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此時笑道:“我能知道妹妹的名字,原因倒也簡單。’
“因爲我名賈瑞,字天祥。”
他沒有贅言,只報出名姓便泰然落座,靜待後續。
“你就是瑞大哥?”
探春一聲驚呼,雪帽徹底滑落也無心顧及。
寶釵亦是神色一變,瞳孔收縮。
原來他就是賈瑞!
這個名字在她們姊妹的耳房私語間何止出現過一次兩次。
那個在天使降臨那日立於榮慶堂、僅憑一個挺拔身影便攪動整個賈府風雲,而後又一手掀翻了東府珍大爺的賈瑞。
那個被視作賈府新生代中神祕莫測、手段了得的瑞大爺。
屏風後的模糊身影,終究只是遠觀的一瞥,哪裏比得上此刻??真真切切地坐在面前,對着你談笑風生,渾灑自如。
薛寶釵當日在屏風後,因爲人多眼雜,局勢混亂,她見到的賈瑞,只是個高瘦的青年男子,今日卻是相距五步,印象深刻。
她深吸一口氣,許多想法在腦海中閃過,此時盈盈一福,溫柔道:“瑞大爺,聞名不如見面,小女子見過。”
賈探春卻回過神來,但她沒有行禮,只是雙眸如星,充滿無窮好奇打量着賈瑞。
賈瑞倒是輕鬆,抬手示意,溫言道:“不必拘禮,我們也算親戚,二位姑娘請坐。”
“冷兄,看茶。”
二人依言落座,閣內的氣氛略微鬆弛,卻暗流湧動。
賈瑞的目光轉向薛寶釵,想到舊事,笑道:
“說起來,二個月前,也是在這文德街,那時我是個籍籍無名的窮書生,賣字餬口。
“恰好在逸墨軒外,瞧見一輛精緻的青帷小轎停在薛家的聚金閣門前,想必,那便是薛姑孃的尊轎了?”
薛寶釵對此事自然印象深刻,只是那日書生是背影,今天卻是真人。
人生處處,有無窮的奇妙緣分。
“原來......那日路過的公子,竟是瑞大爺。”
薛寶釵的聲音輕柔,帶着幾分釋然,又帶着新的瞭然道:“小女子當時竟全未留心,真是抱歉。”
她頓了頓,似想到關鍵,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賈瑞,直指核心:
“那麼,敢問瑞大爺,這引得神京士子爭相造訪,日進斗金的逸墨軒,它的東家?”
待立一旁的冷子興不得賈瑞開口,立刻滿臉堆笑地接話:
“薛姑娘問的是,逸墨軒能有今日規模,全靠賈公子掌舵,自然………………”
“子興兄過譽了。”賈瑞卻打斷了冷子興明顯刻意的抬舉,不容置疑地糾正道:
掌舵二字,實在抬舉我了,逸墨軒能有今日氣象,全靠子興兄弟兩人兢兢業業打理實務,我不過是提供一些思路。
這東家之名,着實不敢當。”
冷子興忙道:“若無公子運籌帷幄、高瞻遠矚,指出明路,逸墨軒焉能立足於這文德街?
我等不過循着公子的指引行路,這乾坤如何運轉,根基如何牢固,自始至終,全憑公子定奪纔是!”
他話說得謙卑,但其中蘊含的深意卻再明白不過??即便賈瑞分文未出,他也仍是逸軒無可爭議的真正主宰。
薛寶釵愈發驚訝,這個男子真是太多祕密了。
短短數月,一個曾在街邊賣字的窮書生,不僅翻身成爲威震兩府的瑞大爺,更是在她眼皮底下,無聲無息地將這炙手可熱的逸墨軒掌控在手。
更令她心底泛起異樣漣漪的是,自己苦心籌謀變賣以解燃眉之急的聚金閣,最終竟是要賣到這個人手裏。
薛寶釵正自心潮起伏,思緒萬千之際,旁邊坐着的賈探春卻已按捺不住胸中的波濤,好奇問道:
“逸墨軒......滿江紅......說岳演義......”探春的目光在賈瑞身上,冷子興身上,以及這間雅閣的陳設間迅疾流轉,她猛地抬頭,聰慧的她想到什麼,問道:
“那盛世畸人呢?是瑞大哥嗎?”
賈瑞迎上她那幾乎要燒起來的探究目光,坦然頷首:“不錯,是我。”
賈探春眼神中異彩連連,抿着嘴,突然笑道:
“真真沒錯,你像是能寫出這份字,這種書的人,書好,字更好,怪不得我父親那麼傲氣的人,對你卻推崇備至,把我那寶哥哥?得一文不值了。”
“我真是好奇,還有什麼事,是你不會的?難道你是玉皇大帝轉世嗎?”
探春比寶釵小上幾歲,雖然生母親弟是混蛋,但畢竟少女味還是重了許多,此時臉頰羞紅半邊,又忍不住笑,忙用手捂住芳脣兩側,但眼神又是流光溢彩打量着賈瑞。
好像一隻貓咪。
男人總是喜歡有點嬌羞和嗔怪的妹妹,這是本能。
賈瑞眼中掠過一絲對這份敏銳的讚許,賣關子道:
“探春妹妹言重了,我其實還有不少祕密,不過現在不方便說,日後若得機緣,再與妹妹細說也不遲。”
“好呀,日後聽大哥說,到時候別忘了。”探春聽出他言語中的保留,嗔怪一笑,隨即抿抿脣,先將這份急於求解的心情悄然按下,轉向寶釵,促狹道:
“寶姐姐,今日你纔是正主,我這趟出來,最大的意外之獲已然到手了,接下來應該你來談正事。”
探春懂事,知道自己只是出來娛樂,寶釵卻是要辦家族大事,接下來的話,就留給寶釵來說。
薛寶釵心中感謝探春,剛剛在探春和賈瑞聊笑的時候,許多想法已經在她腦海中確定,此時寶釵欠身,聲音恢復了固有的從容與清晰道:
“瑞大爺。”她斟酌了一下稱呼,覺得不適合叫大哥,還是客氣叫大爺爲好。
“世事當真奇妙難言,未曾想,這聚金閣買賣,竟能與瑞大爺結下此緣。既是大爺有盤店之意,先前冷先生所言的七成市價,寶鋼絕無二話。
若蒙不棄,薛家在神京,還有幾處書畫店鋪,如果大爺需要,我也願意七成,或者六成出售。”
寶釵一走進逸墨軒,就看得出來賈瑞志向不小,而且這個逸墨軒顯然已經在神都打響了名氣。
反正薛家在書畫上也是試水經營,沒有那麼大利害,那乾脆全面向賈瑞出售。
不過此話卻沒有讓賈瑞動容,他只是目光在薛寶釵那張如牡丹般豐潤端凝的臉上掠過,直白道:
“薛姑娘如此厚讓,可是覺得這筆買賣能換來我的好感,進而指望着我能替令兄說上幾句好話?”
賈瑞覺得,這是薛寶釵的用意。
但沒想到,寶釵卻緩緩搖頭,沉靜道:
“瑞大爺,你是何等樣人,寶釵雖不敢說全然瞭解,但也略知一二。這等關乎生死、捲動廟堂的大事,豈是幾間鋪子所能左右?
你爲人行事,深謀遠慮,定不會因眼前這小利,去做那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徒勞。”
“且我哥哥他......咎由自取,無可挽回,此事之大,之難,我們心中有數,絕不敢妄想連累瑞大爺深陷其中。
“哥哥的事,我自然會上下打點,只求哥哥可以判個發配,便是他的造化了。”
她語氣平淡,彷彿說的不是自己至親兄長,看來她已經想清楚了薛蟠的未來。
賈瑞聞言,又笑道:“你哥哥犯下這等大錯,難道你就忍心見死不救,若是如此狠心,不怕別人說你薄情寡義。”
寶釵淡道:“我兄長性格莽撞衝動,爲人行事又太過驕縱,平常我勸他收斂性子,凡事三思而後行,但他卻總是置若罔聞,如今闖出這般大禍,也是他自己種下的惡果,我無法替他開脫。
“與其爲兄長不顧一切地周旋,不如讓母親少受些驚嚇,讓我薛家全門安穩,這纔不辜負母親對我的養育之恩,兄長知道,想必也會理解我的苦心。”
而且這番話說得也算是既坦誠,又極其清醒,其見識與格局,完全超脫了尋常閨閣女子的藩籬。
賈瑞眸中也掠過一絲不加掩飾的欣賞,這女子,果然是冷美人,縱然是無情也動人。
如果她現在一心而想救自己這個哥哥,以賈瑞的心性,反而會覺得寶釵有些不清,缺乏頭腦。
至於薛寶釵這話是否有些殘忍絕情,或許對賈寶玉這等貴族子弟來說,聽起來過於涼薄。
但對賈瑞而言,卻是無比理智的正確選擇,可以說是立刻止損。
哥哥再親近,也比不過父母健在家族安穩,總不能爲了一個惹下彌天大禍的哥哥,把祖輩基業給毀於一旦。
何況她那哥哥自己行事不端,怪不得旁人。
這個女孩很聰明,只要我把握住關鍵節點,她是個拎得清的合作對象,甚至可以說是個賢內助。
賈瑞對紅樓金釵,尤其是寶釵這等絕色+聰慧的女子,自然有一番心思。
但前提是,這些女子一需要有真心真情,二也要有足夠的才貌,讓賈瑞看得上。
不過在正式合作之前,賈瑞還有個疑問,問道:
“既無此念,薛姑娘又何須自讓三成之利?這對此時的薛家而言,絕非小利。”
薛寶釵抬眸,知道跟賈瑞談話,需要開誠佈公,此時她目光清亮而堅定,不再有任何迂迴:“我所求,一不爲救兄,二不爲眼前,只爲......能與瑞大爺交個朋友。”
“待我兄長一去,本家這看似風光,實則岌岌可危的皇商基業,這副沉甸甸的擔子,終要落在我肩上。
到時,我族內部,族中耆老必然暗流湧動,昔日依仗我父兄權勢的生意夥伴,也多半生出輕視疏離之心,我一個年輕女子,身處其間,其艱難可想而知。”
“今日讓利三成。”
薛寶釵直視賈瑞,風光霽月道:
“是希望能結下這一份交情,若將來我料理家業時再遇風浪,瑞大爺念在今日之誼,能爲小女子,爲薛家,在旁說一句公道話,或是在某些關隘上,稍稍留一份轉圜的餘地。”
“那便是寶釵他日應對艱難時,莫大的底氣與依仗了。”
這話說的有道理,但賈瑞還是想再看看薛寶釵更多思路,於是就拿出當年當面試官的手段,眉峯微挑,再饒有興味地問道:
“交朋友?薛姑娘便如此篤定,我會願意與薛家爲友?你不怕我趁着薛蟠一去,羣龍無首之機,效仿那些意圖分食之人,也順勢......將你們薛家視作可之肉?”
薛寶釵毫不退避,淺笑道:“寶釵觀瑞大爺行事至今,有一大端倪最令寶釵信服,大爺的手段,往往雷霆萬鈞,直指核心首惡,事畢之後,卻極少株連蔓延。
逸墨軒雖擠垮了聚金閣,但亦未見大爺用盤外陰狠手段將同行趕盡殺絕。
可見大爺行事,圖的是大勢通泰,更善於化敵爲友,將朋友變多,將冤家對頭變少。”
“大爺眼光長遠,志不在燕雀之地,且未來必求青雲直上,我家這點基業,不過是大爺宏圖一角罷了。
此刻強行吞下,非但無甚大益,反而易惹得金陵老家那些宗老不滿,更添許多仇怨與羈絆,平白爲大樹的茁壯招來不必要的藤蔓纏繞,得不償失。”
“倒不如,結下今日之盟。
薛寶釵的聲音帶着一種超越年齡的通透與沉靜,說道:
“薛家縱使一時勢微,亦還有些許人脈、商路根基,瑞大爺保全薛家一線生機,薛家日後亦必會傾力報償,如此兩全其美,豈不勝過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局面百倍?”
這番話條理分明,剖析利害精準入裏,而且口才極佳,用字用典,脫口而出。
足以看出寶釵雖然十五六歲,但她的心智,才華,頭腦,都不亞於後世的商場女強人,將賈瑞和薛家兩全其美的藍圖描摹得清晰無比。
賈探春也是個好強的人,此時聽得心折神往,看向寶的眼神充滿了由衷的欽佩。
冷子興亦是不停點頭,雙眸中閃過異色。
賈瑞沒有第一時間反應,他輕抿一口茶,注視着薛寶釵那堪稱人間絕色的豐盈容顏,見那女孩倒也沒有刻意躲閃畏懼,或者學小女兒般扭捏作態羞澀,而是坦然迎着他的審視。
賈瑞眸中欣賞之意更濃,他忽然?出一個彷彿與之前議題不相幹,卻又直指未來的問題:
“薛姑娘,令兄若去,薛家皇商這副擔子......你可擔得起?心中,可有新的方略?”
“若沒有的話,我倒是可以指一條路,不敢說穩賺不賠,卻能供你渡過難關,甚至東山再起。”
薛寶釵聞言一愣,她畢竟沒有全面掌管薛家,所以此時想法是,如果自己管家,那就蕭規曹隨,先穩住人心和賬目,再徐徐圖之。
而且寶釵接下來還要面對其它宗族叔伯的覬覦,實在沒有太多新奇宏大的構想,去考慮未來的破局之道。
此時見賈瑞願意,便身體微微向前,展現出虛心求教的態度,溫柔又好學說道:
“我聆聽瑞大爺指教,畢竟我是婦道人家,見識有限,還需要瑞大爺幫我撥開雲霧,指點迷津。”
“我家還有我,定然會感謝瑞大爺大德。”
看寶釵還很會提供情緒價值,賈瑞心想這女孩真是可惜生在這個時代,若是晚生幾百年,不知道有多大造化。
賈瑞微微一笑,開了個玩笑道:“那何等感謝合適?我尚未娶妻,也並無妾室。”
此話一說,意思太明顯,探春啊了一下,寶釵也是陡然臉色一變,雖未泛紅,但卻是如忍不住一縮動,隨即正色道:
“婚姻之事,自有我母親做主,非我可以跟瑞大爺私下所說之事。”
畢竟還是少女,說起旁人的事頭頭是道,說起自己的事,難免有些......
不知如何回應。
賈瑞卻笑想,寶銀終究是心思多,但心不狠,臉皮也不厚,畢竟是這個時代的貴族女子,基本的廉恥還是有的。
他也沒有再逗寶釵,有些事情,水到渠成便好,有價值的女孩,需要慢慢磨合。
只見賈瑞悠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