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於早早獲得優勢的左翼,魏軍在右翼的戰事明顯要膠着得多。
一方面,那裏少了一路魏軍威脅,卻多了一路張飛作爲友軍。
士氣明顯更穩定。
另一方面,司馬懿很快就發現,諸葛亮明顯在其左翼(相對魏軍右翼)多分了一些兵。
那在步陣對抗的過程中,就多了一分優勢。
但司馬懿還真不怕這點優勢。
因爲不管怎麼說,諸葛亮的陣型都是不完整的,中間有缺口的。
隨着其右翼崩潰,這種缺陷更是得到了放大。
最直觀一點。
因爲中間的溝壑阻隔,漢軍左翼根本不能及時支援右翼。
不僅僅是因爲物理上的阻攔。
說實話,這一點土溝,其實攔不住成千上萬的軍陣。
哪怕步兵也攔不住。
關鍵還是維持密集陣型。
右翼漢軍想要去到左翼,必然繞不開這些土溝。
而一旦行經這裏,原本緊密的陣型就要鬆散。
散了戰鬥力就會下降。
必須停下來重新調整。
這樣非但會錯過救援時機,還會把援軍也坑在這一翼。
這是由這個冷兵器時代的步兵戰術所決定的。
甭管臥龍鳳雛,還是司馬八達,都無法改變。
除非某人能手搓槍炮,直接改變整個時代的軍事水平。
這都是司馬懿早就廟算好的狀況。
所以對於這一翼的戰局,司馬懿只求不過不失。
能堅持到左翼魏軍鎖定勝局,繼而反過來夾擊剩餘的漢軍,便算成功。
不過隨着日頭漸漸西沉,司馬懿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首先,漢軍左翼的戰鬥力明顯比右翼高不少。
眼看隔壁潰敗了,居然還能維持士氣不減。
甚至一度將魏軍反推了上百步。
怎麼看都不像是將要潰敗的模樣。
而這,絕不僅僅是靠數量上優勢就能達成的。
這是強悍戰鬥意志的表現。
而意志這個事,除了平時的軍事訓練,賞罰分明等等屬於“法度”層面的因素之外。
其實還有一個更加接地氣的因素:
士兵是否長時間維持溫飽。
有一頓沒一頓的軍隊,意志再強,身體支撐不住,也是白搭。
這一刻,司馬懿心底莫名生出一個念頭:
莫非……諸葛亮其實並沒有自己預料中的那般缺糧?
不,不可能。
雖然諸葛亮手下有能人。
但關中民間儲糧就那麼多。
再怎麼取巧,也不可能憑空變出更多糧食。
豪族家的餘糧再多也是有限的啊!
而既然不是無中生有,那便只有一種可能。
漢軍左翼頂在最前面的士兵,應該是獲得充分給養的精兵。
不能同時餵飽三四萬大軍,不代表不能單獨餵飽當中的三四千人。
不外乎是拆東牆補西牆而已。
再這麼往下一想。
諸葛亮莫不是故意將老弱餓兵都放置在右翼,而將精銳都集中於左翼?
避實擊虛?
將計就計?
轟隆!
一道旱雷自天邊傳來。
司馬懿嚇了一跳,差點丟掉手中的水囊。
再抬頭時,但見北方垂垂彤雲之下,張飛的那坨騎兵已經再次啓動,配合那一翼漢軍交擊魏軍。
更遠處,涑水北岸的關平騎兵也突然撲向了己方的胡遵部騎兵。
而本該出城接應的吳質,此時卻還沒有影。
但司馬懿卻已經顧不上去指責那位的畏縮了。
因爲他突然發現。
非但那一翼的漢軍,戰力超出他此前預計。
就連張飛的人馬,也遠沒有自己想象的那般疲憊。
僅僅是休息了兩個時辰不到,便再次生龍活虎起來。
而按照他原本的推斷,張飛與吳質纏鬥半日之後,此時應該精疲力竭了。
就算不退,也難以再執行硬衝硬鑿的戰術。
是吳質敷衍了事嗎?
不至於。
或者說無所謂。
因爲早上的戰局,吳質是被動防守的一方。
張飛的人馬有多疲憊,並不取決於吳質怎麼防守。
而取決於張飛怎麼進攻。
換言之,如果張飛此時尚有餘力。
那隻能說明,他早上其實留了力。
留了力還能把吳質打得那般狼狽……
司馬懿猛地灌下一口水。
試圖讓心情平復下來。
但看着突然開始鬆動的魏軍右翼,怎麼都無法保持平靜。
再這麼下去。
右翼。
可能要敗啊。
必須增援!
此時司馬懿全軍已經盡發。
除了躲進了聞喜城的吳質,各部人馬均已經不同程度接戰。
想要救援,只能現拆現補。
而距離右翼最近的人馬,自然是左翼。
但這時候,司馬懿驀地察覺了一個此前未曾注意到的問題。
或者說在雙方兵線動態變化到眼前這個模樣之前,本不該是問題的問題——
他的左翼,無法及時支援右翼。
正如早前諸葛亮的左翼無法及時支援右翼。
理由是一模一樣的。
中間有一道足以擾亂密集步陣的土溝。
那些溝壑早前分割了漢軍左右兩翼,導致其互相不能及時支援。
而現在,隨着魏軍左翼迅猛推進,卻反過來阻擋了魏軍自己!
那能不能往前或者後退,繞開這一段呢?
畢竟右翼雖然陷入了劣勢,但自己手下沒有餓兵,加上左翼的勝勢是如此明顯。
應該還是能繼續抗住一陣子的。
然而問題就卡在這裏了。
司馬懿抓狂地發現。
左翼的人馬,居然一時進退不得!
進不得是因爲。
隨着諸葛亮親自上前接應潰軍,漢軍的右翼居然又穩固了下來。
雖不至於反推回去。
但足以暫時穩住陣腳。
恰好將這邊的魏軍擋在了溝壑最東端之前。
後者暫時無法從這邊繞過去救援另一翼。
而退不得是因爲。
身後就是徐庶那部搗亂的河南魏兵!
不先把這羣搗亂的調走,左翼的步兵根本調度不回來。
可是。
連統帥徐庶都約束不住的驕兵,自己還能找誰去調?
總不能直接跟友軍火併吧!
關鍵徐庶自己也在裏面!
而這位徐司隸在軍事上再怎麼一塌糊塗,也不妨礙對方在廟堂上能給予自己極大的幫助!
一碼歸一碼!
殺不得的!
一時間,司馬懿竟如他的左翼兵馬一樣,陷入了進退維谷,左右爲難的境地。
但軍情如火,容不得他糾結。
既然步兵來不及去救援,那就先把騎兵抽調去由翼吧。
騎兵不需要保持密集陣型。
那一點土溝更是攔不住馬蹄。
很快,左翼便有千餘魏軍騎士陸陸續續跨過鹽水所在的溝壑,加入了另一邊的戰場。
當中甚至還有徐庶的人馬
從這一點來說,司馬懿認爲徐庶算是不負自己了。
然而就在司馬懿以爲能稍稍緩一口氣之際。
戰局再度出現了意料之外的變化。
涑水北岸,低矮的丘陵之後,突然煙塵滾滾。
不過片刻,一部約莫兩千人的漢軍騎士,自丘陵南端繞行而至,加入了關平對胡遵的攻勢。
那領頭的騎將,打着一面“陳”字將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