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麋威爲解決諸葛亮的糧食問題而絞盡腦汁的時候。
廖立和李平等人也沒有閒着。
藉着魏延新敗,開始大肆鼓吹諸葛亮奈何不了魏將司馬懿。
一時間,各種質疑出兵的聲音再度活躍起來。
有一說一,單單是兩個失勢之人鬧事。
別說麋威不屑一顧,就連劉禪都懶得去搭理的。
但廖立等人雞賊的地方在於。
他們看準了眼下人心厭戰的大勢,以及諸葛亮暫時無法在河東速勝的現實。
於是利用自己在士林尚存的一點聲望,四下奔走,虛聲恫嚇。
把不能速勝儼然歪曲成將要敗亡。
繼而全面否定出兵河東的這個決策的必要性。
這無疑給麋威的後勤徵發工作嚴重拖了後腿。
而這種惡劣的影響,隨着河東方向傳來又一個壞消息,更是到達了極致。
卻說關平在大河上阻擊魏軍渡河北上,雖然竭盡全力,仍有萬餘打着張郃旗號的魏軍成功抵達北岸的大陽城。
而衆所周知,大陽往北是有路能穿過中條山的隘口,抵達河東郡治安邑的。
實際上,這次漢軍發動河東之戰的各種備選方案裏面。
其中一條就是某部漢軍打下安邑之後,可分兵南下陝津,渡河與河南漢軍會師於陝縣。
繼而自崤函通道直搗洛陽。
再配合自廣成關北上的關羽軍團。
當初漢軍數路大軍分進合擊長安的局面,就能重現於洛陽。
只可惜張飛部人馬尚未打下安邑,緩過一口氣來的魏軍卻反過來走此道北上增援安邑。
這無疑讓戰局的前景更加不明朗。
接二連三的壞消息傳回長安,各種指斥諸葛亮出兵的聲音甚囂塵上。
劉禪實在扛不住壓力,在七月末的朔日朝會後,特意留下衛將軍麋威。
劉禪:“丞相出師前,囑託朕若事有不決,當諮詢於將軍,不知將軍有何救時之術?”
麋威:“陛下是想救時,還是想救局?”
劉禪一怔:
“救時如何?救局又如何?”
麋威沉聲講解道:
“救時便是重罰幾個出頭鬧事之人,然後厚賂幾家大姓大族,以此平息長安的風議。”
劉禪蹙眉道:
“重罰那幾人朕倒是無異議。只是還能如何厚賂大姓呢?”
“朕都已經重設虎賁郎,選拔他們家族子弟了。若再有優賞,那就得直接封官、爵了。”
麋威:“臣便是這個意思。”
“那如何使得?”劉禪微微吸氣。
“若朕開了此先例,來日再徵發軍糧,世族以此倒逼朝廷讓渡官爵,豈不是要重蹈孝靈帝時西園賣官的覆轍?”
“先帝對桓、靈之政深惡痛絕,丞相亦多有警言,朕所不敢取也!”
這時董允忍不住上前提醒幾句:
“陛下慎言!”
“西園賣官乃是孝靈皇帝窮奢極欲所爲,與今朝廷爲大計徵發軍糧,不可相提並論!”
“陛下非要引喻,當用前漢孝文皇帝時,爲解決邊患而施行的‘入粟拜爵’之策。”
劉禪頓時尷尬地撓了撓頭。
也可能朝會上一直戴着沉重的通天冠,捂得頭皮發癢。
“這個……入粟拜爵之策,固然能救一時。”
“然則朝廷取士已有制度,卻與此策有所衝突,朕恐不利於長治。”
麋威不置可否,平聲道:
“陛下既要思慮長治,那臣就再論一論救局之策。”
“當今之局的關鍵,在於河東兵爭之勝負。”
“勝,則長安諸事迎刃而解。”
“敗,則如廖立之徒,按下匏瓜浮起瓢,罰之不盡。”
劉禪頷首道:
“朕明白將軍的意思了。”
“若要救局,便要想方設法確保河東的勝利,而不該爲時下的困擾而有所動搖。”
“然則時困不解,則糧資力役難徵。”
“若強行徵發,怕是要盡失人心,如之奈何啊?”
麋威道:
“臣倒是有一策,可使兩難自解也!”
劉禪頓時亮目。
就連董允也露出期盼的神色。
麋威將一份策表遞上,並徐聲解釋道:
“臣此策,名爲‘開中法’。”
“自先帝入主益州後,爲充實軍資,將鹽鐵之利收歸官府,並設置司鹽校尉、典曹都尉等鹽官經營鹽井,以換取百姓手中餘糧。”
“此法固然有利於朝廷充實庫藏,但將收上來的糧谷運往前線,必要徵發力役,而且路途上人喫馬嚼,未免有所損耗。”
“所以臣提議暫開禁中鹽鐵之利,讓民間商賈將自行將軍糧運往前線,以換取鹽引,回來交換官鹽販賣,以此牟利。”
“如此,便可將徵糧、運輸之事交由商賈執行,無須朝廷強行徵發。商賈得了鹽利,百姓免了徵役,朝廷省了人力物力……豈非兩難自解也?”
劉禪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撫掌大讚道:
“將軍此法妙也!”
“通過一份‘鹽引’,巧妙地將人人厭惡的徵發之事,轉化爲人人趨之若鶩的牟利之事,兵足用而民不怨,可謂賢矣!”
“卿到底是怎麼想到這種妙計的啊?”
麋威早有腹稿:
“臣父早年在東海殖貨治產,對海鹽之利多有思索,臣受父啓法,故得此計也!”
劉禪不由感慨:
“卿父子皆當世大賢也,雖秦之呂不韋不及矣!”
這時董允方從這個實際上來自後世經驗的“開中法”中反應過來。
哪有心思去管什麼呂不韋。
他首先當然是驚喜且佩服的。
但他家學淵源,父親董和早年就是劉備左將軍府裏僅次於諸葛亮的輔臣。
不比毫無施政經驗的劉禪。
很快就察覺麋威這個“開中法”存在一個關鍵漏洞:
“關中乏鹽,往年多仰仗隴右、益州的井鹽供應。”
“如今用度緊缺,太倉等邸閣儲備的官鹽並不充足,只怕難以取信於民間商賈。”
“而若要商賈們自去隴、蜀等地取鹽,路途未免過於遙遠,恐怕得不償失,難以推行啊!”
麋威聞言讚許笑道:
“今日我方知休昭非止有匡導之能,更有治事之才!來日可入臺閣爲尚書!”
董允忙說不敢當。
但嘴角不免微微翹起了一些。
麋威轉回劉禪道:
“陛下,休昭所慮,正是臣要說的第二點。”
“商賈運糧去河東之後,無須再回長安取鹽,更不用遠行隴蜀,只需將軍資交付前線大軍,便可就近取鹽!”
此言一出,劉禪又是一臉懵懵懂懂。
但董允卻下意識閉目回憶看過的河東地圖。
終於恍然大悟。
河東,本來就有鹽。
有大量的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