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麋威將那夜張嶷的謀劃一一道出。
又走到地圖前將那條旄牛故道大致比劃了一遍。
才接着道:
“若張伯歧能招撫旄牛夷歸附,則高定失去外援,有利於李興業發兵討滅。”
“反過來,若旄牛夷部看見高定被李興業所敗,自忖勢單力孤,更易歸附。”
“此二者,一爲斬其根鬚,一爲剪其枝葉,相輔相成,並不衝突。”
“這便是‘一錢兩面’!”
微微一頓,麋威又對李恢道:
“一旦誅滅了高定,重開故道通商,不但能多一條獲取戰馬的渠道,還能以商賈之利吸引山民歸附。”
“好比說旄牛夷,其部就坐落於商路之上,後續商販南來北往,必能坐地食利。”
“南中其餘夷類看見旄牛夷坐擁金山銀山,即便不效仿,想必也不會多麼排斥。”
“那時朝廷再以開拓和保護商路爲名,派遣駐軍,彼類說不定半推半就地認了。”
“而此事不說十全必克,但凡十部有四五部同意通商,那南中之患便可消解一半,卻也不必勞師動衆……這不正是李別駕所推崇的緩圖之策?”
“這也是‘一錢兩面’!”
麋威又轉回劉備,揚了揚手中的直百錢:
“待夷類都嚐到了商路的甜頭,那爲了方便商販往來運貨,只怕還會求着朝廷增發更多‘直百錢’。”
“真有那一日,夷類不是歸附勝似歸附,不是北面稱臣勝似北面稱臣……這何嘗不是鑄一錢而兩面皆得?”
言及此處,別說廖立已經徹底錯愕無聲。
就連李恢、宋遠、馬謖、吳懿等人,都看着麋威目瞪口呆。
彷彿今天才第一次認識這個年紀輕輕的比兩千石。
就連一直跟木頭人似的劉巴,竟也忍不住微微側目。
倒是劉備從容如故,道:
“這些都是卿自己想出來的?”
麋威心道我就是個縫合怪,只不過全都縫了而已。
便趁機舉薦張嶷:
“與其說是臣想出來的,不如說是受到張伯歧的啓發,其人纔是真英傑,望大王察之!”
劉備立即轉向李恢:
“州部有此英傑,爲何不見卿等舉薦於孤?”
李恢正在失神,聞言告罪道:
“臣過去只知張伯歧有壯勇,卻不知其人竟有內秀,想來是臣失職!”
劉備呵呵一聲,並未怪罪,道:
“亡羊補牢爲時未晚,麾下既有英才,當善加重用,替孤看好南中。”
李恢忙稱唯。
這時宋遠見劉備似乎有意提拔李恢,急忙道:
“麋奉車此論雖然大體對路,但有一處致命缺陷!”
“諸君或有不知,漢嘉太守黃元暴而無恩,難以服衆,根本不能招撫旄牛夷!”
“而張伯歧一個巴西南充人,又只是小小從事,雖有壯勇,如何能讓旄牛夷歸心?總不能讓他代替黃元守郡吧?”
此言一出,尚書令劉巴忽然開口,卻是對着麋威:
“黃元從都尉轉任太守未滿一年,雖無功,卻也無過。”
“大王若強奪其職,只怕將來難以服衆,有損禮士之名。”
這……劉巴這是在提醒我,要找個合適的理由踢走無能的黃元?
一時也說不清這位冷麪尚書令是善意提醒,還是秉公直說。
但這不妨礙麋威稍加思量,有了新思路。
便應聲道:
“令君也認爲這位黃府君不堪爲一郡太守,對否?”
劉巴抿嘴不答。
但此時不答,便等同默認。
於是轉向宋遠道:
“郡丞言下之意,其人力不及旄牛部,對否?”
宋遠不屑道:
“豈止旄牛,怕是連旄牛以北的嚴道也不能及!”
“前年高定跨郡北上寇掠,正是借道旄牛到達嚴道。”
“黃元彼時爲都尉而不能御賊,全靠李興業越郡救援,方得解圍!”
啪!
麋威猛一撫掌,道:
“那不正好!”
“漢嘉郡本爲蜀郡屬國,專治夷事。”
“既然黃元不能制夷,何不將那兩縣從漢嘉郡分出,重立屬國,以能治此地的李興業兼領屬國都尉,或者直接併入犍爲郡?”
“如此不就能人盡其才,又不耽誤郡事,更不損大王禮士的名聲了?”
又指着宋遠道:
“若是李興業實在忙不過來,我看宋郡丞也頗有計略,何妨提拔爲都尉?”
聞得此言,宋遠面色數變。
好一會纔對劉備道:
“臣沒什麼能耐,但興業將軍確實非百裏之才,足以兼守兩郡,麋奉車此言得之!”
竟是當場反水!
劉備挑眉道:
“那攻心爲上呢?”
宋遠哂然一笑,道:
“此爲務虛之言,卻不如麋都尉之言句句實在,有章有法。”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衆人聞言紛紛失笑。
唯獨馬謖面白如紙。
傾盡才思營造出來的聲勢,居然就這麼被人化解了?
這時劉備轉回麋威,似笑非笑道:
“卿此計又是受到哪位‘英傑’啓發啊?”
“讓孤猜一猜,是張伯歧,還是卿父的人脈?”
這……老劉這是暗示去年涼亂那個情報,他知道是我最先提出的?
可我口風很緊啊,老張和老爸也不是多嘴的人。
不會是老劉憑藉對各人性情的瞭解,盲猜出來的吧!
嘶……老劉竟恐怖如斯?!
此事斷不可承認!
於是目光一轉,指着馬謖道:
“是馬幼常的‘攻心爲上’!”
馬謖聞言一愣。
羣臣緊隨一愣。
劉備沒有愣,直接給逗笑了。
便見麋威煞有其事道:
“要我說,此計若值百錢,張伯歧佔五十,馬幼常五十,臣父十錢,而臣拾人牙慧,當倒扣十錢!”
劉備聽到“倒扣”二字當場捧腹,又指着麋威,連連搖頭。
羣臣隨之發笑,就連劉巴的嘴角也微微一翹。
只有馬謖死死看着麋威,臉色時青時紅,欲言又止。
原本緩速兩方劍拔弩張的氣氛,隨着麋威一錢兩面,宋奇當場反水,就此消解。
隨後。
劉備順勢任命李恢爲庲降左督。
督牂柯、益州、永昌三郡。
治事於牂柯郡平夷縣。
又加李嚴爲庲降右督。
督犍爲、越嶲、朱提三郡,外加漢嘉南部的嚴道和旄牛二縣。
依舊治事於犍爲武陽。
南中之策,就此定下。
……
離開尚書檯時,馬謖追上來攔住麋威,道:
“那夜你情願到庭院中陪張伯歧吹涼風,而不願在暖室中與我說話,可是認爲我不如他?”
卻見麋威搖頭道:
“那夜我夢見一蜀中古賢,問其曰:蜀中諸子,孰優孰劣?”
“古賢答曰:各有長短。”
“我以爲此言得之。”
“足下名門之後,見多識廣,有劇才急計,唯獨缺少壯勇。”
“張伯歧豪烈果敢,未來可期,但困於出身和眼界,得計稍晚。”
“若諸君互相取長補短,齊心協力,何愁不能得百錢之計,開百世之業?”
說着,麋威將一物塞到馬謖手中,告辭離去。
馬謖盯着手中那枚“直百五銖”。
怔然片刻。
對着麋威背影,深深一拜。
再抬頭,面上便多了一絲毅然之色。
另一邊,等所有人都離開後。
劉備轉到一扇屏風前,噙笑道:
“這道《平南策》,‘法令君’可還合意?”
話音剛落,一個豐神俊朗的文官從屏風後轉出,對劉備拜道:
“良策易得,佳士難求。”
“法孝直泉下有知,必爲大王得佳士而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