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萬萬不可!”
董允驀地揚聲八度,把劉禪嚇了一跳。
他只是有感而發。
沒想到董允反應這麼激烈。
但此時若說自己只是戲言,怕是更要被董允數落的。
只能硬着頭皮問道:“有何不妥?”
董允:“朝廷本有制度。”
“先帝許丞相以假節、錄尚書事,便已算將國事相託,何須再以府屬來治國事?”
“公卿大將之府,私屬也。”
“若公私不分,朝臣府吏職權相雜,豈不是亂了朝廷的法度?”
“況且昔年曹操以相府侵吞漢室權柄之事,猶歷歷在目,陛下這是要陷丞相於不義啊!”
“至於讓衛將軍同時開府治事,就更是亂上加亂了,智者所不取也!”
劉禪這才知道自己又“闖禍”了。
抹了抹額頭冷汗,訕笑道:
“朕這不是見丞相日日往返於相府和臺閣,擔心他太過辛勞嘛!”
“至於衛將軍,他到底年輕,且有丁憂之憂,倒是不用着急。”
董允這才面色稍緩,但仍是板臉提醒道:
“陛下仁厚,體恤臣下,臣自無話可說。”
“但自入關以來,上上下下皆以爲漢室復興在望,我朝早非昔年囿於一州一郡之地的諸侯小國。”
“而國越大,便越要講求法度嚴明,行堂堂之道。”
“若全憑一己喜好行事,與化外的矇昧山越有何區別?”
劉禪不安地挪了挪身體。
又搓了搓手:
“那朕……賞賜些財貨?”
董允算是看出來了。
這位年輕天子之所以非要厚賂兩位大臣。
本質上,還是對自己不夠自信。
所以
言語上習慣自我菲薄。
做事上習慣依賴重臣。
一旦稍獲稱許,又容易得意忘形。
董允不禁深深一嘆。
看來距離衛將軍所說的“陛下自謀”,還任重道遠啊!
……
因爲諸葛亮終於表態,加上麋威代表關羽全力支持諸葛亮。
一場朝議風波就此平息。
不過軍事上的分歧雖然有了定論。
但由此引發的一些人事變化,卻反而漸漸引來各方矚目。
因爲既然大方向指向了河東。
那今後囤積軍資也好,修建工事也好,包括人事上的任命,也必然要向着河東方向傾斜的。
而這些任命裏面,又數馮翊郡太守最爲矚目。
畢竟這裏就是“河西”或者說“西河”所在,正與河東隔河相對。
這日,姜維自兵營歸來。
見鄧艾沒有跟往常一樣替麋威整理文書,反而在默背《蜀科》,不由搖頭嗤笑道:
“我知士載有二千石的志向,也知道朝廷如今取士不再全看經學和家勢。”
“但《蜀科》顧名思義,乃是早年先帝在蜀中因地制宜所造的律令。”
“如今你要謀關內之任,豈能緣木求魚?”
“依我看,還不如去求一求衛將軍呢!”
鄧艾聞言,放下書冊,卻不急着回答。
反而在案板上取來一張空白的紙,抬筆唰唰地寫下一行字。
姜維上前低頭一看。
【德政不舉,威刑不肅,此劉二牧之所以失益州也。】
“劉二牧……”姜維嘀咕一聲。
很自然就聯想到先後擔任益州牧的劉焉劉璋父子。
父子兩代經營益州二十餘年,本應根基深厚,難爲外人所動搖。
但實際情況是,先帝入蜀不過三年,就取而代之。
益州大多數士、吏,非但不助劉璋抵禦外敵,反而各種明投暗助,再不濟也是半推半就。
而究其原因,正如鄧艾紙上那八字所言。
德政不舉,威刑不肅。
再結合眼下情勢。
姜維自然明白其意指:
“士載想說《蜀科》雖然制於蜀,但其威刑肅法之要旨,正閤眼下亂世,故將來關中修訂新律,必也與《蜀科》大同而小異?”
見鄧艾頷首,姜維卻還是搖頭道:
“便是你熟讀律令又如何呢?”
“郡國之守相,職在治民、進賢、勸功、典兵禁、備盜賊、決訟檢奸、勸民農桑、振救乏絕……可謂無所不管,無所不曉。若實在才器不周,那至少也該懂得知人善用,賞罰分明。”
“豈能效仿區區文法吏,每天只對着律令死記硬背?”
鄧艾聞得此言,還是平靜抬筆,又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姜維又低頭一看,發現這次是個問句。
【高皇帝以三章之法得天下,終以九章之法治天下,何也?】
這次,姜維想了好一會兒,方纔明白鄧艾的意指。
所謂以三章之法得天下。
自然是指高皇帝兵入秦都咸陽之後,認爲秦法繁苛,百姓不堪其擾,故去繁就簡,僅僅約定“殺人者死,傷人及盜抵罪”這三條簡明到極點的法令。
但大漢立國之後。
面對一個地跨萬里,生民千萬,庶事億巨的龐大帝國。
自然不可能繼續靠着三條極端簡陋的法律來治理國家。
所以高帝很快就命令丞相蕭何在秦法的基礎之上,順應時勢作增減修改,製成九篇新律,是爲《九章律》。
後世之人在此基礎上,又陸續補充了《傍章》、《越宮律》、《朝律》等文。
至今漢律林林總總,已不下六十篇。
較之昔年秦律之繁複,也不遑多讓。
只是在定罪和刑罰上更加寬鬆,不至於生生逼出個“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的局面。
而姜維一路思量到此處,已經徹底明白鄧艾的心意:
“繁複的律法,便是繁複的天下事。”
“公卿、宗室、官吏、兵民、百工、商賈,甚至胡夷,皆逃不出律令的約束。”
“所以士載讀的不是《蜀科》,而是這背後的生民百態,更是這背後的治亂之道啊!”
聽到姜維此言,鄧艾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又抬筆寫下第三行字,方纔起身告辭。
他終究是麋威的佐吏,不過是歇息時讀讀書,增長見聞。
該做的事,沒有絲毫懈怠。
而姜維看到紙上最後那句話,一下便抓到眼前,久久移不開視線。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這位同僚沉默寡言的表面下,藏着何等高遠的志向和敏銳的思慮。
或許鄧艾所求,已經遠超一個馮翊太守的印綬。
這麼一想,自己雖然投入衛將軍門下更早。
但若滿足於現狀,率性而爲,不思勵精於學問,將來怕不是要被這位“艾艾”給後來居上的。
“……看來,這《蜀科》,我亦當尋來一觀了。”
微吸一口氣,姜維將紙放回案板上,轉身離去。
紙上那句話,已經深深刻印於心底。
【聖人見微以知萌,見端以知末,故見象箸而怖,知天下不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