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懿是知道漢軍中有陳到這號人的。
當年劉備麾下猛將,論威望,關、張、馬、黃、魏,趙,穩佔前六。
入蜀之後,吳懿、霍峻、黃權這些後來者也有不俗的表現。
但在這些人成名之前,其實有一人名亞趙雲,隱隱有第七將的地位。
這個人就是早在豫州時期就追隨了劉備的陳到。
跟趙雲一樣,陳到常年充當劉備的中軍護軍,很少在外獨立領兵。
但這不代表陳到就沒有統兵的能力。
實際上,劉備生前,一度將白毦兵交由陳到統領。
麋威當年南徵南中,就曾從陳到手裏領到一曲白毦作爲壓陣的部曲。
司馬懿雖然不知曉蜀中的細節。
但在過去半年的對峙中,早就知道有這麼一位猛將,以一己之力,替趙雲看住身後汾水眼線的城池。
確保趙雲後勤無憂,能在冠爵津一線死死頂住幷州魏軍和鮮卑人南下。
繼而又確保了諸葛亮張飛在河東戰場維持攻勢。
而眼下,這位突然南下。
想必不是趙雲那邊出了什麼意外。
而是因爲諸葛亮將河東勝負賭在了今日。
所以除了必要堵塞孔道的人馬。
把陳到也給調了回來。
而隨着陳到的加入。
原本在涑水北岸大致均力敵的漢魏騎兵,瞬間就出現了一面倒的局面。
胡遵雖然拼死力戰,但面對兩倍優勢的敵騎,不免捉襟見肘。
更別說陳到乃是老將,論統兵能力,猶勝於年輕的關興。
胡遵如何能敵?
騎兵的戰鬥不像步兵那般慢慢佈陣,慢慢推搡。
若非可以周旋遊弋,直接迎面對衝,勝負只在頃刻之間。
於是一衝之後。
沒有懸念。
胡遵所部敗下陣來,只有半數人得以逃脫。
將旗更是傾倒在煙塵之內。
因爲隔得遠,司馬懿甚至看不清胡遵本人是否存活。
只能默默祈願他能順利退至聞喜,被吳質給接應上。
而一想到吳質,司馬懿就再度感到氣悶。
這不能說吳質對不起自己。
畢竟主要的軍事命令,他都執行到位了。
那一點耍滑頭,也早在預計之內。
可是。
如果。
假設。
他不那麼耍滑頭。
不那麼私心大於公心。
不那麼對自己心存疑慮。
而是跟諸葛亮……這個算了……跟那陳到一樣,不辭勞苦南下,一來就馬上參戰。
但凡吳質有這份公心,早早跟胡遵合兵壓制關平。
那此刻便是陳到不期而至。
胡遵也不至於敗得這般乾脆利落吧?!
他吳質怎就不能犧牲一下,奉獻一下呢?
然而世事沒有如果。
隨着北岸戰局突然明朗。
南岸距離最近的魏軍右翼,漢軍左翼,以及張飛部漢軍,都有了反應。
於魏軍而言,自然是在張飛之外,又多了一支將要加入戰場的敵軍。
於漢軍而言,自然是已經在局部戰場上形成了對魏軍的優勢。
那此時不乘勝追擊,還待何時?
反攻的鼓點是由車騎將軍長史蔣琬率先敲響的。
張飛戰到此處,再無絲毫留力,如猛虎下山一般直撲魏軍一員將領。
只一合,便將之斬於馬下。
身後部曲本就深知張飛乃當世萬人敵之一。
將越勇,兵越勇。
於是已經鬆動的魏軍右翼,終於不堪重負,出現了潰逃的跡象。
雖有左翼來的騎士試圖兜住潰兵。
卻怎奈張飛過於神勇。
這邊剛剛兜住一些潰兵,那邊張飛就製造了更多的潰逃。
隨着時間推移。
這一翼魏軍陷入了整體混亂的態勢。
騎兵們發現自己陷入亂兵之中,難以集結成型,不得不先求拔出。
已經顧不上什麼潰兵不潰兵。
又過半個時辰,太陽已近西山。
北岸三千餘存活的漢騎清理完殘敵之後,沒有停下收繳戰利品,反而第一時間渡河增援。
而隨着這批增援到來,繼而義無反顧地發起又一輪衝擊。
魏軍的右翼終於徹底崩潰。
一如早前的漢軍右翼。
而這時候,魏軍的左翼方纔堪堪擺脫了搗亂的河南兵,後撤到沒有溝壑阻隔的平地上。
但這時候,面對士氣如虹,且有了數量優勢的漢軍,這支激戰了大半日的魏軍,還能如何應對呢?
指望約束不住部衆的徐庶?
指望早早躲去聞喜的吳質?
指望安逸作壁上觀的任嘏?
還是指望遠在河南正跟自己鬧彆扭的張郃?
不可能了。
司馬懿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重重吐出。
今日一戰。
非智量不及。
非兵力不如。
非兵甲不良。
非軍糧不足。
之所以功敗垂成。
只因魏軍互有猜忌,無法如漢軍那般併力而戰!
一方人心不齊。
一方上下同欲。
孰勝孰敗,豈不明瞭?
這一點,自己確實不如諸葛亮!
想到這裏,司馬懿不禁對此戰前途失去了信心。
但正如他自忖的那樣,這種時候,他不會再去做些沒有意義的掙扎。
而是開始謀劃後路。
第一步,當然是將左翼的魏軍接應回來。
這部人馬雖然疲勞,但士氣尚存。
是自己後續安身立命之本。
第二步則是儘可能收攏右翼潰軍,但他肯定不會親自上陣,而是派遣信得過的心腹去做。
至於他自己,在接應了左軍之後,便迅速迴轉軍寨,爲後續的撤退做好準備。
今日此戰一敗,涑水一線城池固然要盡數淪喪了。
但只要安全退隘口,依託山險,依然能有效分割兩處盆地之間的漢軍。
繼而爲洛陽後續的增援提供一個至少看起來尚有可爲的局面。
至於洛陽那邊會不會增援,卻不是他現在能考慮的了。
先確保自身安全再說。
這時候,司馬懿又莫名慶幸吳質的雞賊了。
眼下漢軍都來到了涑水南岸。
那他的人馬在北岸,又有城池掩護,正好趁機退回關隘,繼而確保司馬懿後路無憂。
實際上,就在司馬懿回到涑南軍寨的當口,吳質便遣人來報,說他已經抵達隘口附近,且暫無漢軍活動的跡象。
可見郝昭的絳縣一帶,依然有效牽制了馮習那一路人馬。
司馬懿自然大喜。
於是第二天就開始頂着漢軍乘勝追擊的壓力,開始組織撤退。
這又是一個極度考驗將帥統兵能力的地方。
好在這次司馬懿無須旁人配合,自己就能照顧到方方面面。
在又折損了難以計數的兵馬之後。
司馬懿成功將包括徐庶河南兵在內的一萬魏軍,帶回了隘口附近。
至此,他已經筋疲力盡。
甚至考慮要不要乾脆撤回河內算了。
畢竟麋威還在那裏搗亂。
誰知道那猾虜會把自己的鄉梓糟蹋成什麼樣子,會不會導致後續斷了補給。
但一想到張郃那老革還在興風作浪,而皇太子又對自己不夠親近。
不帶點切實的軍功回去,實在不能安心。
“司馬公,大事不妙啊!”
這日,司馬懿剛剛登上隘口,徐庶便慌慌張張地來找他。
司馬懿本能一驚,急問:
“可是諸葛亮又帶兵來攻寨了?”
徐庶心中暗自發笑,面上卻一臉倉惶道:
“河內急報!”
“賊將麋威明擾糧道,暗中遣人去濁鹿城劫走了山陽公!”
“啊?!”司馬懿頓時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