醇厚的聲音響起,語氣隱含着堅定。
刑雷心下一寒,暗叫糟糕,主子向來說一不二,他不肯將這姑娘留在村落,莫非是真的動了心,放不下她?只是不知道這年紀小小的少女有何與衆不同,竟然能讓主子這樣的清心寡慾之人如此維護?
刑雷正將思緒飄遠,爲主子竟對一名年幼少女一見傾心感嘆不已,卻聽見那溫和輕柔的聲音繼續道:“你且在這守着,若天黑之前還未醒來,便給她一個痛快吧。”
刑雷頓時愣住,半響才反應過來,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真是自己想多了,主子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動情呢。主子做事向來極端,要麼盡善盡美,要麼玉石俱焚,而從不折中。這姑娘今日便唯有醒來,或者死去這兩個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