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20年.
無極甄氏被魏文帝賜鴆毒,死於鄴城,殯葬時披髮覆面,以糠塞口。曹丕得知消息,將此行所去祕密更改詔書之人盡數斬首,幾十衛兵和太監的水從宮門一直流到街道上。紅色煙霞漫天,曹丕立在夜色裏,手裏握着那一隻白玉環佩,久久不語。
以爲永遠會在自己身邊的人,忽然間猝不及防的消失在生命中,那是怎樣的一種觸覺。似乎自己的生活裏破出一塊巨大的缺口,有黑色的風吹進來,而你只能瑟瑟發抖,眼見着睫毛上凝起冰雪。
天光乍破,曹丕低眸,將手裏的白玉環佩掛在腰間,死生相隨。
站在這權利的頂端又怎麼樣,自己的初心已經辜負,通往過去的路層層崩塌,曹丕已經想不起自己和洛真是如何走到這一步,倒也開始相信冥冥中註定的遺憾。
未幾,曹植傳世的洛神賦就此現世。翩若驚鴻,婉若游龍。他想祭奠那個通透如水的洛真,也想祭奠那個死在他回憶裏的郭嬛。
曹植終究沒有去揭發郭嬛,他不想曹丕在失去洛真之後還對他的荒唐行徑失望,他也不想眼見着郭嬛人頭落地,性命不保。於是懷着滿心愧疚,曹植主動去往更遠的地方流放,心裏擺脫不了,身體也可遠離。
臨去離開洛陽那晚,曹植和曹丕將曹植帶來的***的醇酒喝的乾淨。他第一次看見自己敬重的哥哥在自己面前哭成了一個孩子。他抱着酒罈,淚水一顆一顆落進酒裏。
曹植想,曹丕喝的酒大概會因着他的淚水變成苦澀的滋味。一揚手,怎的自己的酒也是苦的?
宮殿裏所有人都知道這個變故,故而人人緘默不語,**肅穆。空氣裏都飄散着哀愁的因子,觸者涕零。曹丕由太監扶着回了寢宮,曹植則拎着半盞酒一路搖搖晃晃,宮門前似乎有人在等自己。
呵,那具璀璨外表的皮囊下,究竟是怎樣惡毒的心?
曹植從郭嬛身側擦身而過,似乎完全沒有要理會她的意思。郭嬛卻是一伸手,便拉住了曹植的袖口。
“我想了很久,還是覺得要與你說的明白。”郭嬛的聲音似乎染了露水,帶着溼意落在曹植的耳畔。“但是我沒辦法與你解釋甄氏的事情……我只問你一句,你說過要帶我走,那些話當真不作數了麼?”
曹植慢而又慢的拂開郭嬛的手“你害了甄氏,目的不過是成爲皇後。如今又來與我談情?郭嬛,你讓我覺得你和倡家女沒什麼不同。”
倡家!
郭嬛的受了重擊,一陣鈍痛。全身的血液似乎凝固,又漸漸冰冷起來。她眼見着曹植喝乾了酒盞裏的酒,揚手便將酒盞丟下宮門前的重重臺階。
碰擊的清脆響聲此起彼伏,在寂靜的深夜裏迴響,遙遙的,卻又恍如在耳畔迴響。郭嬛苦笑了一下,轉身離開。等着她的還有許多未完的事情……
221年,曹丕立郭嬛爲皇後,舉國同慶。
曹丕三次南徵東吳,屢屢不聽謀士勸諫,三次皆是失敗而歸。郭嬛知道,他只是不想讓自己閒下來,所以如此冒進。彼時,曹叡漸漸長大,過繼到郭嬛名下的他是立儲的首選。
曹丕後宮不過幾人,漢獻帝二女,東漢大族南陽陰氏女,姬妾二三。郭嬛要做的便是保證曹叡的地位不受威脅,於是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凡是懷孕育有子嗣的,皆早夭。
後宮郭嬛一人獨大,子嗣裏則是曹叡獨行不悖,羣臣之中則是司馬家一手遮天。
卞氏有些坐不住了,她將曹操臨終的遺訓再度交代給曹丕:司馬一族野心勃勃,該到了剷除之際。
曹丕卻是面無表情“司馬懿不會做什麼違揹我們兄弟情義之事,母後自可放心。”
卞氏嘆息一聲,這和曹操的料想相差無幾。便也不再多言。郭嬛一直沒有子嗣,卞氏怕有心人會以此做文章,曹丕再度拒絕“郭嬛有曹叡,這便可堵住悠悠衆口。”
卞氏搖搖頭,沒再說什麼。自己這個兒子一心忙於國事,更是徵兵南下,意欲統一全國。這本是曹操的遺志,自該由曹丕實現。可是曹丕的身形日漸消瘦,面無表情已是常態,卞氏知道,他心裏那道傷口,日久經年,卻還是鮮血淋漓。
227年,曹丕病逝,臨終傳位與曹叡,託孤司馬懿。
守在他身邊的郭嬛輕聲問道“你可有什麼念想?”
曹丕嘴角難得的浮現出一抹微笑,蒼白的臉色似乎也染上了神採“把我和洛兒,葬在一起……”
五月,丁巳日,羣燕南翔燕辭歸,曹丕駕崩。
曹叡登基,將曹丕葬於首陽陵。十一月,曹叡感到母親甄氏的陵墓過於低矮簡陋,便委派甄像以兼職太尉的身份,持皇帝節杖到鄴城,祭告土神,改葬甄氏於朝陽陵。
抬棺的人卻祕密將甄氏遺骸抬入首陽陵,首陽陵兩度打開後,徹底的封住了。
五年後,曹植逝世,遵照遺願,將其葬於東阿魚山。
又是三年後,郭嬛逝世,葬於首陽陵西側。
司馬懿率軍抵抗諸葛亮北徵,司馬一族聲勢顯赫,漸漸掌控了大權,滅掉了至司馬昭時已然如當初的曹操一般有了代魏之心。
曹叡英年早逝,死於頭疾。司馬昭之子司馬炎代魏稱帝,建晉朝,三國時代徹底結束。
洛真接過謝梅華遞給她的水杯,強扯出一抹笑意“謝謝。”
謝梅華同樣淡淡一笑“能再遇到你也是有緣,我本職是婦產科的醫生,向來喜歡孩子。但是參加了穿越工作之後,我的心裏年紀恐怕已經有幾百歲不止了,很難愛上什麼人……”
洛真抿脣“可是你愛上了曹植啊……”
她早便隱約感覺得到,但是她不知道郭嬛竟也是來自現代,所以她才如同開了金手指一般在那方天地裏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她以爲曹植那般驚才絕豔的人與郭嬛纔是相稱,但是看到郭嬛淡漠的表情,她便搖搖頭“我隨口一說,你不必……”
謝梅華搖頭“不,你說得對,我也沒想到,我還會愛上什麼人……可偏偏,他就走到我心裏來了。生根發芽,即便過了千年,萬年,仍舊鬱鬱蔥蔥。”
洛真嚥了口水,試探問道“你有沒有想過,重新回去,嘗試着另一種結局?”
謝梅華搖了搖頭“沒有人想要去三國……你那個時候不是因爲三國類遊戲公司獎勵的麼?”
洛真認真的點了點頭“兩個月後,還有一次穿越獎勵!”謝梅華微微皺眉,可眼睛裏卻漸漸亮了起來。
兩個月後,洛真正端坐在電腦前,眼睛緊緊地盯着屏幕,鼠標快速的移動,終於最後一刀砍下去的時候,看着對方的血量變爲零的瞬間。
洛真的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刺目的白光一過,洛真似乎從沉沉的夢境裏醒來。
入目便是一片血色,血腥味衝入鼻腔,洛真費力的想要推開壓在自己身上的屍體,看到自己纖細嫩白的胳膊的時候,上次罵孃的衝動不見,她的眼淚撲簌撲簌的落了下來。
終於,回來了。
身上一輕,面前的屍體被人推到一邊,一隻潤白纖長的手便伸到洛真面前。少年白色衣裳仍舊不染纖塵,胸口銀線繡着的鹿栩栩如生。
他的面龐有些稚嫩,卻已然生出豐神如玉的模樣,與洛真記憶裏的一模一樣,甚至他嘴角彎起的弧度。
“莫怕”手的主人如是說。
而洛真則一個箭步衝進少年的懷裏,貪婪的嗅着他衣襟間的木蘭香。少年以爲她被嚇壞了,輕輕遮住她的眼道“莫看,會夢魘的。”
遍地的鮮血,似乎預示着他們愛情之路的慘烈,洛真卻是笑了笑,眼角的淚落到少年的掌心裏。
“這一世,我會先愛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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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國皇宮。
香間軟榻,曹丕被洛真奴役着給她慢慢的塗丹寇,鮮豔的顏色擺了一桌子,洛真努着嘴,直直盯着曹丕的動作,彷彿奴隸主一般
曹丕則神情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麼,不解的問洛真“爲何你要製造你已身死的假象?還承接了郭嬛的身份?”
洛真撇了撇嘴“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叫做‘告別過去’。從此世上再無甄洛,陪你天長地久的是我,而我也並不是我。”
洛真似乎講起了唯物主義,講的自己都腦袋裏一片漿糊。最後她只得大義凜然道“還不是爲了郭嬛和曹植私奔!他們兩個浪跡天涯去了,總不能讓郭嬛憑空消失吧,不過是個世俗的身份而已,待過了千年,歷史記住的只是個名字。”
這也是爲什麼,洛真和謝梅華商議着要更改的結局,卻不違背歷史進程。
曹丕輕輕吹了吹洛真指尖塗好的丹寇,妖媚一笑,彎彎的眉眼讓洛真登時便眼冒桃花。
曹丕吻了吻洛真的眉毛,似乎是在問她,似乎又是在問自己“不知怎的,我愛你這件事,似乎不止這一世這般長久。”
洛真紅了眼,卻是笑靨如花。
願有人待你如初,疼你入骨,從此深情不被辜負。
全文完。