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儀剛剛用過朝食。
便聽聞關羽正在郡府審問細作。
一打聽,原來是今晨城中士民舉告出來的。
楊儀一時氣結。
過去幾日,自己勤勤懇懇點驗民籍,協助麋都尉維持城中秩序。
一個正經的細作都抓不到。
怎麼關羽一來,這細作自己就長出來了?
這不是打乃公的臉嗎?
於是氣沖沖直奔郡府。
不過一進府門,便聽到庭院裏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再一打聽,原來那細作自稱是夷王梅敷的使者。
代表襄陽以西漢濱數縣歸附。
這倒也罷了。
關鍵對方還提供了一條相當驚人的軍情:
不久前,曹仁聽聞關羽興兵北上,擔心其又與梁郟、陸渾的盜賊有所呼應,南北夾擊。
於是倉促間大舉徵發,意圖北上宛城避一避鋒芒。
這當中是否有魏王曹丕的旨意,不得而知。
但可以確定的是。
曹仁已經下令奮威將軍滿寵爲前部,先行去新野、宛城打點。
其人則親督大軍穩步跟上。
又讓徐晃、呂常二將殿後,焚燬襄樊二城,堅壁清野。
然而大軍北行至鄧城時,南邊就傳信。
關羽將旗出現在襄陽城頭。
曹仁斷言荊北賊寇猖獗,再有關羽策應,其勢難當,非大城、堅城不可堅守。
竟拋下鄧縣的輜重和大衆,率領本部精銳快馬加鞭北上新野。
此時說不定已離開新野去往宛城了。
換言之。
此時鄧縣,人馬輜重匯聚,卻羣龍無首。
偏偏這裏又是徐晃這批殿後人馬的唯一接應之處。
一旦鄧縣有失。
樊城的徐晃部就成了一支孤軍!
而這位自稱張儉的使者。
更是聲稱他在鄧縣有內應!
聽到這裏,楊儀都忍不住要抱病請戰了。
理由很多,但最重要是兩條。
一則襲取鄧縣,奪其輜重,那徐晃就不得不迅速撤離樊城。
否則僵持下去,其部將有傾覆之危。
而這種局面下,徐晃自然無法再從容焚城。
說不定連樊城都能完好保存下來!
二則,兩軍繼續僵持下去,耽誤後方秋收。
來年饑民和盜賊只會更多,指不定還會殃及南郡和江夏。
當然了,楊儀也只是心潮澎湃了一下,卻到底沒有立即吱聲。
生病只是次要原因。
主要還是張儉這條情報來得太及時,太巧合,以至於不得不懷疑是否有詐。
況且,現在誰知道鄧縣是個什麼情況?
曹仁走後,到底還剩多少兵力,多少民夫,多少輜重?
萬一輕率前去,曹仁突然殺個回馬槍,與徐晃來個南北夾擊,繼而重振士氣……不就壞事了嗎?
這正是庭院裏諸吏激烈爭吵的原因。
而楊儀自忖拿不出真憑實據,只能吞聲。
羣吏爭吵無果,漸漸息聲,看向上首的關羽。
而關羽撫髯眯目,似在計較攻守之間的得失。
張儉見此情狀,一臉悲憤:
“諸縣吏民真心歸附,我更是冒死來報信,諸公竟無一人信我嗎?!”
“我信你!”
就在滿場寂然之際,一道聲音從大門傳來。
衆人轉頭望去。
卻見一位戎裝小將跨門而入。
赫然是值城一夜,甲冑未除的都尉麋威。
楊儀目光一亮,搶先上前:“都尉有何見教?”
麋威對關羽和衆人簡單一拜,抓緊道:
“好叫諸公知曉,曹仁防民如防賊,近來戍卒、力役都要隔月輪換駐地。”
“我已經大致盤問過城中不同來歷的士民。”
“此刻盤踞在鄧縣的徵夫,至少有襄陽、樊城、中廬、宜城、蔡陽五地之人。”
“他們有些是臨時徵發的,有些是在南來北往途中,因水陸道路不暢,加上我軍突然北上,暫時滯留。”
“再加上鄧縣本地人。”
“此刻鄧縣一地,就算沒有十萬衆,怕也有七八萬。”
麋威微微一頓,朗聲發問:
“諸公且想一想,如此大衆,倉促間積聚於一縣一城,那場面是何等混亂?”
“曹仁又需要多少兵馬方纔能將這些人衆收攏妥當?”
“他真能妥當收攏嗎?”
“即便能,其部還有餘力南下救援樊城嗎?”
“那必定是沒有的!”楊儀第一個撫掌應聲。
“難怪徐晃這數日既不焚城拔營,也不南攻襄陽,只是一味使詐!”
“只怕他早就得知被曹仁拋棄,不得不故作鎮定姿態,以免被我軍窺見北面的虛實!”
“正是此理!”麋威接回話題,又轉向張儉。
“我剛剛進門前,本想着曹仁怕是鎮壓不住如此大衆,說不定有機可乘。”
“但現在聽這位張將軍(梅敷部將)的意思,曹仁根本連鎮壓都欠奉,直接北遁了!”
又轉向關羽:
“君侯,全取襄樊,須此一戰!”
關羽聞言,虎目一瞪,而後又緩緩閉上,仰天嘆道:
“昔年當陽那十萬衆是怎麼潰敗的,別人不清楚,曹仁徐晃還能不清楚嗎?”
於是滿場徹底恍然,再無疑聲。
……
當日,關羽急令關平北上,同時讓麋威整頓麾下水軍,準備突襲。
到了這日午後,麋威就令向寵部先行前出到襄陽東北的魚梁洲上紮營。
此洲位於漢水由東轉南的大拐角處。
據說當年龐德公就隱居於此洲上,點評臥龍鳳雛。
可惜斯人已逝,此時魚梁洲上也早無人跡。
倒是尚存些鄉舍,可供大軍駐紮,省了不少力氣。
其後習宏督舟師順勢跟上,和向寵水陸呼應,扼住河道的同時,也掩護了漢水上的浮橋。
隨着關羽增援上來,曹軍暴露虛弱,襄樊二城已經攻守易勢。
這些浮橋非但不能毀掉,還要好好保存。
日暮時分,麋威跟隨關羽登上城樓,展目北望。
關羽指着樊城東側一座殘破的土壘道:
“那是平魯城。”
“去歲水勢泛漲,淹沒此間平地,於禁龐德無法立足,只能退守此城。”
麋威束手靜聽。
關羽又指着二城後方的兩片高坡,依次道:
“那是圍頭。”
“那是四冢。”
“再往北十餘里,還有一座郾城,爲鄧縣之南鄙。”
“扼住此三地,則曹軍騎兵在北岸難以展勢。”
說到這,關羽回頭對麋威道:
“若你是徐晃,如何破解此局?”
麋威聞言一怔。
心中卻不緊張。
畢竟這問題有前世歷史參考,有標準答案。
他只是想到關羽此時突然考校,必然跟明日的繞後突襲有關。
沉思片刻,纔開口道:
“不外乎是增兵和步步爲營而已。”
“北岸地勢開闊,乃上佳的跑馬之地。”
“我軍雖可立壘和築圍以遲滯,但終究失於被動。兵多可破。”
關羽不置可否,再問:
“若眼下,不能增兵呢?”
麋威:“那就要仔細比較兩方兵力。”
“若兵力不下於我軍,就先嚐試猛攻一圍,以求儘量展勢,提振士氣。”
“若兵力不足,那就在我軍徹底合圍之前,果斷焚城拔營,早謀生路。”
關羽這才點頭,道:
“所以明日之戰,能不能保住樊城,便在於此。”
“你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麋威拱手道:“威已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