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提徐庶如何暗自盤算傳遞情報。
司馬懿渡河之後。
順道去了一趟老家河內郡溫縣,見了見地方官吏和賢長,重申一遍自己爲國守邊的志向。
然後便馬不停蹄地一路北上,七八日後,便來到了魏郡鄴城。
這個時期的鄴城,絕對是一座天下有數的雄城。
原因很簡單。
因爲曹操還是魏王的時候,這裏就是魏王國的首都。
曹操自佔有河北之後,長期以此地作爲曹氏政權的政治和軍事中心。
自然沒少在這裏大搞營建。
著名的銅雀三臺,便建於此地。
包括當年那場震驚天下的魏諷之亂,也是爆發於這裏。
如今時過境遷。
曹魏的政治中心早已遷回河南的洛陽。
不過鄴城作爲大魏的五都之一,依然是一處不容忽視的軍政重鎮。
是洛陽朝廷遙控河北的重要橋頭堡。
所以自曹丕登基之後,便任命心腹之一吳質吳季重鎮守於此地,使持節督幽、並諸州軍事。
司馬懿特地趕來鄴城,正是爲了見吳質。
“好你個司馬仲達!”
“天子以國事相託,你卻躲到我這裏來,莫不是叛投諸葛亮之事敗露了?”
看見好友戲謔的表情,司馬懿故作嚴肅道:
“你莫要賊喊抓賊!我明明是來查覈你私受公孫恭厚賂之事!”
有一瞬間,吳質的笑容僵了一下。
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還是被司馬懿察覺了。
後者的臉色頓時尷尬。
於是吳質也隨之尷尬。
不過兩人都不是什麼道德君子,默然數息,迅速跳過這個話題。
吳質:“遼東極爲苦寒,縱然春秋二季也要着厚衣,更何況隆冬時節?”
“你就直說吧,打算在我這裏停留多久?”
司馬懿:“我停留多久,取決於洛陽天子何時徵召。”
吳質挑眉:“哪一位天子?”
司馬懿面朝南作揖:“自是大魏的天子!”
吳質“呵”地一聲,嗤道:
“曹子廉有悍勇、賈梁道有智量、那張儁乂更是智勇雙全……朝廷不曾缺少大將,爲何非要召你歸洛?”
“你這般輕視天下英雄,就不怕作繭自縛嗎?”
話到這份上,司馬懿沒什麼好隱瞞的,施施然盤點起來:
“曹洪見忌於天子,縱有勇略,終難得大用。”
“賈逵倒是可大用。”
“但其人本就是朝廷用來鉗制曹洪的一步棋,如今更肩負對抗關羽的職責。既已用於南,自不能再用於北。”
“張郃嘛……”司馬懿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他乃守潼關的不二之選,只要後續離開了洛陽,於我便無大礙。”
“至於朱靈、臧霸、王凌等人,其職在淮南,在江東,隔着千裏路,更妨礙不了我。”
“其餘曹泰、夏侯楙等將,豚犬而已。若非天子寵愛,不值一提。”
說到這裏,司馬懿對吳質道:
“季重啊,我此來投奔,非但爲自身所計,更有與你共同進退的意思。”
“你素來不注重培養自己的名聲,若河北安泰,你便只有戍邊之勞,難歸中樞。”
“但如今天數有變,你我只要勠力同心,來日未必不能有一番大成就啊!”
吳質自迎接司馬懿入城以來,便毫無正色。
至此方纔顯出鄭重,略一沉吟,道:
“莫非仲達以爲蜀賊將寇掠河東?”
“諸葛亮非庸才,必要先出河東的!”司馬懿斬釘截鐵。
“若其出河東,那你這位持節督幽、並諸州軍事的大將,便是首當其衝了!”
“而我!”司馬懿指了指自己。
“將是你的孫臏!”
……
劉禪最近又頭大如鬥了。
按照丞相的規劃。
季漢閉關息民兩三年,待兵精糧足之後,再穩妥出河東,取幷州,撫諸胡。
然後持大勢或南下洛陽,或奇襲河北,則大事可期。
而自己也正好趁這兩三年時間,好好培養一下威望,增長一下見識,籠絡一下各方士民。
將來大事一成,做個垂拱而治的太平天子,坐享三四十年的安樂日子……豈不美哉?
說不定身後還能上個帶“文”字的帝諡呢!
但千算萬算,就是沒算到曹丕的身體突然就垮了。
想那曹丕明年開春後纔到四十歲,比丞相年輕得多。
怎麼突然就不行了呢?
莫不是早年跟隨曹操南征北戰途中,留下什麼隱疾?
這倒也罷了。
關鍵是曹丕這一死,原本各派將領看在丞相面子上,勉強達成共識的那本軍事賬。
必然要重新計算一遍的。
那畢竟是曹魏的一國之君!
國君一死,新君繼位,朝政必有動搖,各方調度必受影響。
那不正該趁虛而入?
早前關中魏軍押注於先帝崩殂,雖說因爲低估了丞相的威望和手段而喫了大虧,但道理確實是這個道理。
不然真以爲魏室無能人嗎?
而更關鍵的是,因爲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戰略機遇。
丞相原本的緩兵之計就解釋不通了。
生死攸關的機遇是不等人的!
實際上,就在曹丕病危的消息傳到長安的第三天,以張飛爲首的各路大將便再度上書請戰。
然後,沒什麼意外,長安再次掀起了河東派和河南派的路線之爭。
而這一次,就連大將軍關羽都不再沉默,緊隨其子上書表示願意協關中友軍攻掠洛陽。
這無疑是直接站隊了河南派。
張飛趙雲叫板關羽魏延。
這是什麼神仙鬥法的局面!
據說因生母夢吞北鬥而生的劉禪,只能再次去救助那位如仙人一般的丞相了。
而且這次堅持要親自巡幸相府,不管董允怎麼勸都不聽。
不過,當一行人來到相府門前的時候,
卻恰好看見衛將軍麋威與丞相聯袂而出。
二人一路有說有笑,絲毫沒有受到朝議風波影響的緊張感。
劉禪心中頓時大定。
匆匆上前接受兩人拜見,便急不可耐道:
“相父!衛將軍!二卿可是在議論出兵之事?”
麋威看了一眼諸葛亮,應聲道:
“臣等正在商議派遣使者出使東吳之事!”
出使東吳?
劉禪愣了愣,沒聽明白。
麋威耐心解釋:
“不敢瞞陛下,臣去年入關之前,曾與大將軍有計議,認爲天數有變,曹丕命不長久。所以懇請大將軍不要急於用兵,靜待時機。”
“因此大將軍早前未曾參與諸將的爭論,直到今日。”
劉禪想起先前麋威跟自己分析大勢的時候,確實有提了一嘴“若非天數有變,宜閉關安民”的說法。
而眼下顯然就是“有變”了。
所以,衛將軍到底是未雨綢繆,還是有窺見天命的神仙本事?
心中不由再次對他刮目。
順便也明白了出使東吳的意思。
若關羽要全力北上叩關洛陽,那當面的許昌魏軍,就是一處掣肘的障礙。
如果東吳能同步渡江北伐,則可以反過來掣肘曹洪和賈逵部,減輕關羽北伐的壓力。
劉禪:“如此說來,二卿是打算改弦易撤,先出兵河南了?那行,朕這就去改旨意!”
此言一出,諸葛亮不禁輕咳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