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看着一身玄色棉鬥篷、儒生打扮的探春鑽進自己的轎子,蹙眉低聲道:“三妹妹當真要去?那條街上魚龍混雜。”
探春雪帽下的臉揚起,眼底閃爍道:
“寶姐姐放心,我就想去瞧瞧那逸墨軒,絕不給你添麻煩。”
“而且你的事情,我還能幫幫你呢?說不定幾句話,就有了奇效。”
探春言語間有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自信。這個榮國府的內宅小姐,不甘心生活只侷限於府內,她想跟寶去看看,更大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前日探春便跟寶釵提起,說要隨她出府。
但寶釵並沒有答應,畢竟此事若傳出去,對探春的閨閣名聲實在有礙。
但後面連續兩天,探春日日軟語來磨寶釵,再加上今日寶釵也要跟那位冷先生再度商談聚金閣出售之事,便想着乾脆兩件事一起辦了。
探春主意已定,寶釵又想起之前情分,終究不忍掃了她的興,輕嘆一聲:“也罷,只是跟緊我,萬萬莫亂走。”
小轎起行,吱呀呀穿過白茫茫的街巷,一路顛簸搖晃,匯入了文德街上漸漸稠密的車馬人流中。
不知顛簸幾時,轎子外嘈雜聲浪漸漸鼎沸,寶釵與探春先後下轎,目光轉向聚金閣門口。
然而未等她抬步,便見門簾一挑,冷先生身邊那個清秀的隨從青年快步迎出,臉上帶着和煦笑容。
那青年目光在寶釵和探春身上微微一掃,尤其在探春身上略作停留,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恭敬地向寶釵作揖道:
“薛姑娘來了,我奉冷先生之命,在此等候。
我家先生說,今日雅談之約,改在逸墨軒三樓臨街的聽雪閣。
那邊更爲清靜雅緻,先生連同我家大爺正恭候二位。”
“大爺?”寶釵秀眉微蹙,心中念頭急轉:
“冷先生昨日分明在此約談,爲何今日忽換地方?況且......”她目光瞥向冷清的聚金閣。
那青年彷彿猜到她的疑慮,笑容未減,語氣卻愈發恭謹:
“薛姑娘明鑑,我家大爺貴人事忙,難得親身視察產業,但他說既是誠心買賣,自然要尋個更宜深談的所在,讓此事今日必有結果,也免姑娘再費周章。”
寶鋼與身旁的探春交換了一個眼神。
探春眸中好奇更甚,壓低聲音道:“這位大爺倒是神祕,既是對方做東,我們客隨便便是,寶姐姐,那逸墨軒瞧着也極穩妥。
見青年篤定,又想到變賣之事拖不得,寶釵只得壓下疑慮,點頭道:“那便有勞引路。”
青年在前引路,薛家老僕薛義與鶯兒緊隨寶釵、探春身側。
幾人穿過喧囂街面,踏入逸墨軒敞開的朱漆大門,熱浪書香與人聲便撲面而來。
這逸墨軒門面寬闊,內裏更是軒敞通亮,一樓堂內,書冊堆積如山,墨香紙香混雜。
最爲惹眼的,是堂中數處都聚攏着身着儒衫,手持書卷的文人學子,或三五一簇低語爭論,或捧卷默讀,但氛圍熱烈處,總不離說岳二字。
那青年引路的腳步未停,對堂中喧囂恍若未聞,帶着一行人穿過人羣,直奔樓梯而上。
一層比一層人少,一層一層幽靜,待到三樓最深處,一條鋪着厚厚絨氈的走廊盡頭,只見緊閉的雕花木門。
青年在門前停下,轉向寶釵,探春及緊隨其後的薛義和鶯兒,躬身道:
“薛姑娘,我家大爺與冷先生在聽雪閣內恭候。只是這雅室容不下多人,恐擾了清淨。請姑娘與......與這位公子入內即可。”
他目光掃過被雪帽遮得嚴實的探春,雖未點破,意思卻再明顯不過。
老僕薛義臉色微變,立時向前一步,滿臉警惕護在寶釵身側:
“姑娘,這不成!老奴必須貼身跟着姑娘。”
鶯兒也緊張地看着寶釵。
青年笑容依舊恭謹,眼神卻透着不容商榷的堅持道:
“老伯多慮了,我家大爺久慕薛家威名,誠心待客,豈會有他?逸墨軒上下皆是正經生意人,在這神京立店多年,最重誠信與風評。
再者,此室幽靜,正爲姑娘清談大事着想,人多反而誤事,姑娘冰雪聰明,當知大爺好意。”
未等薛義再言,寶釵已然抬手製止了他。
她薛寶釵今日踏出府門,本就是來搏一份生路,如果一心糾纏,畏首畏尾,何能成事?
況且......寶釵瞥了一眼身旁目光灼灼、毫無懼色的探春,心中莫名生出幾分好強念頭,探丫頭都不怕,我不能被她比下去。
“義伯,無妨。"
寶釵聲音沉靜如深潭寒水道:
“冷先生背後既有大爺出面主持,想來必有誠意,既設雅處,便非市井粗鄙之地,你與鶯兒在此等候便是。”
她話雖是對薛義說,目光卻清泠地望向那青年,帶着一絲不卑不亢的審視與告戒。
探春亦英氣颯爽道:“正是此理,若真有小人行徑,這光天化日,繁華街市,朗朗乾坤,莫非他們不怕王法麼?”
青年聞言,笑容愈盛,側身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躬身做出請的姿勢:“二位,請。”
門扉輕啓,一股清雅的雪茶冷香淡淡飄出。
室內陳設果然清雅非凡,兩張寬大的酸枝木椅臨窗擺放,冷子興坐在一側下首,面帶微笑。
主位上,賈瑞正靠着椅子,打量着走進來的釵、探二姝,臉上浮現幾分興趣。
他眼前兩個女子,一個溫婉明麗,一個英氣勃發,一個像蒙塵的美玉亟待拂拭,一個則是初露鋒芒的寶劍新試。
其中溫婉中帶着堅韌底色的應該是薛寶釵了,另外則是一個神采飛揚、銳氣逼人,相比於薛寶釵的牡丹風姿,此女卻像一朵怒放的玫瑰,美目昂昂,正毫不怯場看着自己。
本以爲今日只有薛寶釵,沒想到她居然也跟着來了.......
“二位光臨,蓬蓽生輝,這位定是薛家千金,溫婉毓秀,名不虛傳。”
他略向寶釵頷首致意,隨即目光再次聚焦於探春身上,言語間帶着篤定的欣賞:
“那麼這位女扮男裝的公子,薛姑娘能帶在身邊深談的,想來必是至親姊妹?不過觀這通身的氣派,舉止颯爽,英華內蘊,眉宇間自有一股不肯雌伏的磊落清氣………………”
恕在下妄自揣度,是否是榮府政老爺的女公子,排行行三的三姑娘?”
雪茶的清香絲絲縷縷浮動,寶釵和探春都是一愣。
探春已忘記了矜持與掩飾,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掀開了雪帽的遮面邊緣,露出了那雙欺霜賽雪的清秀面龐,心中翻滾過驚愕。
自己是深閨裏的小姐,這個雄姿英發的公子怎麼一下子猜出我的身份?
“你知道我?”
短暫的驚愕過後,探春那份好奇與銳氣反倒被徹底激發出來,她那雙極亮的眼睛直直盯着賈瑞。
她有一種感覺,自己的許多困惑,這個人可以替她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